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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在暴雨降临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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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期末的纪录片小组作业临近截止,作为核心成员的阮宁和庆泊屿需要在最终剪辑前,观摩几部同类型的获奖作品,分析其叙事节奏和影像语言。庆泊屿主动整理了一份片单,其中一部正在这家影院进行小规模的学术放映。
“这部片的时空跳跃剪辑手法,和你之前想尝试的那个片段有点像。”庆泊屿将手机上的排片信息递给阮宁看,语气是一贯的平稳客观,仿佛这真的只是一次再纯粹不过的学术活动。
只有他自己知道,选这部片,是因为它海报上绚烂的色彩,像极了他此刻想靠近又不敢惊扰的心情。
于是,便有了这场看似“工作所需”、实则心照不宣的影院之行。
影院橱窗前的灯光流洒下来,映着新上映电影的海报。阮宁看着海报上绚烂的画面,忽然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漫不经心地提起。
阮宁的目光仍停留在影院橱窗的海报上,声音轻轻的,像是自言自语:“你说,我这种性格,是不是挺不招人喜欢的?”
庆泊屿闻声,目光从海报上移开,极快地掠过阮宁被光影勾勒的侧脸线条,又仿佛被烫到般迅速投向虚空。
他喉结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声音压得平稳,却泄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怎么突然问这个?”他停顿了半秒,才接上后半句,“对自己没信心?”
阮宁终于转过脸来看他,眼里映着橱窗的光,亮晶晶的。
他嘴角噙着一丝惯有的温和却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就是好奇啊。”
他刻意放缓了‘最佳战友’四个字,带着点玩笑般的揶揄,“在你这个‘最佳战友’眼里,我到底是什么样的。”
庆泊屿沉默了片刻,视线低垂,落在两人之间被灯光拉长的几乎要交叠在一起的影子上,指尖在大衣口袋边缘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比刚才沉了些,像是经过了认真的斟酌:“你嘛……”他抬起眼,这次目光没有闪躲,而是径直望进阮宁带着好奇的眼眸深处,“像夏天的雷阵雨。”
阮宁显然没料到是这个答案,愣了一下。
随即那笑意里掺进一丝自嘲和淡淡的失落,他偏过头去:“啊?意思是……来得急去得快,还总让人猝不及防,挺狼狈的?”
庆泊屿看着他侧脸上那抹细微的失落,嘴角极轻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那不是平时那种冷淡的弧度,而是一种仿佛冰雪初融、带着温度的真实笑意。
他摇了摇头,声音里也染上了一点那笑意的温和:“是让人在闷热粘腻的漫长午后里,开始偷偷期待一场酣畅淋漓的解救。”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真的看到了某个烈日蝉鸣的夏天,“雨来得或许轰轰烈烈,走时却干脆利落。而雨过天晴后……”
他的视线重新聚焦在阮宁脸上,语速放缓,一字一句,清晰而柔软,“空气是前所未有的清爽透彻,让人……忍不住一遍遍回想,甚至开始怀念那种被雨水冲刷过的感觉。”
阮宁的心脏像是被那柔软而清晰的字句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漏跳一拍,随即又加速鼓动起来。
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面上却强撑着那副镇定的甚至带点探究的神情,只有微微收缩的瞳孔和悄然泛红的耳根泄露了端倪。
他移开视线,望向街对面明明灭灭的霓虹,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哦。这样……”他轻轻吸了口气,仿佛随口接话,“那看来,你还是更喜欢万里无云的晴天。”
庆泊屿没有立刻回答。
他也顺着阮宁的目光看向远处流淌的车灯与夜色,侧脸在光影下显得沉静而深刻。
过了几秒,他才慢慢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寂静的湖面,激起圈圈无法忽视的涟漪:“我喜欢所有…‘特别’的天气。”
他补充,又像是某种更深邃的隐喻,带着点无可奈何,又带着点认命般的坦然,“只不过,天气预报这东西……”他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里有些微的自嘲,“从来就没准过,不是吗?”
阮宁低下头,鞋尖轻轻蹭着影院前厅光亮的地砖,仿佛那上面刻着什么值得研究的深奥纹路。
灯光将他低垂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预报不准……那人们为什么还总要看呢?”
庆泊屿将目光从远处流淌的夜色里收回,落在阮宁低垂的眉眼上。
那里有种柔软的专注,让他心头被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大概是因为,”他斟酌着词句,声音比夜风暖一些,“即使知道可能落空,心里存个念想,明天醒来的时候,也会觉得多一点盼头。”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要确认这个说法是否足够安全,才缓缓补完,“哪怕期待的,只是一场雨。”
阮宁终于抬起头,目光却不敢直接迎上去,只虚虚地落在庆泊屿外套上纽扣,那上面映着一点橱窗的微光。
“那你呢?”他问,声音里努力维持着一种随意的探究,可尾音泄露了一丝极细微的紧绷,“你明天……期待晴天,还是雨天?”
