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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枯井之案
      长安的秋意是被风卷着来的。城西那口枯井,也在秋风里,把诡异的童声传得更远了。

      起初只是戌时刚过,一两声细碎的孩童嬉笑,像谁家小儿在院角顽劣打闹,可这笑声落进黑黢黢的井口,便沾了湿冷的潮气,越往深夜,越像无数孩子被囚在井底,哭哭笑笑,搅得人心发毛。更邪乎的是,但凡有人好奇靠近,必能听见井里冒出“来陪我玩啊”的童音,跟着就是一股猛力将人拽进去。可第二天,被拖走的人又会好端端躺在自家床上,问起井中事,只茫然傻笑,说自己在家睡得踏实,什么都不记得。

      三日前,豆腐坊王二愣子就遭了这事。王老汉在井口哭到嗓子哑,以为儿子没了,哪想到天亮时,王二愣子打着哈欠从被窝里钻出来,见着爹就问“爹,你咋眼圈红了?”。这事一下传开,城西百姓吓得太阳落山就关门闭户,连狗都不敢朝枯井方向吠。

      京兆府少尹陆青到枯井边时,夜雾正像水墨般晕开。他穿一身半旧青布官袍,身形清瘦,眉眼却锐利如刀。捕头肖何搓着冻红的手,声音发紧:“大人,这是第三回了。前两次拖进去的货郎和算命先生,今早也平安回家,就是人都痴傻了,问啥都只傻笑。”

      陆青没吭声,蹲下身摸井栏。那是前朝青石雕花,被岁月磨得光滑,此刻却泛着寒意。雕花是水波纹,和太液池浮尸案里宫女后腰的密文隐隐能对上。他指尖拂过井栏,触到几缕几乎被磨平的浅痕——是刻痕。

      “取火把来。”陆青起身。

      肖何递过燃得旺的火把,陆青探身照向井口。火光摇曳,照亮井壁湿滑的苔藓,也照亮了和井栏一样的水波纹刻痕。更深处,似乎有东西在反光。

      “肖何,带人准备下井。”陆青声音沉静,“找个懂药理、识花草的,备绳索、油灯,还有防身的。”他望着井底黑暗,心里已有数:前朝“水神案”、忘川水、时空裂隙……这枯井,绝不是闹鬼那么简单。

      陆青要找的是东市药铺的姜枝。她年轻貌美,却因常年与药草打交道,身上总带股清苦药香。不仅医术好,对奇花异草更是了如指掌,陆青查案没少请教她。

      听闻枯井事,姜枝秀眉一蹙。听陆青描述井中异香,又看了拓下的刻痕,她从药柜深处取出个青瓷小瓶:“这是‘引魂草’粉末。性温,能安神定魂,还能暂时稳定紊乱时空。那异香和引魂草像,但更霸道,会吞噬神魂。”

      她又取来“定川花”“锁时藤”,快速研磨调配:“我用引魂草为主,配成药膏。下井时涂口鼻,能抵御异香,也能让裂隙的时空波动稳些。”片刻功夫,一罐青绿色、带淡淡药香的药膏就调好了。

      “这药膏能撑多久?”陆青问。

      “一炷香。”姜枝把药膏递给肖何,“超过时辰,药膏失效,神魂会被裂隙卷走,回不来了。”

      肖何把药膏揣怀里,像揣着烫手山芋。

      子夜,枯井旁聚了七八个精壮捕快。肖何带头,腰系粗麻绳,另一头四个捕快死死拽着。他仔细把姜枝给的药膏涂在口鼻,检查好佩刀和火把,深吸口气,抓着井壁铁环往下滑。

      井壁滑溜溜长满苔藓。越往下,光线越暗,异香也越浓,亏得药膏散着清苦香抵御,肖何头脑还清明。下到三丈深,井壁突然出现个黑洞口,边缘光滑,显然是人工开凿的。

      肖何示意上面停住,举着火把钻进洞口。里面是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甬道,四壁青石刻满水波纹密文,甜腥香气弥漫。走了一炷香时间,甬道突然开阔,眼前是座被夜明珠照亮的地下地宫。

