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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元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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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雨滴敲在落地窗上,发出细碎又轻软的声响,明州的冬天总带着点湿冷的潮气,不像嘉岭县的山里,风是干冷的,刮在脸上像细刀子。我蜷在奚隙琉家客厅的羊毛地毯上,鼻尖萦绕着热可可甜丝丝的香气,手里捏着的笔在错题本上顿了顿,视线不自觉飘向厨房的方向。
元旦假期三天,学校放了假,宿舍要封楼检修。
奚隙琉带我出去玩了一天,本以为奚隙琉那句“住我家吧”只是随口,没想到他真的有这个打算。
“去我家吧,房间空着,比旅馆暖和,也方便补课。”
他说这话的时候,指尖还在转着笔,眉眼垂着,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中午吃什么,没有丝毫刻意,也没有让我觉得难堪的施舍。我攥着校服衣角,指尖微微泛白,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有窘迫,有不安,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欢喜。最终还是点了头,声音轻得像羽毛:“好,麻烦你了,奚隙琉。”
他抬眼看我,嘴角弯起一点浅淡的弧度:“不麻烦,同桌。”
光洁的大理石地面能映出人影,暖黄色的灯光铺满每个角落,蒋阿姨穿着米白色的羊绒衫,站在门口笑着迎上来,身上带着温和的香气,没有丝毫打量和疏离,只是自然地接过我手里的旧书包,轻声说:“小林来了呀,快进来,外面冷,阿姨炖了汤。”
我局促地站在玄关,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之前来奚隙琉家补课都是套了放在玄关的鞋套的,可能是新的一年打扫过卫生了,鞋套收起来了。
奚隙琉走过来,自然地把我往客厅带,递过来一双柔软的棉拖:“穿这个,尺码应该合适。”
拖鞋是新的,绒绒的,踩进去暖得从脚尖漫到心口。我低头换鞋,耳朵尖微微发烫,不敢抬头看他,也不敢看蒋阿姨,只能紧紧跟着他的脚步,像一只跟着主人的小猫。
晚饭是蒋阿姨亲手做的(虽然我不理解家里有张姨为什么要亲自下厨),四菜一汤,都是清淡合口的家常菜,有我爱吃的西兰花。餐桌上,蒋阿姨不停给我夹菜,碗里的菜堆得像小山,她笑着说:“小林多吃点,看你太瘦了,高三费脑子,要补补。”我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吃着,肉质鲜嫩,汤汁鲜美,是我在学校食堂从来没吃过的味道。
奚隙琉坐在我旁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我碗里的菜快吃完时,不动声色地再夹一筷子过来,动作自然又熟练,的确是做过千百遍。他吃饭很安静,细嚼慢咽,姿态从容,和我总是怯生生的样子截然不同。我偷偷看他一眼,他恰好抬眼,目光撞在一起,我慌忙低下头,脸颊发烫,听见他轻声说:“慢慢吃,不着急。”
那晚的饭,我吃得格外安稳,心里那点因为陌生环境滋生的局促,被温柔的氛围一点点揉碎,散在了暖黄的灯光里。
吃完饭,蒋阿姨让张姨收拾碗筷,不让我搭手,我站在厨房门口手足无措,奚隙琉拉了拉我的胳膊,带我走进书房。“先歇会儿,等下再补课。”他递给我一杯温牛奶,然后坐在书桌前,打开了我们的高三复习资料。
我捧着牛奶杯,指尖贴着温热的杯壁,环视这间宽敞的书房。书架上摆满了书,有教辅资料,也有文学名著,还有不少我只在书名里见过的课外书。书桌很大,我们两个人并排坐着也不拥挤,台灯的光线柔和,落在纸上,字迹清晰又温暖。
我知道他是想帮我,又怕伤我的自尊。我从嘉岭的山区来,没有母亲,来明州借读的学费已经掏空了家里乃至村里所有的积蓄,我在学校省吃俭用,连一份小炒都舍不得吃。奚隙琉从来没有直白地同情过我,也没有在我面前提过家境的差距,他的温柔,是藏在细枝末节里的,是不动声色的照顾,是小心翼翼的维护。
就像现在,他把不会的数学题指给我看,眼神认真,从来没有一点富家子弟的骄纵,也没有因为我是山里来的就轻视。我凑过去,给他讲解题思路,笔尖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他听得很仔细,偶尔提出疑问,声音低沉温和。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干净清冽,和窗外的雪夜很配,也让我格外安心。
