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一 ...

  •   船舱内突然响起一声尖锐的撕裂声,紧接着是木料崩裂的巨响,一道银光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线,“咔嚓!”,桅杆基部应声迸开一道深痕,木屑如雪花飞溅,刀锋落到地上印出阮孞的眉眼,眼神闪过凶戾的光。

      “睡吧您嘞。”宥山拽着阮孞的脑袋往甲板上一磕,瞬间安静了,“动静闹大了,船可能撑不了多久。”

      “那怎么办?”官惟着急上前,“那人还说什么鬼门关,极阴之地什么的。”

      “四十一具尸体堆放在一个房间里,可不就是极阴之地,”宥山扬起下巴,似在对门后的东西打招呼,“别看现在风平浪静,这群祖宗自个儿都没分出高低胜负,顾不上我们,等他们决胜出王,有我们好果子吃。”

      “附身的这个都是小喽啰,不知道怎么跑出来的。”宥山用脚踢了踢阮孞的肩膀,扭头询问解燕,“现在怎么处理?等祖宗打完再跟祖宗之王打?”

      解燕从衣袖中抽出四支香,在空中划了一下点燃了,随手掷出,四支香嵌入舱门缝隙中:“进去。”

      “现在进去,几个缘主的茧房都没融合,会很混乱吧?”宥山劝他,“再等等吧。”

      “不等。”解燕在门上敲了四下,随即开门踏入黑暗之中。

      宥山叹了口气,拽着官惟跟了过去,官惟着急大喊:“船不是要沉了吗,我们不赶紧逃命去哪?”

      “可以挽救,先进去,耽误不了多久。”

      声音戛然而止,解燕睁开了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块巨石,刻着“永平县”三个字,环顾四周没有发现宥山他们的踪影,应该是进入茧房的时候被缘主刻意分开,解燕沿着小路走进县城。

      街道两旁的房屋大多门窗洞开,有些门板上留着深深的抓痕,像是某种动物残留下的,这里应该有过一段繁华的时间,如今只剩几根歪斜的木桩,几个被打翻的破箩筐,空气中那股枯草和不知名的烧焦味儿难以忽视,解燕用帕子遮住口鼻,继续往前走。

      穿过两条街,周围环境明显没有外城区破败,至少有人影出没,奇怪的是,吃喝玩乐俱全的集市在这儿只卖一种东西——各类胭脂水粉铺子挤满了街道,几乎看不到食品铺或其他商铺。

      解燕随意走到一家胭脂铺前,简单看了眼铺子上卖的东西,都是正常的胭脂膏子,更奇怪了,按道理来说,越是繁华的城市,玩乐之物越多,而永平县不论是外面还是里面,怎么看都和繁华够不上边,胭脂水粉也不是市井繁华的主要表现。

      这里的商贩和现实中的有些出入,不卖粮食卖胭脂,居民饿得面黄肌瘦的,不找粮食反倒在水粉铺前观望,解燕一路走来不算招摇过市,实在是他这张脸很难不引人注目,但这群人的目光并非是欣赏,更像是……羡慕,渴望,恨不得撕下他的脸皮。

      给人的感觉就像是美色至上。

      商铺老板见人走过来,立即笑脸相迎:“客官要买什么?我们这有绵胭脂、金花胭脂、胭脂膏,您要妆粉也有,有米粉、胡粉、玉女桃花粉,除此之外还有画眉墨,香皂,傅身香粉,香发木犀油,您要什么应有尽有!”

      “看看。”

      言罢,老板笑了笑,殷勤地打开台面上所有膏子的盖,一一推到解燕面前供他挑选。

      解燕注意到,刚刚站在胭脂铺旁边观望许久的男人走到了自己身边,他佝偻着身子,风打在背后的麻布衣上微微凹陷,应该是饿了许久,几乎只剩下骨架,脑袋保持不动,用一种只转动眼球向上看的姿势盯着解燕,腆起笑脸:“你,也买胭脂啊?”

      “你觉得我需要吗?”解燕居高临下垂视他。

      那人像是被这眼神唬到,怯怯地缩起脑袋,配上那头没剩几根毛的脑袋,像极了蕨菜。

      他看了眼桌上的胭脂,又鼓起勇气隔空一指:“这膏子的颜色不称你,我,我眼光好,知道什么能衬得你更美,更好看!”

      铺子老板一听,心中警钟大作,暗叫这是个来砸场子的,立刻没了好脸色:“滚滚滚,死老头在这儿凑什么热闹,你爱买不买,就是买了抹脸上,也讨不了蝗主高兴,一笑得掉好几层粉,真他娘恶心。”

      “你怎么跟我说话的!”那人在解燕面前唯唯诺诺,却在店主面前挺直了腰杆,“我可是为蝗主孕育过子嗣的人盒!身份地位不知道比你高多少,能来你的胭脂铺挑选胭脂都是蓬荜生辉!你算个屁,我呸!胭脂货郎也配跟我平视讲话。”

      店家语气骤变,瞬间毒辣阴狠起来:“就你?当人盒孕育子嗣?我呸!痨死鬼,抹脚布,给蝗主提鞋都不配,我还嫌你脏了我的眼!”