      地宫中央有个圆形祭坛,黑石雕成,插着几根不灭的巨烛。周围立着几尊人形雕像,面容模糊,身上刻满密文。肖何凑近祭坛,凹槽里残留着暗红液体,像血迹。他推了推一尊雕像的底座,“咔嚓”一声,底座转动,露出个暗格。

      暗格里是个青铜盒。肖何打开,里面没有金银,只有卷精致羊皮卷,还有枚刻着波浪星月符号的徽章。展开羊皮卷,古波斯文和汉文写着:利用枯井裂隙制造“活死人”,试探长安百姓对超自然的容忍度,为后续阴谋铺路。那三个被拖入又送回的人,是最早的试验品,神魂被裂隙短暂剥离,记忆就损了。

      “原来是阴谋!”肖何倒吸冷气。

      这时,甬道口传来波斯语。肖何心一紧,吹灭火折子躲到雕像后。

      几个人影出现,为首的是个高鼻深目的波斯人,身边跟着两个同伴,正提着工具做仪式。“进度太慢!‘水神教’大人催了,得尽快让长安百姓信‘水神显灵’!”为首的波斯人不耐烦,“用忘川水加固裂隙!月圆之夜就能……”

      话没说完,肖何暴露了。他猛地闪出,抽刀大喝:“你们是什么人?!”

      波斯人愣了下,肖何趁机抓起徽章和羊皮卷就往甬道口跑。“追!别让他跑了!”波斯人喊着追来。

      甬道狭窄,肖何把他们甩在后面。他拼命往上爬,井口捕快立刻把他拉上去。“大人!找到线索了!他们是波斯人,用忘川水加固裂隙,想造假象!”肖何把徽章和羊皮卷递给陆青,气喘吁吁。

      陆青接过,看着熟悉的波浪星月符号,眼神凝重:“包围城西所有波斯人聚居地,特别是和波斯使节团有联系的。”

      他望向枯井,知道平静下是更汹涌的暗流。水神教的网,已悄然罩住长安,他们才刚摸到网的边缘。

      陆青带人包围了城西巴赫拉姆的宅院。巴赫拉姆是个低调的波斯珠宝商,却和使节团过从甚密。破门时,他正在后院密室,围着小型波斯祭坛倒深蓝色液体——正是忘川水。

      人赃并获,巴赫拉姆等人交代:他们是“水神教”的,枯井裂隙是利用前朝“水神案”旧迹,结合忘川水造的。目的是动摇长安百姓心智,为后续阴谋铺路。那枚徽章,是水神教高层的标记。

      案件告破,百姓恐慌渐平。陆青却没放松,望着天边渐圆的月亮,心中沉郁。太液池案、枯井案,只是冰山一角。水神教能在长安腹地造裂隙,势力和手段远超想象。

      “大人,接下来怎么办?”肖何问。

      陆青没答,握紧冰冷的徽章。月光洒在他脸上,映出深不见底的眼睛。他知道,枯井迷踪虽解,“忘川水”的迷雾才刚拉开序幕,长安的夜依旧暗流涌动,一场更艰难的战斗就在眼前。

      可没等陆青部署下一步,城西又出事了。这次被拖进枯井的,是个七八岁孩童。孩子爹娘在井口哭天抢地,说昨晚孩子还在院里玩石子。

      陆青挤开人群,井口甜腥气更浓了。黑暗深处,竟有个模糊小影子晃动,传来“叔叔……救我……”的童声。

      “姜枝呢?”陆青回头。

      “姜姑娘在找东西,马上来!”肖何提着半开的木箱,气喘吁吁。

      就在这时,井中拖拽的巨力骤强!孩童父亲红着眼要往井里跳,被捕快死死拦住,可他不知哪来的力气,挣脱后尖叫着“我的儿!”扑向井口。

      “拦住他!”陆青厉声喝。

      但晚了。父亲指尖刚触到井栏,整个人就被无形的力拽向井中。

      “爹——!”

      凄厉的童音从井中炸响,紧接着,一个穿粗布短褂的小男孩竟从井里“弹”出来,摔在陆青脚边。孩子额头流血,茫然看着四周,最后盯向井口下坠的父亲,哇地哭了:“爹!你去哪?”

