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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秘约初成赴新世 陈公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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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公公的出现像一根淬了毒的刺,深深扎进逢盈心里,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隐秘的疼痛。
那日之后,她感觉自己仿佛赤身裸体站在薄冰之上,冰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而陈公公,或者说,他代表的那个过往世界——就是随时可能破裂冰面的重锤。
她变得更加沉默,如同惊弓之鸟。
在前院当值时,她会不自觉地用余光扫视每一个角落;听到陌生的脚步声,背脊会瞬间绷紧;甚至夜晚丫鬟房里其他姐妹翻身的窸窣声,都能让她惊醒,然后睁着眼到天明。
但比恐惧更噬人的,是对崔嬷嬷下落的牵挂与日俱增的愧疚。
夜深人静时,逢盈蜷缩在板铺上,指甲无意识地抠着粗糙的被面。嬷嬷最后那张苍白而决绝的脸,总是浮现在黑暗里。
嬷嬷到底怎么样了?是生是死?这些问题像钝刀子,一下下割着逢盈的心。
她知道打听崔嬷嬷的下落很危险,可若不弄明白,这份愧疚能将人逼疯。
几天后的一个午后,逢盈终于鼓起勇气。
找了个由头向管事嬷嬷告了半日假,说是要去城西的表姑母家取点东西,这是她进府时就编造好的背景。
管事嬷嬷见她近来确实面色憔悴、精神恍惚,只当她是累着了,没多问便准了半日假。
逢盈换了身最不起眼的灰布衣裤,用一块半旧的蓝花头巾仔细包住头发和大半张脸,对着模糊的铜镜照了又照,确保没有半点周府丫鬟的痕迹,才从最僻静的后角门溜了出去。
她知道城南大杂院一带,沿着破败的城墙根,密密麻麻搭着许多低矮的窝棚,那是被遣散出宫的太监宫女们最初的落脚地。
那里鱼龙混杂,消息也如污水般在暗处流动。
她不敢明目张胆打听,只装作路过寻亲的乡下女子,脚步迟缓,竖着耳朵捕捉一切声响。
几个面皮白净、嗓音尖细的老太监蹲在墙根下晒太阳,懒洋洋地聊着天。
“王公公前儿夜里没了……咳了一宿的血,天亮就咽了气。可怜见的,在宫里伺候了三十年,临了连口薄棺都凑不齐,还是街坊凑钱用草席裹了埋的。”
“听说永和宫的李姑姑有造化,攀上了个南边来的丝绸商人,跟着坐火车去了上海……啧啧,那可是个大码头。”
“宫里那些主子们如今自身难保,谁还管咱们这些老奴才的死活?树倒猢狲散,各寻各的生路罢……”
逢盈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像坠着冰冷的石头。她听到许多熟悉或不熟悉的名字,听到各种凄凉或侥幸的结局,却始终没有“崔嬷嬷”三个字。
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煤烟、污水和久未洗漱的人体混合的浑浊气味,令人作呕。
她壮着胆子,凑近几个坐在门槛边缝补破衣的老嬷嬷。
她们的手指关节粗大变形,眼神浑浊,但飞针走线的动作却依然带着宫中训练出的规整。
“几位嬷嬷安好,”逢盈压低声音,学着一点京东口音——那是崔嬷嬷的乡音
“跟您几位打听个人,早些年也在宫里当差,姓崔,大概五十多岁年纪,说话带点京东口音,人很严厉但心善,负责管教小宫女的,您几位可听说过?”
