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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锦绣摧残枝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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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青好奇问:“咦,这不是我家窗子边上的一截树枝吗?”
“我今早不见你,急着把门推开了,原来你在这。”
二青友好微笑,点头:“我今早就好了,所以现在出来工作。抱歉,让林姑娘你担心了。”
林亦忻舒了一口气:“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我找了你半天。”
听见这句话二青眼神有些飘忽,握着扫帚的手指不自觉紧了紧。
“前几日总是不见你出来,我问了好多人,但是又怕打扰到你休息,如今你已无碍,真好。”
林亦忻的笑容比肩身后骄阳,刺得眼睛一疼,二青垂眸:“多谢林姑娘的关心。”
那身红衣本就张扬,她却穿出和煦温存的感觉。这世上,真的有人能将善良和宽宏贯穿吗?二青不知道,眼前的红艳逐渐走远,她喃喃细语:“若世有大爱,我想,我也算见过吧。”
客栈。
“师姐你回来了,可查到了什么?”林亦忻急忙凑近易雨卿身侧,迫不及待要得到些信息。
易雨卿照旧留了几位师妹在王府,前些日子跟随戏班去京城,看到了部分百姓高昂的热情欢呼,与环水镇不分上下。
甚至吸引了拥有世袭爵位的杨家。
也就在那日,易雨卿看到了那位神秘的乐师。
他身形虽然高挑,却也很纤瘦,宛如女子,可惜白纱斗笠遮住全身,难以分辨。
乐师捏着嗓音宣布戏班将在环水镇表演,届时他也会上台。
八年来关于这位乐师的传颂愈来愈离谱,大家对他的好奇甚过戏班,一时之间情绪都被点燃。
听闻这些消息,林亦忻甚是不解,为什么乐师要把人引到环水镇?甚至放出他也将表演的矛头。
可他明明说过自己相貌丑陋,虽说脂粉可以掩盖,可……
“师姐,十年前那队戏班到底发生了什么?”
虽然无意去了解已故之人的事情,可直觉告诉她,这其中必有联系。
易雨卿细细道来:“十年前,环水镇有队戏班受邀前往京城杨家唱戏,还没唱完杨家便以冲撞贵族、迫害嫡子为由屠了这队戏班。”
“因为在场唱戏的无一幸免,官府没有证人,还惧怕杨家的势力,此事便被压了下去。”
飘飘忽忽两段话,犹如千斤坠砸在心头。
林亦忻无言以对,却紧皱眉头。
事情已经被压了十年,没有证人,真相沉默,也许百年后亦无人在乎。
这就是二青说的达官贵人。
默了一瞬。
“师姐,那乐师?”
“你怀疑是王三,可那日我观之,身形与他并不相似,甚至很有可能是位女子。”
“女子?”
尽管怎么掩盖,披上了多厚的衣裳,垫上多高的靴子,忏细的手腕却无法遮挡。
林亦忻还记得之前说过的那句话——邪祟有帮手。
易雨卿肯定道:“总之,先从乐师下手。”
“好!”
如果乐师真的有问题,那他和王顾的梦也许能对上,或者还能再牵扯出来一些被掩埋的事情。
是否跟十年那庄惨案有关,一探便知!
林亦忻近来总是出入戏台,学徒对她都已经看习惯了,连招呼声也是下意识的。
乐师笑语:“林姑娘,你又来了。”
“嗯,”林亦忻边走边逛:“我可是好期待乐师你的表演呢。”
“为此我和我师姐打算多留几日,等看完你们的表演再回山上。”
乐师:“这样啊,那我可要好好准备一番,让仙人们都能留下好印象。”
自始至终,林亦忻手里都握着一块玉牌,目送乐师走后,她嘴角的笑容也扯平了。
这块玉牌是师姐找王顾要的,施以术法在靠近主人时会有微微反应。
可玉牌一点回应都不给。
她最初猜测王三可能跟小镇的某个人结识,一直暗中相助。
不是王三的话,假扮乐师的到底有几个人?
夜幕,乐师房中灯影斑驳,几道银针戳破窗纸直击要害。
那人习惯性的后仰翻身,一一躲过,左手似要作势,似乎想起了什么便放下了。
他走进将银针捻住,仔细观察,才发现是白纸做成的针!