      而父亲,已消失在黑暗里。

      姜枝终于提着药箱赶到,看到地上孩童和消失的父亲,脸色煞白。她顾不上别的,抓把引魂草揉碎按在孩童额头,对肖何道:“快!取三根蜡烛,以井口为中心摆三角!把‘定魂膏’涂满麻绳,我们必须下去!”

      肖何立刻照做。姜枝从药箱取出七枚铜钱、一小袋朱砂,快速在井口画符文。她一边画一边解释:“孩子是被裂隙弹出来的,他爹正被拖向裂隙深处。那力量很强,普通绳索下去就是送死,‘定魂膏’能暂时稳裂隙的乱流,但最多支撑半柱香。”

      陆青看着姜枝专注的侧脸,她平日温和的眉眼透着决绝:“我跟你下去。”

      “大人!太危险了!”肖何急道。

      “我必须去。”陆青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波斯祭坛里,一定有关控制裂隙的关键。”

      姜枝没劝阻,快速给陆青和自己涂满“定魂膏”,把最后一点药膏仔细抹在麻绳上:“记住,任何幻象都别信!跟着我,往祭坛方向走!”

      麻绳缓缓放下,陆青和姜枝的身影消失在井口。肖何握紧拳头,盯着延伸的绳索,手心全是汗。

      井内,黑暗像墨汁般包裹而来。陆青能听到自己和姜枝的呼吸,还有时空撕裂的细微“滋滋”声。

      “往左边走。”姜枝声音带着颤抖却清晰,“裂隙核心在祭坛,那里时空相对稳。”

      他们在湿滑井壁摸索,周围开始出现幻象——漫天纸钱飞舞,穿前朝服饰的人被推下井惨叫(正是“水神案”处决场景),甚至能看到孩童父亲在前方哭喊伸手,姜枝却死死拽住陆青:“是幻觉!别碰!”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有了微光。那座微型波斯祭坛,悬浮在裂隙核心,周围空气扭曲成涟漪。祭坛中央,立着个青铜罐,罐身刻着的波浪星月符号,比肖何带上来的徽章更繁复,显然是更高层级的标记。

      而孩童的父亲,正被一股透明的力量拉扯着,向祭坛靠近,他双目紧闭,像陷入沉眠。

      “快!”姜枝低喝,从药箱取出一小瓶引魂草汁液,朝祭坛泼去。

      汁液接触祭坛的刹那,空气里爆发出刺耳的尖啸,周围的幻象瞬间碎裂,扭曲的涟漪也停滞了一瞬。

      陆青趁机冲上前,伸手去拉孩童父亲。可指尖刚要触到父亲的衣袖,一股更强大的力量猛地反噬而来!陆青只觉胸口像被巨石砸中,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陆青!”姜枝惊呼,连忙扶住他,又从怀里摸出个小小的青铜铃铛,用力摇晃。