几个老嬷嬷停下手里的活计,抬起头,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她。
那目光仿佛要穿透她粗陋的伪装。
其中一个干瘦的嬷嬷摇了摇头,哑着嗓子道:“姓崔的?宫里姓崔的可不少。各宫各殿,嬷嬷宫女,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你说这位……没印象。”
另一个脸上有块褐色斑的嬷嬷,左右看了看,忽然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某种警告的意味:“姑娘,我老婆子多句嘴,这地界儿,少打听人。知道的越多,麻烦越多。尤其是去年到今年开春那阵子,宫里乱得很,好些老人都‘病’了,没了。病得急,走得快,连句话都留不下。”
逢盈的心猛地一缩,寒意从脚底窜起。
第三个一直没说话的嬷嬷,猛地扯了扯说话那人的袖子,警惕地瞪了逢盈一眼,冲同伴使了个眼色,三个人便都低下头,重新拿起针线,不再言语。
那沉默比言语更令人窒息。
逢盈知道问不出什么了,也不敢再问。
她道了声含糊的谢,转过身,脚步虚浮地离开那片令人压抑的棚户区。
走到尘土飞扬的街边,午后的阳光刺眼,她却只觉得浑身发冷,那股寒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怎么也暖不了。
崔嬷嬷恐怕是凶多吉少,这个认知让她的胃部一阵痉挛。
就在她失魂落魄,准备绕远路回府时,一个带着戏谑、却又异常清晰的声音,像枚钉子,猝不及防地钉入她的耳膜:
“哟,这不是我们周府那位‘河北乡下遭灾、投亲不遇’的逢盈姑娘么?怎么放着府里的清净日子不过,跑到这城南的腌臜地界来了?你那位‘表姑母’,难不成就住在这片窝棚里?”
这声音!
逢盈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疯狂逆流冲上头顶。她猛地转身,因为动作太急,眼前甚至黑了一瞬。
不远处,一堵斑驳的土墙边,周承煊正斜倚在那里。
他没穿平日里那些锦缎长衫,而是一身半旧的靛蓝学生装,布料普通,却熨帖合身,衬得他肩背挺拔。
短发被春日还有些料峭的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碎发搭在额前。
他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嘴角噙着弧度,眼底的光芒却格外锐利,像打磨过的匕首寒光,直直刺向她,仿佛早已将她从里到外看了个通透。
“二……二少爷?”逢盈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灰布衣的衣角,指节用力到发白,“您……您怎么在这儿?” 问完她就后悔了,这是个愚蠢的问题。
“我?”周承煊直起身,慢悠悠地踱过来,步子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压迫感。“小爷我爱去哪儿去哪儿,这四九城,还有小爷我不能去的地界?”
他在她面前不到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微微低头,目光如有实质地扫过她惨白如纸的脸、慌乱躲闪的眼睛,还有那紧紧抿着的、失去血色的唇。
“倒是你,逢盈姑娘,或者说……我该称呼你什么?小宫女逢迎?还是说你在宫里用的名字?”
“宫里”二字,他刻意加重了语气。
逢盈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一步,单薄的脊背重重撞在身后粗糙冰冷的砖墙上。
疼痛传来,却远不及心中恐惧的万分之一。
她睁大了眼睛,瞳孔因为极度惊骇而收缩,里面清晰地倒映着周承煊的身影。
他知道了!他怎么知道的?什么时候?
看着她这副瞬间被抽走所有生气、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的模样,周承煊心里那点恶劣的趣味得到了极大满足,但与此同时,一丝更复杂的情绪悄然滋生,不是同情,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确认感,以及一种奇异的、掌控局面的兴奋。
他哼了一声,语气出乎意料地没有太多胜利者的得意,反而带着点不耐烦,像是在嫌弃她的不堪一击:“行了,别摆出这副天塌了的模样。瞧你那点胆子,当初怎么有勇气从宫里逃出来的?”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好奇张望的路人,蹲在墙角目光闪烁的闲汉,这确实不是说话的地方。
“这儿不是掰扯这些的地方。”他皱了下眉,语气不容置疑,“跟我来。”
说罢,也不等逢盈回应,转身就走,笃定她会跟上来。
逢盈呆立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紧了她的四肢百骸。
逃?能逃到哪里去?