“还在这悠哉悠哉的下棋,你房中那个人要被揭穿了。”
“我早就知道她们猜到这了,索性这几日没让你去假扮我。”
王三凝眉狠厉道:“姓林的跟他是有仇的,你也不怕损失一位战友,而且邪祟还没吃够他的怨念呢!”
青延执棋掩唇冷笑,“用他的命诱她二人入迷,彻底沦陷在迷雾中。”
一阵桀桀桀的阴笑声响起,“青延,我真的是迫不及待要附上你身品尝你的仇恨了。”
每次邪祟出现,这股爆发的阴寒都令王三胆寒发竖,他每次都在克制自己,偏头一看,青延还是那般无动于衷,甚至在和邪祟悠然下棋。
这怪女子。
易雨卿一路紧追乐师,把他逼至绝路,用剑切开斗笠,映入眼帘的五官让她一顿,冷然道:“是你。”
“呵呵,被你发现又如何!我早就不在乎了,我已经没有任何牵挂了,所有人都以为是我的错,哈哈哈哈!……”
“我自保又何错?这个世道本就如此,不存在两全之法,当初秘境若他不死那我和他都会死!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倘若是你和那个姓林的被逼绝境,只有一人能活我不信你不选择她死!”
对方歇斯底里,眼眸通红,仿佛得了失心疯捂着胸口大叫。
青延双指并拢朝下,不知哪来的阴风直接厄断他的脖颈。
房内,青延悠悠道:“既然已经发挥自己死之前的最大价值,那死的时候就安静点。”
“对了,你事情办的如何了?”
王三立即回应:“那杨家爱看戏,果然耐不住性子要找你们去府里唱戏,尤其是那日你作为乐师放出消息,京城都炸锅了。那杨家主更是直接被点着,几番谈话下来,我已经安排他们前往环水镇,就在那个老地方 ,明晚到达。”
“还有,我已经写信给他,也会出露出马脚让那两位仙师错觉,接下来就是你的事情了。”
青延毫无表情的脸上,一双眸子闪烁着奇异的光芒,猎奇而骇人。
易雨卿看着地上的人,沉默不语。
此刻的林亦忻又进入了乐师的房中,她看见桌上还是那张写着“锦绣”的宣纸,但后面填上了一个“摧”字。
旁边放着一段树枝。
“他死了?”
易雨卿点头,下意识的看了一眼她的神情。
林亦忻心中有股说不上的滋味,堵着难受,索性直接转移话题,“师姐,乐师怎么可能会是他呢?且不说这纸上的三个字笔势走向出自同一人,他常年生活在山上,更是不可能得知锦绣二字于真正乐师的意义。”
易雨卿观之也发现新填上的字笔墨崭新很多,却和前两字的笔锋相同,看来真正的乐师已经回来过,但她们二人和乐师完美错开了。
“王顾那边来信说府里出现了不干净的东西,我们的人确定了那是邪祟的气息,同时还携带有王三的气息。”
“王三要回去害他?”林亦忻一脸不解,“他不是在环水镇吗?”
“我也疑惑,刚刚父尊给的指点之一便是王三藏在环水镇,他总要达成什么目的才肯回去。”
林亦忻:“指点之二呢?”
“乐师是位女子。”
林亦忻思绪万千,来不及细究,忙道“师姐,我们要快点找到二青的位置,不然王顾也会有危险!”
终究还是不愿意离开,青延暗自叹气,却不见丝毫哀怨,唇边若隐若现的笑容有些诡异。
不愿离开,也不能坏了她的计划。
“等等,为何天亮了?”
此刻天光云景,粲然升起的日暮缓缓划破黑暗。
这太诡异了,日头升得太快了。
易雨卿凝眸注视地上尸体散发的淡淡幽光,看来他的死就是用来拖住她们二人的,“我们的时间被倒置了!分开寻找出口!”
小镇的百姓重复着昨日的活动,说着昨日说过的话。
再不找到出口,如今鲜活的小镇就可能变成下一个杨家!
二人寻找出路无果,易雨卿牵雷引雪都破不开的邪术,林亦忻沉下心来思考,她手中始终攥着那张白纸。
林亦忻愣愣道:“锦绣摧残枝。”
易雨卿:“什么?”
所有的一切,林亦忻都摸清楚了,包括这个新填上的字,和这截枯枝。
微微颤抖的抬起手观摩那隽秀的墨迹,她找来一只笔,试探性的填上“残枝”二字,不待笔墨晾干,将白纸甩向空中,几道飞叶将其划破,邪术破除。
又是漆黑的夜,她们知道,自己的时间被搁置了至少有一天!如今更是要努力赶到二青身边!
