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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收徒 宁持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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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持心第三次经过这座门前爬满青苔的洞府。
说是洞府,但用洞穴来形容更贴切,且所藏之处格外隐秘,即便是心细如他,也是在无数次踏遍回云峰后才发现,无论外界是艳阳高照还是阴云密布,都不影响这洞穴一眼望不尽的黑。
他还知道,这洞穴不仅幽深,内里更是大有乾坤,更是他那自拜师后就找不见人影的便宜师尊的“禁地”。
一想到那次误入,宁持心便心情复杂起来,重重地闭了闭眼。
罢了,往事莫要再提。
如今重要的是修炼,然后变强,这样才能向那些人复仇……宁持心眼眸暗了暗,眉间隐隐闪过痛苦之色,许久才又恢复回波澜不惊的模样。
眼看日上三竿,宁持心不再犹豫,恭敬地对着洞穴口朗声道:
“弟子持心,无意叨扰师尊,只是自入门后习得引气入体已过多日,弟子愚钝不愿误了修行,迫不得已前来求见,还望师尊赐下功法。”
声音不大,但回云峰太过静谧,山间荡起的回音惊飞几树鸟雀,除此再无动静,宁持心却笃定师尊就在洞内,静静候在原地,只有重重跳动的心暴露出一二分紧张与不安。
许久,洞穴传出一道懒懒的嗓音:
“…你不是要走?”
洞穴深处,几颗夜明珠散落在地面上,发出明亮柔和的光,墨发女子撑着头,身上只有一缕薄纱,半倚在寒玉床上,面色淡淡,不施粉黛已是绝色,但比她姿容更夺目的,是她身下盘踞的白色蛇尾。
首先,苍负雪要强调的是她这句话万万没有赶人的意思。
只是上次见面似乎有些不愉快。
苍负雪打了个哈欠,半阖起眼皮,漫不经心地回想:被人闯入禁地惊扰了休眠她生气也无可厚非,更何况是以那副模样……后来小弟子慌慌张张跑出去,离峰的结界都被触了个遍。
尽管收徒非她本意,被撞见真身也是个意外,但被一介小辈如此避如蛇蝎,还是让她有些微妙的不爽。本想着晾他几日再放人,谁知打了个盹就将此事忘在脑后,苍负雪抚了抚额,有些心烦:
“峰上的结界已被我解除,你现在可以自行离去。”
她情况特殊,半推半就收了徒,若对方愿意教一教也无妨,可对方不愿她也绝不是强迫人的性子。
正等着洞外弟子感恩戴德地离开还她一个清净,却听见扑通一声——
“师尊息怒!一日为师终身为师,弟子万万没有要叛出师门的想法!弟子不知做错了什么,若是因误闯禁地……还请师尊责罚!只要不赶弟子走!”
外放的神识触及外面的俊俏弟子,只见他脸色通红,语气卑顺,急切地跪倒在门外请罪,若非苍负雪能看出,那小弟子的双膝并未触碰地面,眼神也并非心甘情愿,恐怕真会被他打动。
苍负雪蹙了蹙眉,正欲寻个理由将他打发了,却又想到宗门那笑面虎日日催促自己往回云峰收人的模样,赶走这个,日后怕是还会送来无数个。
心念一动,苍负雪披上衣衫,眨眼间出现在洞穴外。
“收下你是既玄小儿擅自替我做的主意,未行过拜师礼,我便算不上你师尊。”
宁持心先是被突然出现的人吓了一跳,对上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心重重跳了几下,目光紧锁在地面不敢抬头,又在看见地面硕大的蛇尾时,被烫着般移开视线:“弟子……”
“我只问你,你可是真心想拜我为师?又为何修行?”
