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鸿门宴 ...

  •   周五傍晚,阮宁站在衣帽间里,对着镜子整理第三遍衣领。

      庆泊屿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不住笑:“你这样,我都要紧张了。”

      阮宁从镜子里瞪他一眼:“你当然不紧张,那是你亲妈。”

      “我妈又不吃人。”庆泊屿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上,“她跟你保证过的。”

      阮宁没说话。

      他当然记得那条消息——“妈不吃人”。但不知道为什么,从昨晚开始,他心里就隐隐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直觉。

      吃饭的地点定在市中心一家高档中餐厅,包间。

      庆泊屿开车,阮宁坐在副驾,一路没怎么说话,只是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庆泊屿时不时侧头看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车停进地库,两人乘电梯上楼。

      包间门推开的一瞬,阮宁看见了张博涵。

      她坐在主位上,五十出头,保养得宜,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短发齐耳,戴着一副细边眼镜。见他们进来,她站起身,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来了?”她的目光先落在庆泊屿身上,然后移向阮宁,上下轻轻一扫,“这就是小阮吧?”

      “阿姨好。”阮宁微微欠身,把准备好的礼物递过去,“听小屿说您喜欢喝茶,一点心意。”

      张博涵接过,看了一眼包装,笑意更深了些:“正山堂的金骏眉,有心了。”她顿了顿,“小屿告诉你的?这孩子,倒是嘴快。”

      语气听不出褒贬,但阮宁敏锐地捕捉到那个“倒是”后面若有若无的意味。

      三人落座。

      菜陆续上齐,张博涵一边给两人布菜,一边闲闲地聊着:“小阮现在大几了?”

      “大三。”阮宁答得规矩。

      “哦,比小屿高一届。”张博涵点点头,“学的什么专业?”

      “新闻。”

      “新闻?”张博涵眉梢微挑,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居高临下,“复旦的新闻是不错,不过这个专业嘛……出来也就是做记者,跑跑腿,写写稿,辛苦得很。”

      她顿了顿,看向庆泊屿:“小屿也是新闻系,大二。你们倒是同行。”

      阮宁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他的专业,在她眼里,不过是个“跑跑腿”的行当。连带自己儿子学的东西,也被她这样轻描淡写。

      他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庆泊屿在旁边眉头已经皱起来了:“妈,你这话说的,记者怎么了?阮宁以后想做深度报道,那是有社会价值的——”

      “我又没说什么。”张博涵打断他,语气仍然温和,“我就是随口一说。小阮你别往心里去。”

      阮宁摇摇头:“不会的,阿姨。”

      “小阮是哪里人?”

      “湖北宜昌。”

      “宜昌?”张博涵想了想,“那地方……好像是三峡那边吧?我去过一次,城市建设倒是还行,不过毕竟是小城市。”她笑了笑,“来上海上学,还习惯吗?”

      “刚开始有些不习惯,现在挺好的。”阮宁答得不卑不亢。

      “那就好。”张博涵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上海和别处不一样,节奏快,竞争也激烈。你们外地考过来的,能进复旦,确实不容易。”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然的优越感:“小屿就不一样了,从小在上海长大,复旦附中一路读上来的,适应起来肯定比你们容易些。”

      阮宁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

      这话表面是夸庆泊屿,但潜台词他听得懂——你是外地来的,靠拼命考进来的;我儿子是本地人,理所当然地属于这里。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

      “阿姨说得对,”他放下茶杯,神色平静,“所以我一直很努力在适应。”

      张博涵看了他一眼,笑意未变:“年轻人有上进心是好事。”

      “小阮的父母是做什么工作的?”