周承煊既然能在这里堵到她,必然做了准备。
不逃?跟着他去,前面是更未知的深渊。
看着周承煊毫不犹豫离去的背影,那背影透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属于猎手的笃定。
逢盈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决绝。
她咬了咬下唇,尝到一丝血腥味,然后迈开如同灌了铅的双腿,低着头,跟了上去。
周承煊显然对城南这片很熟,带着她七拐八绕,穿过几条杂乱的小巷,避开人群,最后在一家挂着“清心茶馆”木质招牌的铺子前停下。
这茶馆门面不大,灰墙黑瓦,看起来普通甚至有些陈旧,但进出的人却有些特别——有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脑后还拖着稀疏辫子的老学究,有剪了短发、戴着圆框眼镜、腋下夹着书册的年轻学生,甚至还能瞥见一两个穿着素色改良旗袍、梳着简洁发髻的女子,低声与同伴交谈着。
周承煊显然是熟客。柜台后一个穿着干净短褂、面容精明的中年掌柜见他进来,脸上立刻堆起熟稔又不显谄媚的笑,点了点头,没多问,只对旁边的小伙计使了个眼色。
小伙计机灵地引着他们上了吱呀作响的木楼梯,来到二楼一个临街的雅间。
雅间不大,布置简单,一桌四椅,窗明几净。窗户敞开着,初春带着暖意的风吹进来,稍稍驱散了室内的沉闷。
从这里望去,能看到街上渐多的车马人流,叮叮当当的电车铃声隐约传来。
小伙计利索地上了壶普通的茉莉香片和一碟瓜子,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门轴转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随后是“咔哒”一声轻响。这声音仿佛一个开关,将楼下的嘈杂隔绝,也将逢盈彻底关进了一个只有她和周承煊的空间。
周承煊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自顾自地倒了杯茶,热气氤氲。
他吹了吹浮沫,啜饮一口,然后才抬起眼,看向依旧僵立在门边、脸色灰败的逢盈。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平淡:“坐。站着不累么?”
逢盈哪里敢坐。
她垂着手,指尖冰凉,身体细微地颤抖着。
周承煊也不勉强,放下茶杯,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桌面上敲了敲,发出笃笃的轻响。
这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每一下都敲在逢盈紧绷的神经上。
“紫禁城里逃出来的,对吧?”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小锤子敲打着事实。“不是河北,也不是什么乡下。陈忠,就是那天来府上的陈公公,他认得你。你怕他,怕得要死,怕他认出你,怕他把你逃奴的身份捅出去。”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切开逢盈最后的伪装,“你更怕他把你这个‘不该活着’的人,交还给某些还想‘清理门户’的旧主子。”
逢盈的呼吸骤然停止,眼前阵阵发黑。
最后一道心理防线被彻底击溃。
她双腿一软,若不是背靠着门板,几乎要瘫倒在地。
脸色已经不是苍白,而是一种死气沉沉的灰败,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用那双盛满了巨大恐惧和绝望的眼睛,死死盯着周承煊,仿佛他是执掌生死簿的阎罗。
看着她彻底崩溃的样子,周承煊心里那点因揭秘带来的快感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
他靠回椅背,移开视线,望向窗外街上熙攘的人流,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漫不经心,甚至带着点嗤笑:“怎么?现在觉得我会立刻把你捆了送官?或者兴高采烈地跑去我爹我娘那儿,揭发你这个‘前朝余孽’,好领个赏?”
逢盈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小爷我没那么闲,也没那么下作。”周承煊转回头,看着她,眼神复杂。那里面有审视,有估量,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微妙认同。
“紫禁城那地方,吃人不吐骨头,你能全须全尾地逃出来,是你的本事,也是你的运气。至于你那点秘密”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什么来历,什么旧主,我懒得打听,也没兴趣。这年头,皇帝都没了,谁还整日惦记着前朝那点破事?”
这话让逢盈死寂的眼里,极其缓慢地,渗出了一丝极微弱的、难以置信的光。
他不告发?为什么?
周承煊读懂了她的疑惑,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少了些恶劣,多了些自嘲和某种深藏的叛逆:“你是不是觉得,在这周府里,就你一个人活得憋屈,装得辛苦?觉得那些动不动就‘规矩’、‘体统’、‘尊卑上下’的老调重弹,可笑至极?觉得一个人从生下来就被分成三六九等,贵人生来就贵,贱人生来就贱,是天下最没道理的狗屁?”