一只苍白冰凉的手搭上他的下颌,轻佻地迫使他抬起头来,对上一对泛金的瞳孔,宁持心恍惚一瞬。
自然……是真心的。
至于修行…是为变强,为了找出真相,替家族报仇。
那日他出门为小妹买云泽城北那家的糖人,中途碰见薛家那纨绔少爷,他与薛昱向来不对盘拌了几句嘴,冲撞间连累街边一算命铺子被掀翻,连着黄袍摊主也摔倒在地,而薛昱见状不妙就逃走了。宁持心虽也不喜这种坑蒙拐骗的江湖骗子,但人终究因为自己受累,便花了点精力帮黄袍道人收拾烂摊子。
待回府时天色已晚,四周都静悄悄的,整座宁府一片漆黑,越走近心中的不安愈演愈烈……
宁持心重重闭眼,睫毛微颤,仿佛回到了那个炼狱般的夜晚。
幽蓝的火光肆意蔓延着,燃着致命的美丽,他大声拍打着紧锁的府门,无人回应下想要翻墙进去却被不知从哪冒出的黄袍道人牢牢抓住,任凭他怎么挣扎扭打都佁然不动。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家族的覆灭,连仇人是谁都不知道。渐渐地,神情麻木了,嗓子哑了,泪流尽了,他坐在昔日繁华的宁府门前,用三天时间听黄袍道人描绘了一个奇幻瑰丽但残酷的另一面世界。
街道人流如织,摊贩如云,时不时有人好奇地看路边奇怪的两人,对于他们身后宁府的覆灭漠不关心,直到曾经熟悉的华服男子走近,看见他被骇了一跳,眼里满是陌生,犹疑着摸了摸臂膀,嘀嘀咕咕地走远了:“哪来的江湖骗子和乞丐?吓死小爷了!被盯着还怪怵人的……”
曾经君子端方的宁府小公子如今长发凌乱,面容脏污,直勾勾地盯着每一个路过熟悉的人,才迟钝发觉,宁府的存在和他的存在都被那诡异的蓝火抹消掉了。
许久,他捂住脸喉咙溢出兽一般的低吼,似哭似笑,泣不成声。黄袍道人对他起了恻隐之心,告诉他若想寻蓝火主人,便去昆仑寻既隐拜师。
后来,道人继续云游,云泽城则出了个为埋葬无人的衣冠冢守孝三年的疯子。
记忆在一场风雪中结束,孤独的被留下者远远望着衣冠冢,沉默地选择了远行。
苍负雪眨了眨眼,瞳孔的金光熄灭,心道这份心性做她徒弟倒是勉强够格,又想到他记忆中那黄袍道人,不免小声嘀咕:“竟是既隐想收的弟子……那家伙至今未回,果真没一个靠谱的。”
宁持心才从那场噩梦中回过神来,摸了摸湿润的眼角有些发怔,怎么在这种时候走神了?他没敢多想,离开云泽城寻找昆仑的经历又走马观花地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想要踏上修行之途寻仙觅迹并不容易,他一路受尽磨难,几次濒死都被心中的仇恨拉回人间,终于打听到昆仑,这才得知昆仑是天下散修心中向往的神山圣地,昆仑的回云老祖更是如今天下第一人。
成功拜入昆仑后,他本想寻曾帮助过他的那位既隐道人,可得知既隐道人多年未回昆仑后就改了主意。宁持心自认不输任何人,他努力的一切都是为了变得更强,要拜师自然要拜天下第一,即便据传那位回云老祖从不收徒,他也要试试才不后悔……
只是,这一月来的冷遇经历和回云老祖的真实面目又让他不确定起来了,他做的这个选择是正确的吗?
