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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咱们妖精好像要完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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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是个老实本分的打工的,人生最大的愿望是混吃等死好好过日子。但苍天不怜,幼时有仙人途经,观我面相,便道我命途凶险,此生怕是难安宁。
此话我当时没信。
我过着风平浪静的日子,和一个乡野村夫搭伙混日子,我睡觉,他钓鱼,这边我睡得庄生晓梦迷蝴蝶,那边他是空杆独钓鱼不来,相安无事,互不干扰。但等到愿者上钩,他终于得道出山的那一天,他问我,偏安一隅,难道是长久之计吗?何不同他一起出山,去匡扶这纷乱世道呢?
我想了想,身无长物,便可以四海为家,于是随他下了山。后来的故事便是玄鸟坠地,商落周兴。他辅佐圣王,我游历天下。
后来周行分封,封地为王,数百年时光弹指过,天下再度纷乱。我去过稷下学宫听过百家之言,大家真是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武德充沛,直至列国之间的土地被车辙反复踏平成路,直到一双双神采奕奕的眼睛变得老态浑浊,时间大浪淘沙,留下真正的历久弥新的东西,我记忆中那双枯槁的手紧紧的抓住我,发出最后的拷问:
衡玉,你觉得,人与妖精之间,如何能够真正在这片土地共存?
我不知道,所以我会怀揣着她的疑问,走向下一个千年。
2.
期间我仍旧游历四方,碰到过几个化灵成形的新生妖精。生命的诞生总是让人喜悦的,就像在辽阔的原野上几枚零星火星相遇,我们在漆黑的夜里短暂的聚集,分享一簇篝火,等到天亮了,便分别了。
只有头发茂密的像冷杉一样的孩子最后留下来,仰头问:我也得走吗?
我道:你愿意留下也很好啊,可是这么大的天地你都还没见过,还有那么多朋友等待你去相遇,你只跟着我,会错过很多。
他犹豫了片刻,最后踮起脚,轻轻地拥抱住我。他选择了离开,带着我的祝福,以及新鲜的恐惧与期待,走向他有很多朋友等待着的未来。
我再次遇见一位仙人,他是个同样喜欢游山玩水的家伙。我们泛舟于江面,对酒当歌,清风拂面,皓月当空,眼见他兴起去水中捞月,我笑问他何不效仿恒我,踏月而去,寻宇宙之无穷。他索性击筑而应之,道这有何不可。启程之前,他来邀我同行,但我有困惑未解,只好祝他一路顺风。
后来他一去不归很多年。
但山水有尽,天地无穷,我们会在某一天再度重逢。
3.
我曾经三次出山,辅佐的对象有割据一方的雄才,有一统天下的明主,他们搭起高楼宴宾客,问我朝代的命运能否如日之升那般永恒,这让我想起多年前那个第一个邀我出山的人——他早已化作白骨成土,名声与传说一样流传,既然沧海都会化作桑田,凡人的朝代又何谈永恒呢?
于是我指着泰山问,陛下站在群山之巅,会担心群山有倒塌的一天吗?如若想象不出,便没有讯问永恒的必要了。
只见昔日人事皆化骨,不尽长江滚滚来。
4.
我在世间飘荡多年,胸无大志,只年岁比旁人高出好多。许多年前友人离去时提出的疑问仍然萦绕在我的心头,拷问。恰逢此刻会馆刚刚建立,我赋闲家中,近年来认识的一个老朋友写信问我是否再有出山的打算,我沉吟片刻,决定一探究竟。
——谁知这才是我倒霉的开始。
我早知妖精们个个是单打独斗的,平日里没读过什么书,办起的组织甚至连粗糙都说不上,完全是一片废墟。彼时大洋彼岸的国家都从独立战争打进联邦共和了,很难想象在一片政治风云激荡千年的土地上,我们妖精的政治进程居然才迈入小国寡民的阶段,显然创始人信奉的是无为而治。
上次支持这一套的还是两千年前那个在函谷关骑牛的。
我说不行,得见见你们创始人。
然后,我就见到那个多年前那个头发长得如同冷杉一样的那个孩子,他早已成神多年,如今别人一般称呼他老君,他探出头来,冲我笑得狡黠:您来找我?