讲完题,已经快十点了。蒋阿姨给我收拾好了客房,就在奚隙琉房间的隔壁。房间布置得简洁又温馨,床单是浅灰色的,柔软舒适,床头柜上放着新的洗漱用品,连毛巾都是我喜欢的浅青色——我只是对奚隙琉提过一嘴。我站在房间里,看着这一切,鼻子微微发酸。
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
我洗漱完,躺在床上,却没有丝毫睡意。窗外的雪停了,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洒下一片银白。我想起山里的家,山里的冬天没有暖气,屋里和屋外一样冷,父亲会烧起炭火,我就坐在火塘边写作业,炭火噼啪作响,远处是连绵的黑黢黢的山——那已经是很小时候的事情了,可能也就一二年级的时候吧。而现在,我躺在温暖的房间里,盖着柔软的被子,身边是温柔待我的奚隙琉和蒋阿姨,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房门被轻轻敲响,我起身打开门,是奚隙琉。他穿着深色的睡衣,头发微湿,手里拿着一个热水袋。“这两天夜里冷,这个抱着暖脚。”他把热水袋递过来,触感温热,“要是睡不着,或者有什么事,随时喊我。”
我接过热水袋,指尖碰到他的手,他的手很暖,我像被烫到一样缩了缩,小声说:“谢谢你,奚隙琉。”
他笑了笑,灯光落在他的眉眼间,温柔得能化开冰雪:“跟我不用这么客气,不会照顾自己的小书呆子。”
他很少叫我的名字,大多时候都是喊我同桌,可每次他轻声叫出“不会照顾自己的小书呆子”,我心里就会泛起一阵细密的暖意,像是有春风吹过荒芜的山野。
“我不是书呆子。”
“好,那你是不会照顾自己的纪泉小朋友。”
“我也不是小朋友,我会照顾自己。”想了想,我鬼使神差又补上了一句,“我比你大几个月呢。”
“好,那是会照顾自己但舍不得对自己好的小林老师。”奚隙琉笑着,“都来我家了就对自己好点吧。”
关上门,我抱着热水袋躺在床上,温热的触感从脚底蔓延到全身,很快就陷入了安稳的睡眠。没有山里的寒风,没有宿舍的拥挤,也没有心底的自卑和不安,这一夜,我睡得格外香甜。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饭香叫醒的。起床走出房间,就看见蒋阿姨在厨房忙碌,奚隙琉坐在餐桌旁看英语单词,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轮廓柔和得不像话。
“小林醒啦,快来吃早餐。”蒋阿姨端出煎得金黄的鸡蛋和热粥,还有香甜的包子。
我走过去,拘谨地坐下,奚隙琉把一杯热豆浆推到我面前:“先喝口热的。”
早餐很简单,却格外好吃。蒋阿姨问起我山里的生活,我慢慢说着,没有丝毫难堪,她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语气里满是赞叹:“小林真厉害,从山里考到明州,还能考到班级第三,太优秀了。”
我被夸得脸颊发烫,低头喝粥,奚隙琉在旁边轻声补充:“他很努力,每天都学到很晚,成绩一直很稳。”
他的语气里带着淡淡的骄傲,我抬眼看他,他正好也在看我,眼神里的认可和温柔,让我心里的自卑悄悄褪去了一点。
上午的时光依旧是在书房补课。奚隙琉的理科稍弱,我就一道题一道题地给他讲,把解题技巧和思路掰开揉碎了说。他学得很快,一点就通,偶尔还会和我讨论题目,思路清晰。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书桌上,灰尘在光线里轻轻飞舞,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是此刻唯一的声响,安静又温馨。
中途蒋阿姨送进来切好的水果,草莓和车厘子,洗得干干净净,装在白瓷盘里。我很少吃这些昂贵的水果,拿着叉子,迟迟没有下手。奚隙琉看出了我的局促,直接叉了一颗草莓递到我嘴边:“很甜,尝尝。”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张嘴咬住,草莓的甜汁在嘴里化开,清甜可口。他看着我,嘴角噙着笑,眼神温柔得不像话。我嚼着草莓,心跳莫名快了几拍,耳朵尖又开始发烫,只能低头继续做题,不敢再看他。
中午蒋阿姨做了火锅,热气腾腾的,满屋都是鲜香。我们围坐在餐桌旁,涮着菜,聊着天,蒋阿姨说着奚隙琉小时候的趣事,说他从小就沉稳,不爱说话,却心思细腻。我听着,偶尔笑一笑,看着奚隙琉被蒋阿姨说得无奈挑眉的样子,觉得格外亲切。
火锅的热气氤氲在眼前,暖了屋子,也暖了心。我忽然觉得,明州不再是那个让我觉得陌生又惶恐的大城市,因为这里有奚隙琉,有这样温暖的瞬间,有了让我觉得安心的角落。