问题抛回来了,裹着“天气”这层安全的诗意的外壳,底下却藏着更直接的心跳。
阮宁感觉自己的耳膜在鼓噪,他在等待一个判决,又害怕那判决真的以任何一种形式降临。
他伸出手,像是要拂去阮宁肩头一片无形的尘埃或落叶。
指尖在空中划过一个微小的弧度,却在即将触碰到衣料的零点几秒前,倏然停顿,然后不着痕迹地收回,插进了自己的大衣口袋。
那未完成的触碰,像一句写到一半又划掉的句子,空落落地悬在半空。
“我啊,”他再开口时,声音低了些嘲笑自己的不坚定,“我大概是个糟糕的气象员。”
他侧过脸,看向阮宁因他动作而微微绷紧的肩线,目光深沉,“我的期待,老是跟着眼前的云走。”
他承认了“期待”会被影响,甚至近乎明示了那影响的源头。
这是比刚才更近一步的坦白,剥开了一层安全的距离。
但他立刻用“糟糕的气象员”这样的自嘲,将话里的郑重悄然消解,让一切听起来仍像一句飘忽的可以随时收回的情话,而非沉甸甸的承诺。
阮宁捕捉到了那个半途而废的动作,肩胛骨残留着一阵想象的、微麻的触感。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快,甚至带上点玩笑的意味:“那完了,”他眨眨眼,看向庆泊屿,“我这片云,可是飘忽不定的积雨云,自带雷电预警的。”
他用自贬和玩笑来回应那份靠近,既接住了他的隐喻,又立刻给自己贴上了“危险”和“不定性”的标签。这是一种防御,也是一种提前的提醒:靠近我,可能并不安全,也未必有结果。
庆泊屿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影院门口相对安静的一隅格外清晰,带着一点沙哑的质感,擦过耳膜。“巧了,“我不怕打雷。”
他的目光拂过阮宁瞬间怔住的脸,语速放得极缓,每个字都像在夜色里慎重地落下,“但我比较怕……雨停了,云散了,天空干干净净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是今晚最接近直接的表白。
他不怕阮宁性格里可能存在的激烈与无常,他怕的是阮宁的情感消散,怕这场在他心中早已席卷一切的盛大的内心戏最终落幕无痕,怕他们的关系有朝一日回归彻底的澄澈的普通。
他的恐惧,指向了亲密关系里某种终极的、澄澈的虚空——彻底的失去,或者更残忍的,仿佛从未发生。
阮宁的呼吸微微一滞。所有强装的镇定,所有游刃有余的玩笑,在这一刻几乎要溃散。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成调的声音。
眼前霓虹灯变幻的光,在他骤然模糊的视野里晕开成一片斑斓而混乱的色块,如同他此刻翻腾却找不到出口的情绪。
最终,他只是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那气息微弱得几乎刚离开唇瓣,就融化在了带着寒意的夜风里。
“那样……”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忽得不像自己的,“不是挺好吗?干干净净的,谁也没有负担。”
他给出了一个最“安全”、最“理智”的答案,一个符合成年人世界运行规则的答案。
可这答案,也像一把钝刀,在他自己心里缓慢地划过。
他在替庆泊屿,或许更是在替自己,选择退缩。用“没有负担”这四个字,来小心翼翼地包裹起那份尚未成形、就已预感到巨大失落的可能。
庆泊屿深深地看着他。
他看了很久,久到阮宁几乎要承受不住那目光的重量,睫毛剧烈地颤动起来,几乎想立刻转身逃开这令人心慌的逼视。
然后,庆泊屿眼里的那片海,仿佛慢慢平息了所有暗涌的波澜。
那深邃的、几乎要将人吸入的专注,一点点褪去,重新覆上了一层温和的、属于“最佳战友”的、薄雾般的平静与距离感。
他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
“是啊。”
声音很轻,落在寂静里,却像一块小小的石头,投入了阮宁心湖的最深处。
没有激起多大的水花,只是沉了下去。
夜风掠过,卷起地上几片枯叶。
橱窗里的海报依旧绚烂,映着两人并肩而立、影子几乎交融的身影。对话的余韵悬浮在寒冷的空气里,比那未看的电影预告,更令人心绪难平。
放映厅的灯光即将熄灭的提示音隐约传来,打断了这片微妙的静谧。
庆泊屿率先转身,朝入口走去,步伐似乎比平时快了一线,像要逃离自己刚才那番过于“不准”的天气预报所带来的心悸。
“该进场了,学长。”他的声音传来,已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只是仔细听,尾音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紧绷。
阮宁应了一声,跟了上去。
走过昏暗的通道,找到座位坐下,大银幕的光开始明明灭灭地映在脸上。
纪录片的画面精湛,观点犀利,但这一晚,或许两人都会觉得,开场前那场关于“天气”的简短对话,比银幕上任何画面都更值得反复琢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