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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同游篇·平野 一些尘埃落 ...

  •   立夏,正午,艳阳天。
      天气日渐潮热,街市上的摊贩大多支了篷子,各自歇在阴凉下懒得吆喝。正午时分,糖水铺的生意闲淡,摊主乐呵呵地给自己打了一碗糖水,摇着蒲扇看对门的黄狗吐舌头。
      大黄狗隔着条街冲他龇牙笑,尾巴摇得欢快,显然平时没少得好处。摊主低头闷了半碗水,再一抬头,忽然发现黄狗的尾巴不摇了。
      “簌——”
      一声轻响。那黄狗猛然直起腰腿,朝着前方狂吠起来!
      糖水摊主骇然抬头,左顾右盼了一番,并未见着什么人影,正惊疑不定,忽然就听到头顶凉棚一声闷响——顶上竟是有人走过,把他这糖水摊子踩塌了一角!
      ——呼!
      有个人影从空中翻落到大街上,甫一落地便没头苍蝇似地往前跑。该人影穿着破烂不羁,身上挂了七八个包袱,途径之处惊叫连连——这人似乎正被别的什么人追着,慌不择路撞进人群,沿途还要扒拉无辜百姓,一时间瓜果胭脂披肩小扇撞了满地。
      那黄狗叫声还未歇,糖水摊主仍在焦急地抢救他的布篷,忽然又感觉头顶似乎有什么东西掠了过去,虚虚地一点,震颤却仍在。
      糖水铺的视角看不见,街上的人却能看到,一个深红衣装的少年正从各个铺子的凉篷上方掠过。这少年速度极快,足尖一踏便飞掠出几米,路过的人乍一看只能瞥见一抹红衣——显然是追着先前那人去的。
      二人距离渐近。破烂衣衫估摸只是略通些拳脚,哪跑得过那檐上燕的轻功?他索性咬牙,卯足了劲冲到河边,准备水遁。
      岂料还未等他攀上栏杆,身后陡然响起扑的一声,一颗小石子自他背后袭来,快准狠地击中了他的小腿麻筋。扒手腿脚一软,摔倒在地。
      红衣少侠收起手心的石子,补上两步落到小贼身侧,先从那七八个包袱里翻出自己的背好,又把小贼按住,用一根麻绳连人带包袱结结实实捆好,看起来颇为滑稽。
      不明所以的围观路人终于反应过来刚刚那惊心动魄的较量是在捉贼,一时间众人议论纷纷,不知是谁先叫了声好,掌声喝彩声顷刻传遍人群。
      红衣少侠:“……”
      “哈哈,见笑,见笑。”萧玄面带微笑,哈哈着向四面都拱了拱手,委婉道,“不知诸位乡亲可否指个路,此地衙门怎么走啊?”
      .
      衙门内。
      这阵不是多事的时节,衙门里称得上冷清。守门小吏打了个哈欠,余光瞥见大门边倚着个人影,愣了一下。那人穿一身黑灰,气质上像个流浪道士,身量颀长清瘦,就是透着淡淡的死气,低着头,就这么直挺挺地立在那儿,瞅着怪瘆人的。
      小吏打了个寒颤,忽然见那僵尸似的道人直立起来,径直走向他。
      小吏咽了口口水。
      “僵尸”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对着他张嘴了:“恕我多嘴,贵司……两个时辰了,刚刚那起飞贼案还没有眉目吗?”
      哦,守门小吏想起来了。两个时辰前还不是他值班,只记得是陆陆续续有人来报案,称是被飞贼窃走了财物。眼前这道人好像是最后一个来的,急着带行李出城。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小吏打着哈哈,“我们人手也不太充裕……”
      话音未尽,有个大大咧咧的嗓门突然挤了进来:“哟,官爷!给您逮了个小贼过来,可有赏啊?”
      在看门小吏愕然的眼神里,被绑得奇形怪状的飞贼“扑”地跪到了地上,泪流满面地干呕起来。
      “一路上踩着轻功飞过来的,见谅见谅。”红衣少年抱歉地笑笑,另一手提着一溜儿包裹递过去,“这是赃物啊,您收好。”
      “……好,好。”想起两个时辰一无所获的同事们,小吏瞬间有些牙疼。他接过那些布包,想起了什么,转头望向方才那道士:“您看看,您的行李是不是……呃?”