林亦忻先是展开结界,而后双手结阵,闭目感应,飞叶盘旋徘徊在身侧。
“在东南方向!”
这日晚,杨家一行人抵达环水镇,也到了约定场所,可怎么看,这处地方都破旧不堪,连块牌匾都没有。
杨仕虽也疑惑,但跟着面前的乐师总是没有差错的,关于他的传闻,这十年来愈唱愈烈,要是他的儿子也能这么出名就好了。
“爹,你确实是这?怎么还有这么多人偶啊?瘆得慌!”
杨仕训斥:“住嘴!”
一踏进来,天色昏暗,众人来到一块红布覆盖的戏场,身后不合时宜的出现了许多椅子。
儿子的面色瞬间发白,这让他想起了小时候的记忆。
环境的突发变化,爆发的阴冷寒凉,让杨仕也好奇发问:“这是怎么回事?”
哪知刚碰到乐师的衣摆,他整个背影都化作一件衣物瘫软在地,吓得杨仕后退几步,被儿子堪堪搀扶才没有摔倒。
“爹!你看上面……”
红布拉开,戏子祭酒,面色斑驳。携风挥舞长袖,却不闻幽幽唱戏声,只有利器割破喉管、以及心脏逐步停息的声音。
自己的儿子被吓到蹲在地上抱头痛哭,戏子再一挥袖,杨仕看见自己的随从家丁的头和四肢化作木偶部件掉落在地。
杨仕已经被吓得无法思考无法出声,接着是他的大房二房,步履蹒跚、神情诡谲的朝他走来,他猛的推倒,那二人直接变成木偶碎裂。
急急赶来的二人让邪祟也察觉到了一二,但她却不慌不忙,开嗓唱戏。
杨仕和他的儿子被迫坐在凳子上,无法动弹,只能瞪大双眼看着台上的人挥舞长袖,捻嗓放喉。
杨公子直接被吓晕过去,戏子没有眼白,脸庞滑过血泪,唱戏声却婉转动听。
他不理解自己没有和他结怨,为什么平白无故来害自己!他只希望这是一场梦,醒来他一定要抄了这个戏班!
青延锁住杨仕和他儿子的脖子,稍一用力,那二人便断了气。
在场无一活人。
易雨卿狠狠劈开面前骤然出现的红布,两人得以进入邪祟的戏台上。
邪祟长袖甩来,两人双双退后避开要害,红布自下而上形成一个空间,易雨卿将剑鞘甩给林亦忻,还没来得及叮嘱,眼前就已经不见她的身影。
林亦忻握着剑鞘,小心翼翼前行。
“二青,是你吗?我相信你,你一定还没有被她完全控制,你也一定不想危害到这个小镇,二青!”
四周的红布上闪过很多映像。
十年前,环水镇的唯一一家戏班美名远扬,常常受邀去京城唱戏,因此盛名一时。
杨家家主杨仕酷爱听戏,慕名邀请,彼时的青延不过十六。
女声婉转如莺啼,男生醇厚如鹰鸣,青延因此被老师赋予厚望。
若能进宫唱戏,进一步收获名声和钱财,在京城开一家班社,也算是年少有为。
青延笑嘻嘻说着:“不要!我要一辈子待在环水镇,曲师你想去京城养老啊?”
曲师抚摸她的发丝,不答反问道:“京城繁华热闹,你不喜欢?”
“若不是要去京城唱戏赚钱,我才不稀罕呢!咱们环水镇一年四季景色宜人,我就算死也要留在这。”
曲师摇头:“你啊你!小小年纪别说死不死的。”
在杨家唱戏的时候,青延因为前一晚吃错东西,有些腹痛,趁着自己还没上台便去了茅厕。
谁知刚出来没走几步,就闻到了很浓重的血腥味。
她下意识的隐藏身影,以为要窥见富人家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想着悄悄溜走,不惹一人发现,眼角余光却瞥见熟悉的面容倒在血泊中。
青延大脑宕机,呼吸急促,周围匆匆的脚步声愈来愈近,她疯了似的逃离杨府。
十六的女孩,根本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壮着胆子找到杨家搬离的新宅子,不受控制的用刀扼住侍卫的脖颈。
可身上大大小小的伤也显出她与侍卫打斗的痕迹,就算膝盖被扎了两刀,还是拼命的先一步把侍卫制服,把刀架在他的脖颈上。
青延愤恨道:“说你知道的!”
