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双红温》华南果

7、崩溃

　　最近，傅之温能感觉到生活出现了一些变化，那奇妙的变化用肉眼就能看见。

　　第一件事是，隔壁挂了一整年都没卖出去的独栋小洋楼，终于成功售出开始装修了，每天傅之温卖完自家种的小蔬菜回到家，想去看看隔壁邻居的装修，邻居的施工队便会安安静静地离开，生怕和她碰面说话似的。

　　第二件事是，小区门口的老保安开始带新人了，新来的保安年轻又专业，经常在小区内巡逻，原本负责这片区域的小哥，再也不会把傅之温的快递像投篮似的扔进菜园里了。

　　“哎，今天早早下班啦？”小区内几位面熟的婆婆坐在公共凉亭里，见到傅之温早早回来，热情地向她打招呼。

　　“是呀，这阵子来买东西的人可多了，”傅之温微笑着停下脚步，陪几位婆婆闲聊，“你们吃午饭了吗？”

　　“吃过啦，我们今天没做饭，去小区后门的街上吃了，这新开业的店吃饭有优惠咧。”婆婆眯着眼睛笑意满满地说着，慢慢拿出口袋里被折成扇子的传单。

　　“给你，今天开业可热闹了，早上还有舞狮看呢。”

　　烤牛肉开花肠拌饭！傅之温看着皱巴巴的传单上印着的老图，不禁激动地慌了神，她匆忙告别几位老人，跑向小区后门。

　　果然一出小区后门，就能看到路边的餐饮店，木色宽敞的店铺门摆着开业花篮，上方是崭新的招牌，什么都是新的，唯独门口摆出来的拌饭图片以及价格是旧的。

　　看着几名食客吃饱喝足地走出店门，激动的傅之温才回过神，推开门慢慢走进店里。

　　她有些不敢相信眼前的巧合，会不会是老板的亲戚来开分店了。

　　与此同时，收完银的老板热情地向傅之温打招呼。

　　“小同学，吃点什么。”老板还是老样子，两鬓斑白一脸愁容，唯独那双眼睛带着一丝笑意。

　　不是做梦，她一直心心念念的烤牛肉开花肠拌饭把分店开到她家附近了！

　　“来一份招牌的拌饭。”傅之温兴奋地坐下，左手轻拍干净的桌子。

　　当年觉得店里又矮又小的桌椅，如今都不见了，桌子宽大，再也不用担心吃拌饭的时候托盘会不小心歪到一边了。

　　“老板，你还记得我吗？”傅之温悄声问，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脸。

　　老板一边戴手套，一边用眼神细细打量她的五官，随后尴尬一笑，似乎不想毁了傅之温的念想，笑着摇摇头。

　　“面熟，但是我不记得了，那么多人，我怎么可能记着每个人呢。”