下午雪化了,窗外的世界变得干净明亮。我们没有再补课,奚隙琉带我去了他家的阳台。阳台很大,摆着几盆绿植,长得郁郁葱葱,还有一张藤椅。我们并肩靠在栏杆上,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明州的繁华尽收眼底。
“山里的冬天,是不是也会下雪?”奚隙琉忽然问。
我点点头,望着远处的天空:“会,下得很大,山里会被雪盖住,路很难走,但是很美,到处都是白的,安安静静的。”
“等高考结束,我跟你去山里看看好不好?”他侧过头看我,眼神认真。
我猛地转头看他,眼里满是惊讶:“真的吗?可是山里很远,路也不好走,条件也不好……”
“没关系。”他打断我,语气温柔又坚定,“我想去看看你长大的地方,看看你说的,满是白雪的山。”
我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胀胀的,暖暖的,眼眶微微发热。我从来不敢奢望,有人会愿意走进我那个贫瘠的山区老家,可奚隙琉说,他想去。
我用力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好,等高考结束,我带你去。”
他笑了,伸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动作自然又亲昵。
我没有躲开,任由他的指尖落在我的发顶,温热的触感,让我浑身都放松下来,心底那点敏感的自卑,在他的温柔里,一点点消散。
傍晚的时候,蒋阿姨提议包饺子,我自告奋勇帮忙。在山里,小时候过年,父亲会包饺子,我跟着学过,虽然包得不算特别好看,却也有模有样。
奚隙琉也凑过来,学着我们的样子包,结果包的饺子歪歪扭扭,站都站不住,惹得蒋阿姨笑个不停。
我看着他笨拙的样子,忍不住弯起嘴角,拿起一个饺子皮,教他捏褶子。
我的手覆在他的手上,指尖相触,他的手很暖,掌心宽大,带着淡淡的温度。我教得认真,他学得专注,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呼吸交织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面粉的清香,还有一丝暧昧的温柔。
包好的饺子下锅,煮得鼓鼓囊囊的,捞出来蘸上醋,香气扑鼻。吃着自己包的饺子,心里满是踏实的幸福感。蒋阿姨看着我和奚隙琉,眼神里满是欣慰,笑着说:“以后小林常来家里玩,就跟自己家一样。”
我用力点头,嘴里嚼着饺子,暖得说不出话。
第三天假期,依旧是平淡又温馨的一天。早上补课,下午一起看了一部温和的电影,蒋阿姨给我们准备了零食和热饮。电影里的故事很暖,像极了此刻的氛围,我靠在沙发上,身边是奚隙琉的温度,心里安稳又平静。
傍晚的时候,我该回学校了。
蒋阿姨给我装了一大包零食和水果,让我带回宿舍吃,推辞不过,我只能收下。奚隙琉送我去楼下,帮我拎着袋子,走在我身边。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并肩走在一起,安安静静的,没有太多话,却一点都不尴尬。
“下次放假,还来我家。”他忽然说。
我抬头看他,夕阳落在他的脸上,温柔得耀眼。我笑着点头,这一次,没有局促,没有小心翼翼,只有发自内心的欢喜:“好。”
到了校门口,我接过他手里的袋子,轻声说:“奚隙琉,这三天,谢谢你,还有蒋阿姨。”
他看着我,眼神温柔如水:“不用跟我说谢谢,我们是同桌,也是朋友。”
朋友。
这两个字,像一缕春风,吹进我心底最柔软的角落。我从嘉雍县的山区走来,在明州的重点高中里,总是自卑又敏感,小心翼翼地活着,是奚隙琉,用他独有的温柔,把我护在身边,给我温暖,给我尊重,让我觉得,我也值得被好好对待。
我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夕阳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心里满是暖意。高三的日子紧张又枯燥,可因为有了奚隙琉,有了这三天温馨的时光,仿佛连寒风都变得温柔,连未来都充满了希望。
我知道,春天快要来了。
不是日历上的春天,是心底的春天,是被温柔以待的春天,是和奚隙琉一起,并肩走在高三的时光里,慢慢走向未来的春天。
风轻轻吹过,带着淡淡的暖意,我攥着手里的袋子,脚步轻快地走进校园。教室里的灯光已经亮了起来,书桌上的复习资料还在等着我,而我知道,无论未来有多难,总有一个人,会坐在我身边,温柔地陪着我,等春来,等花开,等高考结束,等一起去看山里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