      男人枯瘦干黄的面容涨起血色,气急了边小声咒骂边扯掉腰带,脱下衣衫的过程却是异常小心而缓慢,当他褪去最后一层布料,腐肉的恶臭突然袭来,那古怪的气味至少周围四五米都能闻见,解燕蹙起眉头,压下不适。

      紧接着比味道更难以接受的东西出现了,那人的脊背,从肩胛到腰眼,密密麻麻布满了孔洞,大小不一,深浅不一,宛若一只巨大而腐烂的莲蓬,或是被蛀空的蜂巢,每个孔洞边缘都凹凸不平布满褶皱,与周围松弛溃烂的皮肤形成骇人对比的是孔洞底部,凹槽内部呈现出釉质光泽,泛着黑光。

      伴随那人压抑的喘息,较大的孔洞边缘的皮肤会微微翕张,这不是伤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寄生,然后吸干皮肉营养,破皮而出。

      路过的人闻着味儿过来,虽说被这股怪味熏得眉头紧皱,但都固执的停下脚步看热闹。

      那人得意地笑起来,衣服大敞,给所有人展示他背后的孔洞:“看吧看吧,这就是蝗主临幸过的身体,何等荣耀!你们这群贱民连做人盒的资格都没有!”

      “看到了吧,我可以帮你得蝗主青睐,你的容貌配上我的眼光,”男人转身面对解燕,合上衣服,“只要你认我做父亲,我保证你比黄玉楼的淡棂都出名!”

      听到这个名字,解燕稍微有点反应:“黄玉楼的淡棂?”

      这个名字似乎人尽皆知,犹如一滴水落入油锅瞬间沸腾:

      “这人疯了吧,黄玉楼的淡棂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就能轻易比下去的,楼主不都说,淡棂的容貌天地仅有,可遇不可求。”

      “谁叫人家的娘会生,他的脸会长,眼睛跟眼睛,鼻子跟鼻子的差别可不是一般的大,据说他那张脸就是天神下凡都未必有他好看,蝗主心疼他体弱,不让他早早孕育,跟个宝贝似的供起来。”

      “身为人盒不孕育子嗣反倒被供起来当宝贝疼,我看他的蝗主也是疯了,要我说人盒就该老老实实诞下蝗子,赏他吃食都是好了,还这般捧着护着,迟早要翻天!要我说,他要不生就捆起来弄到他怀上。”

      人群中异样的声音引起解燕注意,他往那瞥了眼。

      “真别说,他这身段这容貌,说不定真可以干掉淡棂成为头等名主,不是说翁腾蝗主正在寻觅自己的人盒吗?他要是去了,还真不一定会被选上。”

      “谁说不是呢,人盒要肩宽,身材健壮,皮肉紧实,我看他腰细腿长的,说不定一次就能生五十多个蝗子!”

      “五十多!岂不是比神母还厉害!我听说黄玉楼里的人盒最多也才生了二十八个,身体好的人盒可以承受蝗主两次宠幸,但也是少数,神母怀了两次也才堪堪生了近四十只。”

      讲话的是人群中的两个孕妇,面容枯瘦,干瘪的身材独独肚子隆起个小鼓包,活似瘤子。

      这里的人讲话都十分的奇怪,基本围绕“蝗主”“孕育”“生多少个”这些话题展开,似乎在永平县,不单女性需要承担起繁衍后代的责任,男人也要用身体孕育子嗣,并且只有相貌出众,身材健硕的男人,才配诞下子嗣。

      解燕收回目光,垂眸看面前的男人:“怎么称呼?”

      男人受宠若惊,做担保般拍了拍胸脯:“我叫潘崇,从前伺候的荒蝗主,你跟了我就叫我父亲。”

      “父亲?”解燕微微挑起眉梢。

      “对,父亲。”这个称呼就像个特殊的开关,潘崇闻言喜上眉梢,枯瘦如柴的面容回春般气色好不少。

      解燕浅浅一笑:“好的,父亲。”

      “好,好孩子。”潘崇努力挺直佝偻的腰,领着解燕从出去。

      经过人群自动给他们开出一条道,胭脂铺店主哑然半天,人走远了才不屑地啐了口唾沫:“呸!虫草仔。”

      一路上,潘崇感受到来自男女老少各种鲜艳的目光,他们都被解燕那张惊为天人的脸吸引,看他的眼神从恶心鄙夷变成实打实的羡慕,也是,在这座城里,拥有像解燕这般容貌身材样样优越的儿子,本就是件出人头地的事。

      解燕走到哪,议论的声音就跟到哪。

      “潘丑这是从哪拐来的男人,他们家不都是女儿吗?”

      “谁不知道他潘丑靠卖女儿得了进黄玉楼的资格,勾搭不上荒蝗主反倒被蝗人弄鼓了背,还到处说自己是被荒蝗主宠幸的人盒,真不要脸,这回叫他领了个美男做儿子,可不得招摇过市显摆显摆。”

      “如今粮食都握在蝗主们手里,谁家不指望生个儿子出人头地换点吃食,他们家一连十二个都是女儿,我看是上辈子造了孽这辈子遭报应才生不出儿子~”

      “自己家生不出儿子就拐带别人家的好儿子,卖皮肉的就是不要脸!命里无子活该!”