      等在一旁的失主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身去了,捏着嗓子:“好的……”
      红衣少侠似乎原本欲走,听闻此声,忽然疑惑地啊了一下。
      萧玄快步上前,一把按住黑衣道人的手腕,惊喜道:“阿叙!”
      时子叙:“……哎。”
      .
      帮衙门干活确实能赚来一些赏钱。时子叙拿回行李不急着走,于是萧玄拍板,请时子叙去糖水摊吃冰品——就用刚拿的赏钱。
      街坊嘴快,糖水摊主虽没见着现场,却听了各路市井传来的见闻,望着萧玄的目光竟然充满了敬仰与肃穆——也不知道萧玄已经被传成了什么样。
      萧玄头一回在这样的眼神下无所适从,干笑两声,默默把那张扬的红衣往里收了点。
      时子叙在一旁安静地嗦着糖水,眼观鼻鼻观碗,一时气氛有些凝滞。
      “……所以他也偷你包了?”时子叙绞尽脑汁,干巴巴地挤出一句。
      萧玄一笑:“是啊。”
      萧玄显然不是那种喜欢见义勇为的人。大多数时候,她的行动都源于主观利益,不需要伪装时更愿意隐匿在人群中,做一只暗中观察的猫。
      “那毛贼太贪心,偷了七八个还不满足,偷到我头上不得自认倒霉。”萧玄翘着腿乐,突然想起什么,猛一肘给了安静的道士,“你的包怎么落到他手里的?不可能感觉不到,就算你懒得追,扔个石子符咒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时子叙表情一时有些复杂。
      半晌没人说话。萧玄从这尴尬的寂静里品出了什么,晃着的腿一顿,满腹狐疑,而后缓缓睁大了眼睛:“你不会是……”
      “原本想着重要的东西都在身上包袱是身外之物丢了就别管了,”时子叙面无表情闷了剩下半碗糖水,“结果到了城门口发现文牒在包袱里出不了城门。”
      “……”萧玄:“哈哈哈哈哈哈!”
      萧玄不再多说,仰头饮尽,二人空碗在半空中清脆一碰,恰巧盛住街上漏进来的一缕日光。
      萧玄卷起自己的行李,红衣猎猎,朗声大笑道:“阿叙,此去平安,一路顺风!”
      时子叙眼底浅笑,遥遥致意:“一路顺风!”
      二人都默契地没过问何去何从。毕竟人生一二至交好友,无需时时风雨同舟,能于世间一隅偶然碰见,共饮一杯,听一注平安的念想足矣。
      时子叙拾掇好行李,迎着偏西的日光,悠悠然出城去了。
      .
      不过很显然,至交的缘分不是萍水相逢能够相提并论的。
      这边游人稀少,客栈生意竟比路澜鸢那儿还冷清。时子叙付了账,拴好马匹,转头上楼找房间。迈进客栈二楼,还没见着门,时子叙先听到了一声惺忪的哈欠,转身不由一呆:“萧玄?”
      “好巧啊……阿叙?”
      萧玄挂在客栈的栏杆上,慢半拍地打了个哈欠。
      “真是有缘。”时子叙忍俊不禁。
      萧玄依旧穿着一袭红衣,生气浓烈;时子叙这回却换了一身黑色劲装,束着护腕,连头发都干脆利落地束在脑后,平添了一身肃杀之气。
      萧玄手一撑,从栏杆上翻下来:“阿叙这趟是打算往哪里去?”
      “西北,鸣玉山,取一件旧物。”说话间时子叙找到了自己那间房,三两下开了锁。
      “那敢情巧啊。”萧玄跟在她身后踱进来,二话不说先把自己搁上了床,翘起腿——那场面怎么看怎么熟悉,“我也去西北,刚好经过鸣玉山,去还个恩情。”
      算起来萧玄有小半生都在世间游历。这些年她除过江南恶霸,守过西北长城,饮过醉月风沙也斩过马上桃花,有时慷慨渡人,有时也穷困潦倒,恩义多,仇怨少。
      这种生来自由的人,虚名和利禄都留不住她。
      “起来。”时子叙收回意识,开始口头驱逐萧玄,“多久没人睡的床了,也不嫌脏。”
      ——然后自己也顺便躺了上去。
      萧玄发出一阵丧心病狂的嘎嘎笑声。时子叙镇定自若:“反正我没觉得脏。”
      两人幕天席地一般瘫在那小小的卧榻上,安静片刻,一高一低两阵诡异的笑声渐渐响了起来。
      萧玄:“我记得你生性不爱笑。”
      时子叙:“无碍,笑不死。”
      “……”
      “萧玄,你真的很好乐。”
      .