逢盈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
这些话如此尖锐,如此大逆不道,却又如此精准地戳中了她内心最深处连自己都不敢清晰触碰的角落。
她想起他对着懵懂的姝媛说的那些话,想起他毫不犹豫剪断辫子时的畅快,想起他平日对那些繁文缛节明里暗里的不屑。
“你……”她张了张嘴,干涩的喉咙终于挤出一个字。
“我什么我?”周承煊打断她,眼睛亮得惊人,像是压抑许久的火焰终于找到了出口
“这世道变了!龙旗换了五色旗,皇帝都能退位去当他的富家翁,还有什么规矩是天经地义、不能破的?我讨厌我爹那套,讨厌我娘那永远端着的‘主母’架子,讨厌这府里人人都戴着面具,按着老祖宗画好的格子,一步一步,活得像个提线木偶,死气沉沉!”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灼人的力量。
他指着逢盈,手指几乎要点到她的鼻尖:“而你,从那个最讲规矩、最等级森严的地方逃出来,现在却不得不在这另一个笼子里,继续装你的温顺、你的卑微、你的‘乡下丫头’!你心里其实跟我一样,憋着一股火吧?觉得凭什么?凭什么他们生来就高高在上?凭什么我们就要一辈子低头?”
“我们”这个词,他脱口而出。
逢盈被这赤裸裸的、离经叛道的话彻底击中了。
是的,她不忿,她不解,她恐惧,她也隐隐觉得这一切都荒谬绝伦。
但她不敢说,只能将那点火星死死压在心底,用层层的顺从和谦卑覆盖。
如今,却被周承煊如此直白、如此凶狠地撕开。
一种奇异的、混杂着恐惧、震惊、以及一丝微弱共鸣的情绪,在她冰冷的心底滋生。
他看着她的眼神,不再是纯粹的主子看奴婢,也不是猎手看猎物,而像是在看一个能听懂他这些话的人。
“二少爷究竟想说什么?”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依旧沙哑颤抖,却似乎找回了一丝力气。
周承煊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她是否真的听懂了。
然后,他忽然放松下来,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但眼神深处那簇火焰并未熄灭。
“简单。”他说,“我替你保守秘密,保守你到底是谁、从哪儿来、为什么逃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你呢,帮我个忙。或者说,陪我去做件有意思的事。”
“什么事?”逢盈的心提了起来。
“过两天,陪我去个地方。”周承煊眼中闪过她熟悉的、对新鲜事物的兴奋光芒,“东交民巷那边,洋人弄了个‘万国奇物博览会’,阵仗不小。说是从欧美、东洋来了不少稀罕玩意儿,有不用马拉就能自己跑的小车模型,有能把人照得头发丝儿都清清楚楚的新式照相镜,还有据说通了‘电’就能一直亮、不用火油的灯,我想去看看。”
逢盈愣住了。
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要挟、勒索、逼问,唯独没想到是这个。
博览会对她而言是完全陌生的事物,听起来光怪陆离,却又带着某种难以抗拒的、属于“新世界”的诱惑。
“为什么要奴婢陪您去?”她不解,也感到不安。这种事,他大可以自己去,或者带着贴身小厮。
“为什么?”周承煊撇撇嘴,露出一丝嫌弃,“长贵那帮小子,带他们去?要么吓得缩手缩脚,这不敢碰那不敢看;要么就只会跟在我屁股后头,‘少爷真厉害’、‘少爷懂得真多’,屁都不懂,没劲透了。”
他目光重新落到逢盈脸上,这次带上了几分审视和评估,“你不一样。”
逢盈屏住呼吸。
“你见过宫里的世面,”周承煊慢慢说道,“虽然那不是什么好世面。你不是真的乡下丫头,没见过世面,容易大惊小怪。而且……”
他顿了顿,语气罕见地认真起来,甚至有点别扭,“我觉得,你会‘懂’。懂那些新东西为什么有意思,懂我为什么非要跑去看这些‘奇技淫巧’。在这周府里,上上下下,可能也就你能稍微懂那么一点。”
“懂”这个字,他说得很轻,却重重地落在逢盈心上。
这不是命令,甚至不是平等的邀请。
这是一种极其危险而脆弱的关联。
但不可否认,在巨大的恐惧和孤立无援中,周承煊这番话,像漆黑冰冷的深井里,突然垂下的一根藤蔓——带着刺,随时可能断裂,却也确实是此刻唯一的、古怪的“生机”。
“奴婢身份低微,随少爷出入那种场合,恐惹人非议,于少爷清誉有损。”逢盈垂下眼睫,习惯性地想要退缩。
“换身像样点的衣服不就行了?”周承煊不以为意地挥手,“就说是我远房表妹家带来的丫鬟,跟着出来见见世面。那地方,只要买了票,洋人、中国人、穿长袍的、剪短发的都能进,没咱们府里那么多穷讲究。”
他看着她低垂的脑袋,忽然嗤笑一声,用上了激将法,“怎么,你怕了?怕看到太多‘不该看’的新奇玩意儿,动摇你那颗好不容易才伪装好的、被宫里规矩训练出来的心?怕发现自己其实也没那么想一辈子当个战战兢兢的‘奴婢’?”