      这声倒像是故意喊给潘崇听的,潘崇停下脚步,眯着眼睛睥睨说话的妇人,猥琐地指着她的肚子:“生个女儿卖到马厩当野马。”

      “你说什么!”妇人勃然大怒,哽着脖子上去推倒了潘崇,一巴掌扇了过去,“一介娼夫也敢诅咒我生女儿,我男人去神母庙求子的时候你不知道在哪生野种!神母说了,我这胎是个儿子,你把根儿磨成针都射不出个儿子吧?”

      潘崇低声骂了两句脏话,立刻和妇人扭打到一起,周边看热闹的见状纷纷上前拉架,解燕默默退到人群后方,正巧碰到循声过来看情况的官惟。

      “这里到底是怎么个情况?”官惟抓住救命稻草般抓住解燕的衣服,“我刚进来就被一群人围着,问我,问我是不是雏儿,还说我身体看着就好,肯定能生个儿子。”

      解燕笑了:“你答应了?”

      “怎么可能!”官惟叫苦不迭。

      他连茧房都没进过几个,哪见过这种场面,平日里都是跟在淡棂屁股后面到处看看,客栈店主面子上恭敬他一声“官小爷”,他自己可没真把自己当成爷。

      “哪有人见面就讨论生孩子的事情,那个姑娘估计带点疯病,自己都瘦得不成人样还要生孩子,我要真是他相公,第一件事就是帮她养养身子。”

      “这里跟现实世界不一样,彻底摸清规则之前,最好不要轻举妄动。”解燕看着被众人分开的妇人和潘崇,若有所思,“你觉得蝗主用人体饲养蛊虫的概率有多大?”

      “永平县应该闹了很久饥荒,出于某种原因,市面上现有的粮食都把握在蝗主们的手里,可能连同土地都被蝗主垄断,”不等回答,解燕便自顾自地说下去,“生了儿子容貌较好有机会送进黄玉楼,伺候蝗主得了青眼就能换粮养活全家,导致了如今这种家家户户生男儿的场面。”

      “真的会有这种事情发生吗?也不是非得要儿子吧。”官惟颇不信地往人群探去目光。

      “有,”解燕斩钉截铁道,“这种蛊虫要寄生在人身上,男人的背比女人的宽大,能一次性培养出足量的蛊虫,而这些县民为了一口吃食,主动成为容器也不一定。男人成为蛊虫的容器,女人负责生更多的男婴换更多的粮食。”

      “没田地就织布去卖,有钱就可以换粮食了啊,吃都吃不饱还要消耗身体去生孩子,她们不要命了吗……”解燕的话扯住了官惟的神经,他紧绷地顺着解燕的视线看过去。

      话虽如此,但他环视一周,目之所及,刚和人起争执累得跌坐在地的妇人,旁边帮忙搀扶她的妇人,指着潘崇鼻子骂的妇人……无一例外都是挺着个肚子。

      正常来说,人在生活条件极度匮乏,连自身饭食都无法保障的情况下,是不会考虑繁衍后代的,但这群人从面相上看就过得不好,起码不像能顿顿吃饱,这种情况就是放在野兽身上也不会出现。

      各种迹象表明,解燕的推断再怎么离奇,无疑是最接近真相的那个。

      “就算如此,他们难道不会跑吗?”官惟猛地看向他,“带着孩子跑去一个有田种,能耕地的地方,只要离开这里到哪不能正常生活,犯得着跟这群人死磕吗?”

      “首先,这里是茧房,虽魑魅铸鼎之事,至此皆理之自然。”解燕慢慢开口,“很多茧房都是缘主生前某件事的投射,没有逻辑可言,其次,大晋律法主张‘田制不立’‘不抑兼并’,所有登记在鱼鳞册的土地都受到律法承认,只需按时缴纳契税,蝗主既然有能力垄断永平县所有粮食土地,其能力也能垄断百姓的出路。”

      官惟似恐似惊:“什么?”

      “不明白?”解燕却以为他没听懂,“如果把男婴换成银钱,能懂吗?”

      一瞬间,大脑的某根弦像是被点拨了,官惟脑内清明,眼前雪亮,能有金钱和能力垄断整个县城的粮食,让百姓无地可种,无食可吃,自然是打着当“乡野皇帝”来的,怎么可能轻易放这群百姓离开,在茧房内是男婴,换做银钱放在现实中的永平县也未尝不可。

      解燕看着朝自己走来的潘崇,临走前交待他:“宥山进茧房后会第一时间去各种人多的地方收集情报,找到他带来和我汇合。”

      “我怎么知道上哪找你?”官惟问他。

      “如果我推测不错,所有皮囊相好的男子,最终都会去到一个地方。”解燕与他擦肩而过,轻飘飘落下一句,“小心为上,遇到危险,保命要紧。”

      解燕的话还停留在耳边,官惟鬼使神差地朝天际线下的那座高楼望去——

      黄玉楼。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