      时子叙夜里睡眠向来不好,次日凌晨便醒了,躺在床上听到了萧玄在隔壁练功的动静。
      时子叙对这样自律的人肃然起敬,挣扎片刻还是起了床。刚把自己打理好,忽然又听到隔壁“咚”一声闷响——听着像是萧玄又躺回了床上。
      “……”
      时子叙打量着全副武装的自己,默然片刻,选择下楼喂马。
      半个时辰后,正在客栈外挖野草的时子叙听到一阵咯吱咯吱的脆响,闹耗子似的,抬头就看见萧玄捏着个烧饼找过来。
      “你在这儿干嘛呢。”萧玄门牙咔咔咬着烧饼,颇为好奇地盯着地上那一堆杂草,迷茫起来,“……挖野菜?”
      萧玄吞下一口饼,目瞪口呆:“不是,阿叙,你已经穷到这个地步了吗?”
      “没。”时子叙摇摇头,起身拍拍衣摆,“一些草药而已。”
      萧玄三两下吞干净烧饼,时子叙收拾好野草药,二人慢慢往客栈走。
      “西北,一起走?”
      “成。”
      萧玄顺手从时子叙那一捆草里抽出一根,塞进嘴里嚼嚼:“哎,我说阿叙,先前我俩在城里衙门碰见的时候,你为什么躲我?”
      “……”时子叙不答,只是把萧玄嘴里还剩半截的草扯出来丢掉。
      失了草嚼,萧玄舔了下牙尖,疑惑地摸摸下巴:“你竟然会怕我吗?”
      “……”时子叙冷静思忖片刻,“只是觉得有些丢脸而已。”
      “……噗。”
      .
      ——飒!
      长风掠过原野,马蹄劲疾,一整片平原似乎都震颤起来。两匹烈马相隔不远,鬃发翻飞,自太阳升起的方向奔来,忽然又逼近彼此。俯在马背上的人直起臂膀,在空中扬起手——铿!
      铜酒壶发出清脆的鸣响,恍惚间让人听见了千军万马的铁骑和兵戈相触的金鸣。
      萧玄收回酒壶,就这么仰倒在马背上,一口饮进。
      她在四散的风里朗声大笑:“甚是快哉!”
      一声呼哨,两匹马收了脚,慢慢地停了下来。
      “开了眼了。”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萧玄冲时子叙抱拳,“没想到你会喊我起来看日出……还是这么别出心裁的方式。”
      “过誉。”时子叙面上带笑,“也只是前人灵机一动的活法而已。”
      在无边的平野上等待太阳升起,而后背着旭日策马逐风,这种略显狂野的游戏,确实不像时子叙这样沉静的人会提出来的。
      “那位当时是驻守西北的将军,”时子叙沉吟半晌,应该是在回忆那个“前人”,“说来你们性情相似,应该很合得来。”
      “当时正逢她调往关外,我恰好在,就送了一程。启程那天早上被人拖起来看日出……可惜没碰对日子,是个阴天。”
      “这将军真是个妙人。”萧玄乐,“哪位将军啊,还在世吗?我也想认识一下……”
      时子叙:“早走了。我记得她挣了一沓军功告老还乡,寿终正寝。”
      “喔,可惜了。”
      时子叙蓦地笑了下,没多说。
      她其实撒了个小谎。那位将军潇洒自在,英勇无畏,确实攒下了一长串军功……只是没能还乡。
      黄沙在铁骑蹄下震颤了十年,那日平野上饮的一壶酒,没等到下一回相逢。
      好在如今故人安稳,能与她共逐一轮烈日。
      .