      清脆的铃声在封闭的地宫响起,竟压过了尖啸。那股反噬的力量骤然减弱,拉扯孩童父亲的透明力量也出现了松动。

      陆青咬紧牙关,再次伸手,终于抓住了孩童父亲的手腕。他用力一扯,将人从那股力量里拉了出来。

      “走!”姜枝立刻招呼,三人借助井壁的铁环,拼命向上攀爬。

      身后,波斯祭坛发出愤怒的嗡鸣,裂隙的乱流再次汹涌,无数模糊的孩童虚影在黑暗中尖叫着扑来。

      “定魂膏……快失效了!”姜枝声音带着恐慌。

      陆青能闻到那股甜腥气越来越浓,头脑也开始发晕。他咬着牙,把孩童父亲往自己肩上一扛,一手抓着铁环,一手护着姜枝,奋力向上。

      井口的光亮越来越近,肖何焦急的呼喊也传了下来。

      终于,陆青的头钻出了井口,呼吸到了地面微凉的空气。肖何和几个捕快立刻七手八脚地把他、姜枝和孩童父亲拉了上去。

      刚一落地,陆青腿一软,差点跪倒,姜枝也脸色苍白,扶着井栏大口喘气。唯有被救上来的孩童父亲,依旧双目紧闭,毫无知觉。

      “快!把人抬到姜姑娘的药铺去!”肖何高声吩咐。

      混乱中,陆青望着漆黑的井口,那股甜腥气渐渐散去,童声也消失了,仿佛刚才的惊险只是一场噩梦。但他知道,这绝不是结束。

      波斯祭坛、青铜罐上的高层标记、愈发汹涌的裂隙……水神教的触角,已经深深扎进了长安的地底,而他们刚刚,只是侥幸从这张巨网的一根丝线上,挣脱了一次。

      姜枝的药铺里,弥漫着浓郁的草药味。孩童父亲躺在铺着干净麻布的木板床上,姜枝正用银针扎他的几处穴位。

      陆青靠在门边,看着姜枝专注的动作,胸口的闷痛还没完全散去。肖何蹲在一旁,手里把玩着那枚从地宫带出来的、刻着高层标记的青铜徽章,眉头紧锁。

      “怎么样?”陆青问。

      姜枝拔出最后一根银针,擦了擦额角的汗:“暂时稳住了。他神魂被裂隙拉扯,损伤很重,能不能醒过来,还要看他自己的意志,以及……我们能不能尽快找到修复神魂的方法。”

      陆青沉默片刻,道:“那波斯祭坛里的青铜罐,你看出什么了吗?”

      姜枝走到桌边,拿起一张纸,纸上画着她凭记忆描摹的青铜罐纹样:“这罐子上的符号,比之前的徽章复杂得多,结合地宫的布置,应该是用来稳定和引导裂隙能量的法器。而且,我在罐身的一处隐秘刻痕里,看到了‘月’‘蚀’两个字的变体。”

      “月蚀?”肖何抬起头,“大人,下月初三就是月蚀之夜!”

      陆青眼神一凛:“水神教选择在月蚀之夜有动作,看来他们的计划,和月蚀时的天象有关。那座波斯祭坛,很可能是他们利用月蚀能量,放大裂隙影响的关键。”

      他站起身,对肖何道:“你立刻去查,所有与‘月蚀’‘水神’相关的古籍,特别是前朝‘水神案’的卷宗,看看能不能找到关于利用天象和裂隙的记载。另外,密切监视所有可疑的波斯人,尤其是那些与巴赫拉姆有联系的。”

      “是,大人!”肖何立刻领命而去。

      陆青又转向姜枝:“姜姑娘,你这里有没有能修复神魂损伤的草药?”

      姜枝摇了摇头,神色有些忧虑:“引魂草只能安神定魂,要修复损伤,需要更罕见的‘回魂花’。这种花只生长在极北苦寒之地的冰窟中,十年才开一次,极其难得。”

      陆青皱起眉,极北之地,路途遥远,时间又紧迫,想要在月蚀前找到回魂花,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就在这时,药铺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老妇人走了进来,手里牵着那个从枯井里被弹出来的小男孩。孩子脸上还有些惊魂未定,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姜大夫,陆大人,”老妇人颤巍巍地行了个礼,“我是孩子的祖母。听说我儿子被救回来了,特意带孩子来看看,也……谢谢你们的救命之恩。”

      小男孩怯生生地看着陆青和姜枝,小声道:“叔叔,阿姨,我……我好像想起来一点井里的事。”

      陆青和姜枝对视一眼,都露出了关注的神色。

      “孩子,你想起什么了?”姜枝温和地问道。

      小男孩努力回忆着:“我好像看到好多影子,都在哭,还有……还有一个很大的、像水做的人,在对我笑,然后我就被一股力量推出来了。”

      “水做的人?”陆青敏锐地捕捉到这个信息,“是什么样子的?”

      “很模糊,看不太清,就是……冰冰凉凉的,周围都是水波纹。”小男孩比划着。

      陆青陷入了沉思。水做的人,水波纹……这似乎和水神教的象征不谋而合。难道水神教真的在利用某种力量,模拟出“水神”的形象?