      阮宁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父亲开了一家小公司。母亲……以前是小学老师,后来出了车祸,现在在疗养院。”

      他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已经习惯的事。

      饭桌上安静了一秒。

      庆泊屿在旁边心疼得揪起来,伸手在桌下握住他的手,用力捏了捏。

      张博涵显然也没料到这个答案。她怔了一下,脸上的神情第一次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这样啊。”她的语气软了一些,“那确实不容易。”

      阮宁笑了笑,没接话。

      他不想要同情。

      尤其不想要她的同情。

      “小阮现在在实习?”张博涵换了个话题,语气比之前稍微收敛了一点,“大三就开始实习,挺早的。”

      “提前修完了一些课程,所以这学期开始实习。”

      “哦?提前修完?”张博涵眉梢微挑,“修了多少?”

      “比培养计划多修了二十个左右,加上暑期课程。”

      张博涵看着他,目光里终于有了一丝真正意义上的审视。

      那不再是居高临下的打量,而是一种重新评估的眼神。

      “不错,”她说,“知道提前规划,挺好的。”

      庆泊屿在旁边终于逮到机会插嘴:“妈你不知道,阮宁他们专业绩点前百分之五,年年拿奖学金。他实习那家媒体,可是业内很有名的深度报道机构,好多研究生都进不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藏都藏不住的骄傲,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阮宁,仿佛这些成就是他自己的。

      张博涵看了儿子一眼,又看向阮宁,笑了笑:“是吗?那确实不错。”

      “不过,”张博涵端起茶杯,“你毕竟还大三,学业还没完成,现在就忙着实习,会不会影响成绩?以后考研或者出国,绩点还是很重要的。”

      “谢谢阿姨关心。”阮宁放下筷子,平静地迎上她的目光,“实习期间我会平衡好,不会耽误学业。”

      “那就好。”张博涵点点头,“你们年轻人,眼光要放长远。实习嘛,以后有的是机会,但学历是一辈子的事。”

      她顿了顿,看向庆泊屿:“小屿你也是,别光顾着玩,学业要抓紧。你比小阮还低一届,人家都开始实习了,你还在大二晃悠。”

      庆泊屿被突然点名,一脸无辜:“我怎么就晃悠了?我绩点也不差啊——”

      “不差就行了吗?”张博涵轻飘飘地堵回去,“要向小阮学习,知道提前规划。”

      阮宁听着这话,心里却并不觉得被夸奖。

      因为这话的潜台词是——你现在这点成绩,也就是“还行”的水平,勉强够得上让我儿子“学习”一下。但也仅此而已。

      “小阮现在住哪儿?学校宿舍?”

      “暂时住在小屿那边。”

      “哦。”张博涵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仍然温和得像在聊天气,“年轻人同居也正常,不过——”她放下茶杯,看向阮宁,“你们还小,有些事,还是要有分寸。”

      分寸。

      这个词,在这种语境下,只有一个意思。

      阮宁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

      他能接住专业的问题,能接住出身的问题,能接住家庭的问题——哪怕那个问题触及他最不愿提及的伤疤。他能接住学业规划的问题,能接住未来打算的问题。

      但这个问题——

      他不知道该怎么接。

      因为他确实住在庆泊屿那里,确实和他在一起,确实没有“分寸”。或者说,他们之间的分寸,从来就不是外人能理解的那种。

      他沉默了一秒。

      这一秒,张博涵的目光从他脸上掠过,然后转向庆泊屿,笑着说:“行了,妈也就是随口一说。你们年轻人的事,自己把握。”

      轻轻揭过。

      但阮宁知道,这一局,他没能接住。

      或者说,他没法接。

      “小阮,你毕业以后有什么打算?留在上海?”

      “是的,阿姨。我想留在上海,做深度报道记者。”

      “上海户口可不好拿。”张博涵的语气仍然是那种温温的、不带恶意的,“你是外地生源,又没有上海的关系,想留下来,得自己多努力才行。”

      她笑了笑:“当然,小屿是本地人,他不存在这个问题。不过你们的事嘛……以后的路还长,慢慢来吧。”

      以后的路还长。

      这句话,在这种语境下,和“我不看好你们”没什么区别。

      阮宁垂眸,看着面前的茶杯,茶水已经凉了。

      他知道自己接住了六道,漏掉了一道。专业、出身、家庭、学业规划、未来打算,他都扛过去了。哪怕是最疼的那道题,他也扛过去了。

      但“分寸”那道题,他没能给出让张博涵满意的答案。

      而最后这道关于未来的话,她根本没给他回答的机会——她只是在宣告一个事实:你是外地人,你没有根基,你和我们不一样。

      庆泊屿在旁边终于忍不住了:“妈!”