　　不记得也很正常，毕竟她当时穿着校服，也没有现在这种刻意的伪装，傅之温的手指轻轻搓脸，她这头卷毛挺夸张的。

　　吃饭的时候，傅之温边吃边幸福地东张西望，看到墙上挂着许多老板的大头照，似乎是老板年轻时开店的照片，还有一些食客的合照，以及密密麻麻的掉色便利贴留言，

　　这一切的记忆，都被老板用全新的巨大相框罩住了。

　　傅之温吃着饭思绪开始飘飞。

　　脑袋里隐约记着零碎的片段，当年她和程双吃完拌饭，她和老板要了两张便利贴，傅之温当时认真地在纸上留言，大夸特夸了老板的高超厨艺。

　　那一天，她问程双写不写，程双点了点头，至于写了什么有没有贴上，傅之温就不清楚了，因为傅之温被许榕的电话轰炸了，质问她乱吃东西，夜里吃不下饭怎么办。

　　所以程双当时写了什么？

　　傅之温突然来了兴致，她站起身快步走到巨大玻璃框前，试图在密密麻麻的掉色字迹里找出程双的字。

　　虽然过去了许多年，但是傅之温肯定自己能认出对方的笔迹。

　　墙上的便利贴太多，颜色花哨，傅之温找了很久。

　　“程双，程双……”傅之温皱着眉头，一行又一行地扫视，虽然她不知道程双写了什么，但是她记得程双在便利贴上签名了。

　　想到这，她不禁有些急切。

　　“你在找什么？”男人的声音从傅之温身后响起。

　　“我在找一张写有程双二字的便利贴。”傅之温头也不回，踮起脚扶着玻璃，生怕漏看哪一张便利贴。

　　玻璃的浅浅反光映照着傅之温的身后，似乎站着一位很高的男人。

　　五秒钟后，一只骨节分明白玉似的手忽然从她头顶掠过，指尖轻点玻璃后的便利贴。

　　“在这里，程双的名字。”男人说完收回手。

　　“谢……”

　　谢谢二字还没说完，傅之温的话像鱼刺卡在喉咙里。

　　她仰着头，瞪大眼睛紧盯玻璃里头的便利贴，那是她写的便利贴，便利贴的彩色变浅了，唯有字迹飘逸清晰。

　　当年，十七岁的傅之温在便利贴的正面写下对师傅厨艺的肯定，写着以后还会再来。

　　日子久了，傅之温留下的那张便利贴卷起一半，露出她悄悄写在背面的话——傅之温喜欢程双。

　　而支撑这张便利贴，让它不至于彻底卷起来的，是盖在上方的便利贴，同样微微圈起，露出它背面温柔坚定的字迹——程双爱傅之温。

　　傅之温说喜欢，程双说爱。

　　“呜。”

　　傅之温慌张地捂着嘴踉跄地向后退，此刻她体内的血液翻涌，似乎所有情绪都飞上心头，是喜极而泣还是心愿完成，她无法形容，泪水瞬间模糊眼睛，胸口随着情绪起伏，激动得无法平息。

　　少女时期的迷恋和不甘化作升温的红晕和泪水，将她白净的脸庞调色。

　　泪珠啪嗒地落下，傅之温哽咽两声，才想起身后还站着人，下意识地想转头道谢，却发现身后的人，早已没了踪影。

　　“小同学，你怎么了？”从厨房走出来的老板语气带着一丝惊讶，他向她递来一张纸巾，傅之温接过纸巾擦去泪水，等到不再流泪了，才转身连声道谢。

　　“谢谢你，我，我没什么事，只是看到以前的留言忍不住流泪了，”傅之温吸了吸鼻子，忍不住开口恳求问，“老板，你这个玻璃框里的便利贴能取下来给我吗？”

　　“哎哟，这可不行，装修的时候我已经让工人把这大框嵌到墙里了，里面有这十年收集的便利贴和合照，你等店里下一次装修再来和我要吧。”

　　“下一次是什么时候？”傅之温红着眼睛不甘心地追问。

　　“十年后，到时候我要将新攒的照片和便利贴重新裱起来。”老板呵呵一笑，似乎对自己的想法很满意。

　　说着，老板从柜台上锁的抽屉里拿出相机和便利贴。

　　“小同学，这次来吃饭要不要纪念一下，拍照或者是写张新的便利贴。”

　　傅之温抹了一把泪水，接过老板给的纸笔，低头写便利贴，小小的便利贴根本写不下多少字，她只能尽可能地写满正面和背面。

　　半小时后，老板静静地坐在餐厅里，望着空空的抽屉发呆，与此同时，他手边的电话响起，是经营老店的儿子打来的电话。

　　“爸，程总说今天麻烦我们了，要给老店和新店统一赞助小区的电梯广告还有网络美食号宣传。”

　　老板轻叹一声将抽屉关上苦笑：“儿子啊，程总的私事，咱们非管不可吗？”

　　“哎呀爸，程总免费给我们开了分店，这是报答他，奇怪，你今天没看到程总吗？他刚才去过店里的。”