      老妇人看着孙子,又看着陆青,犹豫了一下,开口道:“陆大人,其实……我还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说。”

      “老人家请讲。”陆青道。

      “我儿子出事前,有一次喝多了酒,跟我念叨过,说他在城外的乱葬岗附近,看到过几个波斯人,鬼鬼祟祟地在挖什么东西,还听到他们提到了‘月蚀’‘神临’之类的话。当时我没当回事,现在想来,会不会和这件事有关?”

      陆青眼睛一亮:“乱葬岗?具体在什么位置?”

      老妇人仔细想了想,说出了一个大致的方位。

      “肖何!”陆青立刻高声喊道,肖何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手里还攥着一卷刚从秘阁翻出的前朝卷宗,额头上全是汗:“大人!找到了!前朝‘水神案’卷宗里,真有关于月蚀和裂隙的记载!”

      他将卷宗摊在姜枝铺着草药的案几上,手指点着泛黄的纸页:“您看这里——‘水神教以忘川水引时空裂隙,欲借月蚀之威,引‘水神’临世,届时凡触及裂隙者,神魂皆为水神所摄……’”

      陆青俯身细看,字迹虽因年月久远有些模糊,核心内容却清晰无比。卷宗里还画着一幅简略的阵图,与枯井地宫的波斯祭坛布局隐隐呼应。

      “月蚀之夜,就是他们的‘神临’之日。”陆青的声音沉得像井里的寒水,“乱葬岗那边,恐怕是他们另一个布置法阵的节点。”

      姜枝也凑过来看,指尖划过卷宗上“回魂花”的图样,眼神复杂:“这花……卷宗里说,唯有至纯至善的孩童之泪,滴在将开未开的回魂花苞上,才能催其盛放。可极北冰窟……”

      “没时间去极北了。”陆青打断她,目光转向那个缩在祖母身后、眼神怯怯的小男孩,“孩子,你愿不愿意帮你爹?”

      小男孩看看床上昏迷的父亲,又看看陆青,咬着嘴唇,用力点了点头。

      “肖何,备马!”陆青当机立断,“带上孩子,去乱葬岗!姜姑娘,你留在药铺,想办法稳住孩子父亲的神魂,等我们回来!”

      五

      乱葬岗在城西郊外,是片常年弥漫着腐臭味的荒地,坟茔杂乱无章,枯树像鬼爪般伸向天空。陆青、肖何带着小男孩赶到时,正见几个穿着波斯服饰的人,围着一个新挖的土坑,往里面倾倒深蓝色的忘川水。土坑中央,竖着块刻满水波纹的黑色石碑,与枯井地宫的祭坛材质如出一辙。

      “就是他们!”肖何低喝一声,拔刀就要冲上去。

      “等等。”陆青拉住他,指了指石碑顶端——那里嵌着一颗拳头大的夜明珠,正幽幽散发着微光,“那是阵眼。”

      他示意小男孩躲在断碑后,自己则悄悄绕到波斯人后方。那些波斯人正专注于念诵晦涩的祷文,往石碑上涂抹忘川水,丝毫没察觉有人靠近。

      陆青看准时机,猛地从阴影里冲出,佩刀带起的风声惊得波斯人一阵慌乱。肖何也立刻带人包抄,刀光剑影瞬间在乱葬岗上交错。

      波斯人显然早有准备,其中一人竟从怀里掏出个铜哨,尖锐的哨音刺破空气的刹那,土坑里的忘川水突然翻涌起来,化作无数水箭射向陆青和肖何。

      “小心!”肖何挥刀格挡,水箭撞在刀身上,溅起的水珠竟带着刺骨的寒意。

      陆青则险险避开,顺势踢向石碑的基座。基座“咔嚓”一声松动,嵌在顶端的夜明珠摇摇欲坠。

      “保护阵眼!”为首的波斯人大喊。

      混乱中,躲在断碑后的小男孩,看着父亲昏迷的模样,又看着浴血奋战的陆青和肖何,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滚烫的泪珠恰好落在他怀里揣着的、姜枝临行前塞给他的一个小布包上——布包里,是几颗从极北悄悄带回来、却始终未开的回魂花种子。