这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逢盈内心深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角落。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周承煊。
少年脸上带着熟悉的挑衅,眉毛微挑,等着她的反应。
但在那层玩世不恭之下,他的眼睛里,似乎真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期待她不是那个只会瑟瑟发抖、唯命是从的“干柴棍”,期待她能给出点不一样的反应。
去?还是不去?
拒绝,可能立刻激怒他,所有秘密暴露,前功尽弃。
答应,则是踏入一个完全未知的、属于周承煊的、也可能是属于“新时代”的领域。
那里可能有危险,也可能有她从未见过、甚至从未想象过的风景。
窗外,又一阵叮叮当当的电车铃声传来,清脆而富有节奏,象征着这座古城正在缓慢而不可逆转地变化着。
逢盈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那空气中似乎也混杂着茶馆的茉莉香、街市的尘土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未来的躁动气息。
再睁开眼时,她眼底的恐惧和挣扎尚未完全褪去,却多了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她看着周承煊,缓缓地、清晰地吐出三个字:
“好,我去。”
周承煊笑了。这一次,那笑容不再是纯粹的恶劣或戏谑,也不是计谋得逞的得意。
那更像是一个找到了勉强合格玩伴的孩子,嘴角上扬的弧度真实了些,眼里那簇火苗似乎也亮了几分,带着点真实的、鲜活的愉悦。
“这才对嘛。”他站起身,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后天上午,辰时三刻,还在这儿碰头。衣服鞋袜我会让长贵准备好,到时给你。记住,”
他走到门边,手搭在门闩上,回头看她一眼,眼神里似乎多了点别的,“到时候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这个他们说的‘新世道’,到底是个什么鬼样子。”
说完,他不再停留,干脆利落地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梯口。
雅间里只剩下逢盈一个人,还有一壶渐渐冷掉的茉莉香片。
她腿一软,终于支撑不住,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冰凉的地面透过单薄的衣料传来寒意。
她摊开手掌,手心全是黏腻冰凉的冷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许久都无法平息。
她刚才做了什么?
答应和一个掌握着她最大秘密、性情莫测的二少爷,去一个听起来光怪陆离、完全未知的“博览会”?
恐惧依旧盘踞在心头,如同阴云。
可除此之外,在那冰冷的恐惧深处,竟真的滋生出一丝极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感到惶恐和陌生的悸动。
那是对未知世界的一点好奇,是对打破窒息牢笼的一丝隐约渴望。
她挣扎着爬起来,走到窗边。
夕阳西下,将古老的城墙、新兴的店铺、来往的车马行人都镀上了一层温暖却即将消逝的金色。
旧与新,顽固与变迁,在此刻奇妙地交织在同一幅画面里。
两天后,等待她的会是什么?是新的陷阱,还是一扇偶然为她打开一条缝隙的、看向别处的窗?
逢盈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艰难吐出那三个字开始,有些东西,已经被悄然撬动,再也回不到从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