      鸣玉山在西北关隘之内,向外是黄沙,向内是草原,都称不上繁茂。唯有这一座鸣玉山,仿若成了精一般,郁郁葱葱长了满山的草木,甚至能听见山泉潺潺涌动的声音。
      时子叙有不少时间都隐居在这座山中,不过距离上次归山,已过了十多年。
      十年来山中景致变化不大。当地人稀,也少有人上山伐木或采药,反而是新生的花木更多,更衬得此山深邃。
      有什么东西窸窸窣窣地从灌木中钻出,游到时子叙身边——竟是条碗口粗的黑蟒,抬起头,温顺地去碰时子叙垂下的手。
      “小狗似的。”时子叙轻轻谈了下它的额头,心中好笑,“这些年没吓着人吧?”
      黑蟒摆头,意思是没有,都很乖。
      “相安无事便好。”上山后时子叙的话都多了不少,“修行……算了,你们心中有数,我不多管。替我带个路。”
      凡尘记忆太纷杂,她一时忘了来处,一颗心都扑到了那茫茫十丈红尘间——不过也无大碍。
      时子叙摸摸黑蟒的头:“带我去洞窟吧。”
      .
      时子叙在鸣玉山间逗蛇的时候,萧玄正踏过一丛沙草,叩开了驿站的门。
      驿站不大,统共一套桌椅、一张木榻,几只系着红缨的小柜堆在墙角。
      屋子里没有人,却并不脏乱。萧玄哼着小曲进去,打扫干净小屋,又轻车熟路地检查一遍,在柜子里发现了还剩一半的粮草和馕饼,没怎么动过的水和医药,还有三两张写了字的纸条。
      萧玄收走纸条,把先前买的干粮放进柜子,然后合好。
      据说这座小驿站多年前还有人看护。路过这里的人多是军旅中人,有时疲乏,便会歇在这间小屋。说来也怪,每个人都极有默契地取一小份,仿佛能看见许许多多走过荒漠的后来人。
      壶里的酒还剩小半,萧玄抿了一口,躺在小榻上。
      多年前曾有个初出茅庐的游侠……或许只能算是个孩子,离开温暖明亮的故乡,一路流亡到这片伤痕累累的土地,发现一座能避风的小屋。
      少年侠客不会忘记小屋前的月光,黄沙之上的温柔比仇恨更加刻骨,难以忘却。
      .
      时子叙下山的时候,一眼望见了山脚下牵着马的萧玄。
      “这么快?”
      “是啊。”萧玄手里不知道摆弄着什么玩意儿,闻声看了她一眼,哈欠连天,“我没想到你会在山上待这么久。”
      “也就三天。”时子叙失笑,忽然一怔,“什么声音?”
      萧玄觑着她表情,嘿嘿一笑,将手掌打开往人眼前一送:“看看?”
      时子叙眼前一亮:那是只羽绒尚浅的小雏鸟,眼睛黑亮,正啾啾朝她鸣着。
      “哪来的?你没爬树掏人家鸟窝吧?”话虽这么说,时子叙忍不住伸出手。那小雏意外不怕人,探头朝她手心蹭蹭,腾一下,圆滚滚地落到了时子叙手上。
      “昨天捡的,那时还是个蛋,孤零零躺那里。”萧玄一指不远处的土丘,耸耸肩,“原本打算今天早上煮了吃,岂料它先我一步,免了变熟菜的命运。”
      “我寻思你既然常和野物精怪打交道,不如交给你……嗯?这小家伙这么亲近你?认你做娘了?”
      “不知道,大概前世有缘吧。”时子叙似乎在走神,但萧玄看不分明,只知道她应该挺高兴,“以后……以后叫你阿墨。”
      后半句是对小雏鸟说的。小阿墨似乎能听懂,啾啾鸣了两声,安心地团进掌心,不动了。
      萧玄看着时子叙把小鸟放到肩上——稀了奇了她肩上竟然有个布袋——然后扔过去一条马缰:“走吗?”
      时子叙稳稳接住:“去哪儿?”
      “哪都行,要不去西南看看元川?”萧玄莞尔,翻身上马,缰绳一拉,马嘶声响彻山间,径直踏上远方平野。露水被微风掀起,阵阵清脆。
      时子叙听见她在风中放声大笑:
      “我们去江湖——”
      “不醉不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同游篇·平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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