      几乎是同时,土坑中的忘川水猛地炸开,一股庞大的吸力从石碑中爆发出来,将所有人都往石碑方向拖拽。陆青被拽得一个趔趄,眼看就要撞上石碑,他猛地将佩刀插入地面,才勉强稳住身形。

      就在这时,小男孩怀里的布包突然亮起柔和的白光,那几颗回魂花种子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芽、长叶,转眼间就开出了几朵洁白无瑕的花朵。花朵散发的清香,瞬间压过了乱葬岗的腐臭,也让那股拖拽的吸力减弱了不少。

      “是回魂花!”陆青又惊又喜。

      为首的波斯人见状,目眦欲裂,发了疯似的冲向小男孩:“毁掉它!”

      陆青顾不上自身安危,拼尽全力将波斯人撞开,自己却被惯性带得摔倒在地,手肘擦过碎石,顿时血流如注。

      “大人!”肖何急喊。

      “别管我!护好花!”陆青忍痛喊道。

      肖何立刻将小男孩和回魂花护在身后,与剩下的波斯人缠斗起来。

      小男孩看着陆青流血的手臂,又看看那些美丽却脆弱的回魂花,眼泪流得更凶了。一颗接一颗,滚烫的泪珠落在回魂花的花瓣上,被花瓣吸收后,花朵竟变得愈发晶莹,散发出的光芒也更盛了。

      光芒照亮了乱葬岗的每个角落,也照在那块黑色石碑上。石碑上的水波纹密文,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剥落。那股庞大的吸力彻底消失,土坑中的忘川水也像被冻住般,不再翻涌。

      为首的波斯人见法阵被破,面如死灰,转身就要逃跑。

      “哪里走!”肖何怒吼着追上去,将其擒下。

      六

      带着波斯俘虏和盛开的回魂花回到药铺时,天已蒙蒙亮。

      姜枝正焦急地守在床边,见陆青回来,连忙迎上去:“大人!孩子父亲的气息更弱了!”

      陆青顾不上包扎伤口,立刻让小男孩将回魂花拿到床边。洁白的花瓣凑到孩童父亲鼻息间,那股清香仿佛有了生命,丝丝缕缕钻入他的口鼻。

      奇迹发生了。

      孩童父亲的眉头缓缓舒展开,原本苍白如纸的脸色,渐渐有了血色。他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迷茫地看着围在床边的众人,最后目光落在儿子身上,虚弱地唤了声:“娃……”

      “爹!你醒了!”小男孩扑到床边,喜极而泣。

      姜枝长长舒了口气,看向陆青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与敬佩。

      陆青靠在墙上,看着这温馨的一幕,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伤口传来的痛感也愈发清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渗血的手肘,又望向窗外——长安的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枯井的童声消失了,乱葬岗的法阵破了,水神教的阴谋暂时被挫败。但陆青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那枚刻着高层标记的青铜徽章还在肖何手里,太液池下的秘密仍未完全揭开,水神教的核心成员也尚未落网。

      月蚀之夜虽未到,但长安的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他抬头,阳光透过药铺的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陆青轻轻抬手,阳光落在他沾满血污却依旧锐利的指尖上,仿佛预示着,这场与“水神教”的较量,才刚刚进入新的篇章。
      ……
      药铺的门板被阳光晒得发烫,陆青靠在门后,听着里屋小男孩和苏醒的父亲低声说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佩刀上的纹路。肖何正蹲在院子里,用布巾蘸着井水擦拭那枚从乱葬岗带回的黑色石碑碎片,碎片上残留的水波纹密文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银光。

      “大人,您看这纹路。”肖何突然扬声,将碎片举到阳光下,“和太液池案里宫女后腰的密文,还有枯井的刻痕,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陆青走过去,指尖刚触到碎片,就觉一股冰凉顺着指尖蔓延,像有细蛇钻进骨髓。他猛地缩回手,碎片“当啷”落在石板上,密文的银光骤然黯淡。

      “邪门得很。”肖何咂舌,“刚才我用刀刮了下,连刀刃都卷了。”

      姜枝端着药碗从里屋出来,看到地上的碎片,眉头微蹙:“这是‘玄铁母’,西域极寒之地的矿石,能吸噬灵力。水神教用它做阵眼,是想借月蚀之力,把长安的地脉灵气全吸进裂隙里。”

      她蹲下身,用银针轻轻拨弄碎片:“你们破了乱葬岗的法阵,却也打草惊蛇了。水神教的核心人物,怕是已经知道我们摸到了他们的根基。”

      话音未落,院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个捕快翻身下马,手里举着封火漆印的信函,脸色发白:“大人!京兆府急报!波斯使节团……全失踪了!”