“我说!我听说好像因为唱戏那会,小公子刚睡醒,似乎是做了个噩梦,梦中戏子们会扼杀他的性命,所以看到他们扮花脸的模样时就吓得一直在哭,所以……所以家主就……”
青延呆愣的一时间又被侍卫抓住破绽给了一刀,她慌忙逃窜。
却不知家在何处。
官府因为惧怕杨家的威望和势力,篡改因果将错误搬到他们戏班的身上。
杨公子的过激反应又不假,被篡改因果后,百姓都误以为杨公子被刺杀未遂失了心性。
文书贴在公告,昭示天下。
一时之间连环水小镇的人都情难以堪。
青延腹部不断溢出鲜血,她目眦欲裂,恨恨的跪在地上,那些姐姐妹妹,哥哥弟弟,大家相处的日子仿佛在昨日。
他们尸骨未寒,血迹犹新!
青延疼得躺在地上,一遍遍在心中诅咒杨家,可还是好恨啊!自己就这么死去,而他们还会安然无恙的度过一生!
“你想报仇吗?我可以帮你。”
“事成之后,你再死去,也不迟。”
青延眸色无神,生命的流逝让她面色发白,四肢无力。她撑起最后一口,虚弱答应:“好……”
“林姑娘?”
林亦忻转过身,看到那个面色苍白的青延,果然,她化名二青的时候在容貌上做了遮掩。如今她眸色清澈,双手交叠在腹部,一脸认真又好奇。
“林姑娘,发生什么事了?”
她着实没想到,当年的围剿中居然有一个戏子活了下来。
“林姑娘,你能带我离开吗?”
林亦忻虽然目光同情,却没有迈步。
青延伸出的手一顿,“连你也不相信我吗?”
林亦忻心中万般情绪交织,“二青,你为何落泪?”
青延听到这句话,下意识摸了摸脸庞,泪水打湿手背,眼眶还在不断模糊。
这不是它的情绪。
邪祟恼羞成怒,眸色瞬间浑浊,一爪而来,林亦忻单手用剑鞘抵挡,另一只手快速变化。
飞花不断盘旋袭来,身后的红布拉来,许多提线木偶也在靠近林亦忻,红绸缠住她的脚踝。
林亦忻无法飞天,她紧握剑鞘,感受到一股力量,缓缓闭上双眼,一刹那月华喷涌,蔓延整个地面。
右手的剑鞘赫然化作一把剑。
林亦忻下意识挥砍出去,剑刃是弯月,携带飞花缠绕。
此时的易雨卿也在不断靠近林亦忻,给她剑鞘,是因为母亲的信中写到:赋雪剑鞘借于人,便能在危难关头感知她的位置。
可一路红绸包裹,无论走到哪都是满眼鲜红。
身后还都是木偶跟随,怎么杀也杀不尽。
邪祟的气息不在她这,看来是去找林梓了。
易雨卿握紧赋雪,施展剑招。
“赋雪一梦。”
爆开的寒气冲破绫罗绸缎,也得以靠近林亦忻。
挥剑破开最后一道红布的时候,看见林亦忻手中的剑,易雨卿恍惚想到了什么,没敢继续细想,又要与邪祟缠斗。
林亦忻把剑放在地上,失去灵力,它又变回了剑鞘。
只有结阵才能帮助师姐快速消灭邪祟!
十指快速变化结阵,绿色光芒浮现在手中,阵印旋转,藤蔓飞速缠绕上邪祟的四肢,易雨卿展开死生意境,贯穿了邪祟的身体。
青延的身子缓缓下落,林亦忻控制藤蔓接住她,她的眼神似乎没有那么浑浊了,一瞬间的晴明犹如清明雨过,她的手似乎要摁在胸口,却没有一丝力气。当最后一滴雨滑过脸庞,青延终于合上了双眼。
林亦忻不会明白,青延将那日她送来的药包的包纸折好,放在了胸口,她写了一段话在上面,而如今药纸糊在了伤口。
将青延安葬后,只有傅徽和她的老板问过一句她的下落,之后再没人理过。
“她离开了。”
傅徽一惊:“离开?那她何时回来?”
林亦忻哀哀摇头,眺望天边冉冉升起的耀阳:“她不会再回来了。”
桥边的大树下,不再有沙沙的扫地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