　　-

　　傅之温低着头边走边哭，手里攥着一沓写满的便利贴，她竟然把老板的一本彩色便利贴写光了。

　　太丢人了，所以傅之温只能把便利贴都带走。

　　傅之温真是恨自己不争气的样子，忍不住将手上的便利贴一通乱撕，扔到一旁的垃圾桶里。

　　这一刻，她又开始怨自己了。

　　傅之温从小到大根本没哭过几次，喜欢程双之后，她的泪水就像水库开闸，隔一阵子就要放水。

　　“傅之温你高中的时候不表白，现在后悔有什么用。”她自言自语地朝家的方向走，明明只是一小段路，她却感觉走了很久，两行流不尽的泪顺着脸庞滑落。

　　天空如同她的心情和脸色，变得阴暗难看，失魂落魄的傅之温打开院子门，走到秋千旁坐下，对面是她打理得整齐漂亮的菜地，风一吹，那片翠绿色矮小的菜叶轻轻摇晃。

　　毛毛雨雨淅淅沥沥地落下，秋天的雨丝清凉细密，打湿院内地面上的白鹅卵石和平整的石板，水珠弹跳溅起，如同调皮的水珍珠在滚动。

　　傅之温静静地坐在秋千上淋着雨，瑟瑟发抖，虽然雨水将她打得异常狼狈，但是她那纠结又敏感的内心似乎随着雨水冲刷，慢慢打开了。

　　中学时期活泼的傅之温去哪儿了？

　　傅之温不禁在心底问自己，是暗恋让她丧失了自信，还是那个醉酒夜晚剥夺了她的勇气。

　　过去错过的，错过便是错过了，她知道程双爱她就足够了，傅之温的脑海里全是程双那张写着爱她的便利贴。

　　摇晃的秋千缓缓停下，傅之温有些颤抖地站起来，她忽然好想程双，好想好想。

　　此时此刻，她只想找到对方，紧紧抱住。

　　雨越下越大，傅之温慌忙跑到屋檐下擦掉脸上的水珠，低头摸摸口袋，却发现手机不在身上，八成是掉在店里了。

　　太倒霉了，傅之温慌忙拿上雨伞冲进大雨中，飞快地朝小区后门跑。

　　跑出几十米，她忽然看到有几片被风和雨水吹散打湿的便利贴碎片，沾在草地上。

　　“该死，怎么被风吹出来了。”把伞夹在肩膀上的傅之温慌张地捡起近处的纸片，万幸的是，飞出来的纸片不多。

　　忽然，傅之温看见远处移动的人影。

　　男人的背影挺拔，穿着深色笔挺的西装打着黑伞，雨水从他的伞边擦过，打湿他西装的肩头，距离男人两米远的垃圾桶，傅之温的手机正静静地躺在那儿。

　　“我的手机。”傅之温快步走过去捡起手机。

　　与此同时男人转身，伞后露出的白皙掌心，正抓着满满的便利贴碎片。

　　“你这是在？”傅之温刚开口，对方手一抖，雨伞滑落在地上，瞬间被飞吹走了。

　　“被你发现了，傅之温。”

　　这个声音，和刚才店里的声音一样，可对方怎么知道她叫傅之温？

　　傅之温皱起眉头后退两步。

　　下一秒，程双回过头，大步挤进傅之温的伞下，四目相对的瞬间，没来得及看清的傅之温，嘴唇猝不及防地被程双冰凉的唇堵上。

　　“程双！”傅之温慌张地握紧手中的伞，连连后退，腰被程双抬手勾住箍紧，千言万语都被他的缠绵炙热吞咽，温热的泪水在傅之温红肿的眼睛里打转。

　　她开口说的每一句话，都被程双用吻回应了，她索性放开手，笨拙又热烈地勾紧他的脖子，回应他的吻，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欣喜的程双单手将她抱起，另一只手握着伞，快步离开。

　　二人狼狈地进到傅之温的家里，紧紧抱在一起，混乱有力的心跳伴随急促的呼吸，程双温柔地亲吻傅之温，想要解开她的湿衣服，却发现她头发散乱躺在地毯上又哭又笑。

　　像是崩溃了。

　　“程双，你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衣衫不整的傅之温用手臂挡着脸，泪水顺着脸庞滑落，鼻音浓重。

　　冷静下来的程双喉结微微滚动，双手撑在一旁，想低头听清傅之温含糊地说什么。

　　“你爱我就够了，为什么要变性……”

　　“擦。”

　　程双忍不住说出人生中的第二句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