      “怎么了?”张博涵看向他,语气无辜。

      “你——”庆泊屿深吸一口气,压着声音,“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我怎么没好好说话了?”张博涵笑了笑,“我就是关心一下小阮,问问他家里的情况、以后的打算,这也有问题?”

      “你那叫关心?”庆泊屿的声音已经开始发硬,“你那叫——”

      “小屿。”阮宁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庆泊屿僵住,转头看他。

      阮宁对他摇了摇头,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没事。”

      庆泊屿看着他那个笑,心疼得揪成一团。

      他想起阮宁刚才说“母亲在疗养院”时的平静,想起他说“父亲开公司”时的轻描淡写,想起他面对那些刁难问题时始终挺直的脊背。

      他的阮宁,从来不诉苦,从来不卖惨,从来不用任何东西换取同情。

      可那些人凭什么?凭什么用那些居高临下的目光打量他?

      张博涵看着两人的互动,目光微微闪了闪,没再说话。

      接下来的饭局,气氛微妙地冷了下来。张博涵不再问那些刁钻的问题,开始聊起自己最近的课题,偶尔问问庆泊屿的学业。阮宁安静地吃饭,偶尔应和一两句,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笑容。

      饭局结束,张博涵在包间门口站定,看向阮宁:“今天聊得不错。下次有空,来家里坐坐。”

      阮宁点头:“谢谢阿姨。”

      张博涵笑了笑,转身离开。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庆泊屿一直憋到车上,才终于爆发:“她什么意思?什么叫跑跑腿?什么叫外地考过来的不容易?什么叫以后的路还长?你明明那么厉害,提前修完学分、绩点前百分之五、进那么好的媒体实习——她凭什么——?”

      “小屿。”阮宁打断他,声音很平静,“开车吧。”

      庆泊屿看着他,心疼得要命:“哥哥,你别往心里去,我妈她就是那样,她对谁都那样,不是针对你——”

      “我知道。”阮宁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夜色,“开车吧,我有点累了。”

      庆泊屿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发动了车子。

      车子驶入夜色,城市的灯火在窗外流淌。

      阮宁一直没说话。

      他想起刚才饭桌上那几道题。他接住了六道,漏掉了一道。

      关于“分寸”的那道题,他没能给出一个让张博涵满意的答案。

      不是不知道该怎么答,而是——他不想答。

      他和庆泊屿之间的事,凭什么要向别人交代?

      可那个人是庆泊屿的母亲。

      他闭上眼睛,轻轻叹了口气。

      手机震动。

      他低头一看,是庆泊屿发来的消息——明明人就坐在旁边开着车,却还要发消息。

      小狗:对不起。

      小狗:我妈不该那样。

      小狗:但你今天特别厉害。

      小狗:我老婆真棒。[星星眼.jpg]

      阮宁看着屏幕,嘴角终于弯了弯。

      他侧头看了一眼庆泊屿。那人正襟危坐盯着前方路况,但耳朵尖红红的,余光还时不时往这边飘。

      阮宁低头打字:

      没事。

      回家再说。

      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晚上想吃你做的面。

      庆泊屿的手机亮了,他飞快瞥了一眼,然后嘴角咧开一个压都压不住的弧度。

      “好。”他大声说,“回家给你做。”

      阮宁没应声,只是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流淌的灯火。

      城市的夜晚,总是这样明亮。

      而他知道,有一盏灯,是专门为他亮着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鸿门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感谢大家的支持,祈求一个作收 ( 预收《意外捡到Omega怎么办》 《你的信息素归我了》 完结《掉入死对头的甜蜜圈套》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