      陆青接过信函,展开的手猛地一顿。信纸是用西域特有的桑皮纸写的,字迹潦草,却透着一股熟悉的诡异——末尾画着个简化的波浪星月符号,旁边用汉文写着:“月蚀夜,太液池,水神临。”

      “他们要对太液池动手。”陆青将信纸攥成一团,指节泛白,“肖何,立刻带人封锁太液池周边,任何人不得靠近!”

      “那波斯使节……”

      “是诱饵。”陆青打断他,目光扫过药铺里屋的门,“他们故意留下踪迹,就是想引我们去太液池。”

      姜枝突然开口:“我跟你们去。”她转身回屋,很快提着个沉甸甸的木箱出来,箱盖掀开,里面摆满了瓶瓶罐罐,引魂草、定川花的粉末混着朱砂,散发出刺鼻却安心的气味,“玄铁母怕至阳之物,这些草药能暂时压制它的邪性。”

      小男孩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手里紧紧攥着那朵还未凋谢的回魂花,花瓣上的露珠在阳光下像碎钻:“叔叔,我也去。爹说,那水做的人,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陆青看着孩子清澈的眼睛,突然想起乱葬岗上,回魂花盛放时那道驱散阴霾的白光。他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待在药铺,看好你爹。”

      孩子却执拗地将回魂花塞进他手里:“姜姐姐说,这花能护住你。”

      七

      太液池的水在暮色里泛着墨色,岸边的垂柳被风刮得呜呜作响,像无数人在低声啜泣。陆青带着肖何和二十名精锐捕快守在池边,火把的光在水面投下晃动的影子,照得那些雕花木栏上的水纹浮雕愈发狰狞。

      “大人,已经搜了三圈,连个人影都没有。”肖何压低声音,手里的刀鞘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会不会是诈唬我们?”

      陆青没说话,目光落在池中央那座孤零零的水榭上。水榭的朱漆栏杆在夜色里像道血线,栏杆尽头的匾额“观月台”三个字,被风吹得摇摇欲坠。三日前他带人勘察时,还看到波斯使节团的人在水榭里饮酒,如今却只剩满地狼藉,几只翻倒的银杯里,残留着深蓝色的液体——正是忘川水。

      “扑通。”

      一声轻响从池底传来,像有重物落水。陆青猛地举火把照向水面,只见平静的池水突然掀起漩涡,漩涡中心泛着诡异的蓝光,无数细碎的水纹在岸边蔓延,像活过来的蛇,顺着青石板缝隙往捕快们的靴底钻。

      “戒备!”陆青拔刀,刀光在夜色里划出银弧,恰好劈中一道爬上栏杆的水纹。水纹“滋啦”化作白烟,栏杆上却留下道深不见底的刻痕,形状正是水神教的密文。

      漩涡越来越大,蓝光里渐渐浮出个模糊的人形,由无数水珠凝聚而成,面容看不清,唯有双眼是两团旋转的黑洞,正死死盯着岸边。

      “水神……真的来了?”有年轻捕快声音发颤。

      “是玄铁母吸了地脉灵气,化出的虚影!”姜枝突然从暗处走出,手里举着个陶罐,猛地泼出里面的引魂草粉末。粉末遇水炸出金色的火星,水神虚影发出刺耳的尖啸,身形竟淡了几分。