我冷静地想,坏了,这是上贼船了。
5.
很多年以后,人类拍了一部影史留名的电影,讲的是一个小伙靠着聪明和运气,得到一张珍贵的船票,踏上那艘改变他人生,却注定会沉没的船。
有人会这么乐观的形容,自己的职业选择就像是在这艘船上挑座位,不管是三等舱还是头等舱——早晚都得完蛋。
我觉得这用来形容我的职业选择在恰当不过。
截止到今天,我工龄四百,职位不明,在这个架构如同草台班子一样的组织里,我干过人事干过行政也管过思想纪律,最近还在兼职游戏开发。这里最早的组织发展大纲由我本人亲自起草,管理班子这百年来换过几趟,我始终屹立不倒,现在会馆的发展称得上一句蒸蒸日上。说我是会馆骨干不敢当,但这些年我干的活肯定是比如今沉迷ACG的死宅创始人多。
犹记上次我给他送去一本《君主论》,本意是委婉的提醒他休假了几十年,是时候该上班了,结果是被留下来陪他看了三季的小马宝莉。
他义正言辞地说,你能狠心地拒绝五匹可爱的小马吗?
事实证明,我不能。
爱你,小马利亚!
6.
关于创始人长期在其位不谋其职,我的同僚们多年来早已淡然处之。比如西木子,他就劝过,说您看幸福是比较出来的,创始人死宅有死宅的好,要是他整天像北域那个露个肚皮整天在外面乱晃,你受得了吗?
他说着,还拿出来几张妖妖调调的照片展示,内容之火辣,我看得直呼伤风败俗,但事后偷偷联系他要到图片,给我每个云盘都上传了一份。
不要误会,我只是把这当成反面案例,每日观瞻,告诫自己要时刻警惕,不能让我们的创始人滑向如此堕落的深渊。
——但不得不说,那伽这身材保持的还真不错。他真是个慷慨的好男孩。
小心,你这话可千万别让老君知道了,我的老伙计灵遥发现我的行径,语重心长地说,我们会馆可经不起他再杀上一次北域了,如果能荡平北域当然最好,就怕斩草不除根,搞出外交事故,不还是得你自己来收拾吗?
他说的是会馆早期,那伽来抢我们馆内为数不多的知识分子——清凝仙子的事情,最后没成。因为我本人当时恰巧路过,好心送他回去躺了两年。
其实刚动手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妥,但,打都打了,不能让北域小伙欺我老无力吧。事后我左思右想,觉得这事迟早得爆雷,一索性把会馆的大家全都拉下水,等到大家察觉到自己身上不对劲,我立刻跳出来,大喊,是那伽,肯定是阴险狡诈的那伽对大家下手了!这是对我们根基未稳的会馆一次大大的挑衅啊!
于是群情激愤,我们创始人临危受命,给不明不白的北域小伙狠狠狂揍了一顿,也算是私仇公仇一并了结。
而作为打响第一枪的我,深藏功与名,退居幕后,对唯一了解到内情的李清凝说,你看,这就是群众的力量。
据说事后她回去大彻大悟,跟我们创始人说,她觉得光学医已经救不了我们这群人了。阴差阳错地最终走上了医法双修的道路。如今她学成多年,要是发现医学渡不了你,她还略懂一点现代物理法杖,三枪让你能去见她师姐明王。
唯一的坏处就是,因为此事引起的外交风波,导致我为此痛苦地批了半个月的处理文件。
真是想想就痛苦的回忆。
7.
我负责干会馆新人培训那会,每一届都得听我痛心疾首地讲,你们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
此话真不是乱说,放眼一看,当时的会馆,真是反贼遍地走,文盲多如狗——甚至我们创始人的得力干将玄离都是一个艰难的背完三字经的大文盲!