迟疑的时间太久,宁持心知道自己该做出回答了。
面前肆无忌惮的视线似乎洞穿了自己的内心,宁持心不舒服地轻蹙了下眉头,不着痕迹地别过脸避开那只冰凉的手,下定决心:“弟子是真心仰慕尊者,想要拜在尊者名下。”
苍负雪眯了眯眼,心想:越来越有趣了,等既隐回来看到不知是何种表情。
尽管心思千回百转,她的脸上却丝毫不显,掐了掐他的手腕,看不出满意还是不满意:
“骨龄偏大,资质尚可。”
沉吟一瞬。
那只手又落在宁持心的头顶,轻轻一按,无法抗拒的力道落到实处,宁持心闷哼一声,虚虚抬起的双膝重重跪地。
他愕然地睁大眼睛,来不及惊慌,灵台忽然传来一阵刺痛,意识涣散前只听见一句轻笑,补充了未尽之言。
“不过……胆子倒是大得很。”
——
昆仑主峰。
繁茂的槐树下,白衣女子与青衫男子面对面坐在棋盘前,只是二人都无下棋的意思,白衣童子轻轻上前为二人斟过茶,又悄悄退下了。
苍负雪把玩着手中白子。
“既玄,你明知我不收徒,倒是敢把他往我峰上送。”
“收徒?你收他为徒了?”
正在喝茶的青衣男子一顿,讶异地抬眼看向对面女子,观察一番委婉道:“可是你这旧伤……这次出关倒挺快的。”
“那是——”苍负雪皱了皱眉,却想起第一次见到宁持心的状态,她在无意识的状态下吸了他的血。
她脸色一变,瞬间明白了,手中棋子化成粉末:“你给我送炉鼎?!”
忽然想到什么,又笃定道:“你知道他是既隐看中的人。”
“哎哎,老祖息怒,别动我棋……这可是用雪山玉制成的。”
既玄一脸肉疼地护着剩余棋子,挨个数完数,又恢复那欠揍的笑脸,开始絮叨:“既然老祖不喜欢,以后就不送了,不过你这师尊当得可不太称职,他只是个才摸到门槛的凡人,怎么能直接传功法呢?若不是我恐怕他还得多受些罪……”
真聒噪。
苍负雪眉心跳了跳,忍不住一个闭口决打过去,却被轻易挡下,一向不着调的俊雅青年难得正了神色,身体微微前倾,睫毛在眼下扫出一分阴翳:“负雪,你真的认为我是存心想给既隐添堵才给你送人吗?”
“不然?”苍负雪掀了掀眼皮。
“虽然你一直不说,但我知道,你的伤还未好吧。”
“不碍事。”
“他是纯阳之体,负雪,昆仑需要你。”
风铃轻轻摇动。
既玄眉头一扬,不再多言,慢悠悠抿了口茶,嘴角又挂上莫测的笑容:“啊呀,小儿我言尽于此,老祖,人醒了。”
从方才起,苍负雪就一直心不在焉,听到这句才有了动作,移步进入内室前深深看他一眼,忽然顿住又朝他施了个闭口诀,直到见那张得意的脸突然间垮下来,气急败坏地用手比划,方恍然大悟摇摇头,嘴角翘起:
“还以为掌门功力有所增长,原来方才掌门挡我那下是早有准备啊。”
“……”
“如今我伤势未愈,委屈掌门闭嘴一日,最后再叮嘱掌门一句……”笑容渐渐落下,苍负雪冷冷转身,偏头看他:“少自作聪明。”
宁持心睁开眼便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陌生屋子里,软榻边点着两盏香炉,白烟袅袅,有凝心静气之效。
“身体如何?”
门口传来动静,宁持心循声望去,下意识看向苍负雪完好的双腿,又顿觉失礼地移开目光,不知所措道:“尊者……我这是?”
“叫师尊。”苍负雪心情莫名好了不少,对他也耐心几分:“你没看见你灵台内的功法?”
宁持心后知后觉,在听到“功法”二字后眼前一亮,呆呆地摸了摸脑袋,难得流露出几分少年人的稚气:“原来这就是功法……多谢师尊!”
“身体好了就跟我回峰。”
“是,师尊!”
“跟紧些。”
一道流光包裹住二人,瞬间消失在主峰。既玄坐在石桌边,垂眸看向对面放凉了都未沾一口的灵茶,无奈地摇摇头,为自己兑上新茶:“连声招呼都不打,唉……真是暴殄天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