      可就在这时,天边突然传来“轰隆”一声,乌云席卷而来,将圆月啃噬得只剩一道银钩——月蚀开始了。

      水神虚影猛地抬头,黑洞般的眼睛里爆发出蓝光,太液池的水骤然沸腾,无数水箭冲天而起,化作水龙扑向岸边。捕快们举盾抵挡,盾牌却像被强酸腐蚀,瞬间布满孔洞。

      “往水榭退!”陆青大喊,拽着姜枝冲向池边的木桥。桥板在脚下咯吱作响,水下似乎有无数手在拉扯桥桩,木缝里渗出的水顺着木纹流淌,竟在桥面上画出完整的密文阵图。

      刚踏上水榭的台阶,陆青就看到观月台中央,立着个熟悉的身影——巴赫拉姆。他穿着绣满密文的黑袍,手里举着个青铜罐,正是枯井地宫那只刻着高层标记的法器。

      “陆大人,来得正好。”巴赫拉姆转身,面具下的眼睛闪着狂热的光,“月蚀正盛,该让长安人看看,什么是真正的神权。”

      他将青铜罐猛地砸在水榭的地砖上,罐身碎裂的瞬间,太液池底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鸣,一道巨大的裂隙在池中央展开,边缘泛着扭曲的银光,无数模糊的人影在裂隙里挣扎,细看竟都是那些失踪的波斯使节。

      “他们是祭品。”巴赫拉姆狂笑,“用百人的神魂喂裂隙,才能打开水神的通道!”

      陆青挥刀砍向巴赫拉姆,刀光却被他身前突然凝聚的水墙挡住。水墙里浮现出无数张痛苦的脸,正是那些被拖入枯井、乱葬岗法阵的百姓,他们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像无数根针钻进耳膜。

      “救我……”
      “好冷……”

      陆青的刀在半空顿住,就在这刹那,巴赫拉姆突然从袖中甩出根玄铁母打造的短刺,直刺陆青心口。

      “小心!”姜枝猛地推开他,短刺擦着陆青的肋骨飞过,深深扎进水榭的木柱里。木柱瞬间冒出白烟,被刺中的地方竟化作齑粉。

      巴赫拉姆趁机扑向裂隙,伸手就要去触碰那些挣扎的人影。陆青强忍肋骨的剧痛,将怀里的回魂花猛地掷向裂隙。洁白的花瓣接触到银光的瞬间,突然爆发出比月蚀更盛的光芒,那些在裂隙里挣扎的人影像是被无形的手托住,缓缓往光芒里飘。

      “不——!”巴赫拉姆发出绝望的嘶吼,转身想扑向回魂花,却被突然涌起的水浪卷住。太液池的水不知何时涨了起来,水浪里浮着无数水波纹密文,竟开始反噬他自己。

      陆青看着巴赫拉姆在水浪里渐渐化作透明,突然明白过来——水神教的密文,本就是把双刃剑,既能引裂隙,也会被至纯的灵力反噬。

      月蚀渐渐褪去,残留在天边的银钩像道伤疤。太液池的水慢慢平静,裂隙在回魂花的光芒里缓缓闭合,最后化作道细微的水纹,消失在池中央。

      姜枝扶着陆青站起身,水榭的地板上,残留的玄铁母碎片正在阳光下融化,像淌泪的金属。

      “结束了?”肖何带着捕快冲上水榭,手里还攥着半片从巴赫拉姆黑袍上扯下的布料。

      陆青望着池面,那里正漂浮着片残破的桑皮纸,被水浸得发皱,上面用波斯文写着几行字。他捡起纸,指尖突然顿住——末尾画着个从未见过的符号,像只眼睛,瞳孔里是旋转的水纹。

      “没结束。”他将纸折好塞进袖中,肋骨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水神教的真正主使,还没露面。”

      东方泛起鱼肚白,太液池的水面被朝阳染成金红,那些雕花木栏上的水纹浮雕,在晨光里像无数双睁开的眼睛。陆青站在水榭边缘,看着池底偶尔闪过的银光,突然想起小男孩塞给他回魂花时说的话。

      “爹说,那水做的人,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找什么?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心还残留着回魂花的清香,混着太液池的水汽,像某种无声的预示。

      长安的秋还没过去,风里的寒意却越来越重,仿佛有什么庞大的阴影,正从裂隙的另一端,缓缓睁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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