一想到跟着这群文化水平和政治水平都抓瞎的家伙们共谋大事,我真的觉得,我们妖精的未来简直一眼望得到头。
所以在此番情景下,风息在这群文盲里,文化水平显得是如此出类拔萃,一骑绝尘。
至少他每年按时寄来骂我的文章,句句引经据典,全篇文采飞扬,居然通篇都没几个重复的讽刺词,就这也没忘了在结尾和我说新年快乐。
真是出淤泥而不染的一个苗子啊!
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是处理龙游的妖精栖息地的问题,那时他对我以及我身后的会馆势力非常的警惕,于是我把一只手背在身后,对他说,我只用一只手同你比试,如果你赢了,会馆此后都不会再干涉你们的行动,但如果是我赢了——
他打断,那我也不会放弃我的决定。
不,我微微一笑,如果我赢了,你要为我工作半年。半年后,无论去留,我都不会对你再进行干涉。
他沉吟片刻,随即应战。
赢的当然是我。
他的确信守承诺,来的最开始,还警惕着会馆准备用什么样的手段来逼他就范,但出乎他意料的是,来的半个月,我只一味的叫他端茶送水,今天说茶泡浓了,明天说水太烫了,花招他是没遭上,茶倒是一天到晚重泡了七八趟。
终于,他忍无可忍,冲到我办公室,质问我到底要干什么。
我慢悠悠地捧着杯茶,问他,这些日子呆下来,你觉得会馆怎么样?
他冷笑一声,把此生能想到的恶毒词语一股脑全吐出来。
没想到我听了反而连连点头,甚至赞许的看了他一眼,小伙子,觉悟很高嘛。
风息:?
又听我恨铁不成钢的说:就这你还不反?这么多天了,给你那么多次机会,居然连毒都没想给我下一次,就你这样,什么时候能成大事?
此话一出,简直是倒翻天罡,衬得他像是会馆忠良,我反倒成了真的反贼头目。
他语气冰冷: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我把茶杯轻轻放下,平静地望着他:我想给你一个机会,一个看清你的愤怒从何而来,让你真正做出选择的机会。风息,伤悲无用,愤怒无用,想清楚你能做什么才有用。
你这是巧言令色,他面色仍然不虞。
我朝他笑了笑,可你会听,不是吗?
8.
会馆成立之初,我提出过三个问题。
我们为何聚集于此?我们以何安身立命?我们所求为何?
我们聚集,是为了建立一个能成为共识的秩序,给予妖精从杂乱无序,各自为营的过去,走向统一体的契机。
这个统一体必须明确一些东西,范围,义务与权力,既然存在于人的社会之中,便无法作为人类的对立体而存在。而妖精与人同属生灵的范畴,共享此方天地,就像同时坐落于一个巨网中,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人类谋求发展,妖精们需要生机。
我们各自要做的,是在不破坏这张网的情况下各取所需——这便是制衡的必要性。
那次谈话之后,我不再让风息给我端茶送水,我开始让他跟着我出入各种谈话会议。政治是一门枯燥乏味的东西,你可以觉得它愚蠢可笑,但不能对它一无所知,弃桌而去。
我说,我们有必须站在谈判桌前据理力争的理由。
荒谬,风息听罢,嗤笑道,什么时候,轮到妖精向人类妥协了?我要的,是把原本的龙游,完整的夺回来。
我静静地说:风息,你的故乡从来不是静止不变的。你怎么知道,你想要回到的过去,不是在剥夺诞生于此诞生的妖精的未来呢?
他看了一眼窗外,那里高楼林立,他的语气很轻:诞生在城市的孩子,是没办法想象森林的。
所以我们现在才在这里,我站在一扇门外,没有推门,而是望着他说,你得先占据一席之地,才有参与决定的权力。
现在进去,你就是我的同党,你还有找寻你记忆里龙游的权力。
留下,你便永远停在这里,你当然继续,但你其实知道,有些东西再也不会回来了。
无论如何,决定权在你。
我说完,站在原地,等了片刻,果然没有任何回声,于是转身,准备独自推开那扇门,就在这一瞬,一道身影笔直地越过我,率先推门而入。
谁要做你的同党。他背对我,每个字都说的咬牙切齿,我得势,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杀你。
我微微一笑,那我便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