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灵台碎 “有幸陪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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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天台顷刻崩塌，摄天阵骤然黯淡。
青鸾翎羽和霜浮枪也自高空跌下。
方澜十指凝线，奋力甩处，将霜浮枪和青鸾翎羽勾了回来。
失重感并未持续多久，双脚便稳稳立住。一个青色阵盘托住了下落的众人。
穆尧只觉一阵恶寒，透过阵盘向下看，所谓的“扶桑树”内部竟充斥着浓郁的“垢”，外表有多么圣洁，内部就有多么肮脏。
一缕缕黑气悄然攀上阵盘的边缘，蚕食着灵力。
“小心！”
穆尧一剑挥出，缠上方澜衣角的浊物转瞬消弭，在灰烬里燃动星星微火。
方澜点了点头，朝阵盘中央靠拢过来。
殷洛笙依旧定定站着，怀抱着无间诏和判官笔不肯松口。摄天阵想来已被彻底摧毁，事到如今，穆尧也没了和殷洛笙置气的心思。
恰在此时，阵盘一阵剧烈的颠簸，青芒忽明忽灭。
周遭太过昏黑，看不清洛清辞面上表情，却隐隐能听到细微的粗喘。
“阿辞？！”穆尧唤他。
“……摄……摄天阵不能停……”
洛清辞声音抖得厉害，含混不清，似乎有什么充斥了口腔。
穆尧心惊不已，忙朝洛清辞所在方向去。黑暗里，一刃白光擦着他的面门没入黑雾。
桄榔——
兵器摔在阵盘上的脆响在黑暗里格外清晰。
随之而来的便是一声重物坠下的闷响。
陆行舟竟也一同坠下来了！
阵盘又是一阵颠簸。方澜忙撑开傀儡线织成的巨网，死死嵌进扶桑树的“树干”里，延缓阵盘被蚕食的速度。
陷入疯魔的陆行舟感官迟钝不少，他欲捡起落在身侧的昆吾刀，殷洛笙眼疾手快一脚给它踹飞，不知去向。
陆行舟怔了一下。
殷洛笙非常“过意不去”的咬着手指。
轰——
一股压抑到极致的灵力迸溅开来。昆吾刀破空而来，被他稳稳握在手中。
穆尧嘴角抽搐几下，狠狠剜了殷洛笙一眼：“蠢货，那是他的本命法器。”
“需要我将这东西给你安回去吗？”方澜盯着手里的长枪和鸾羽沉思。
洛清辞紧咬着牙关点了点头，又嘶声开口：“殷洛笙，将无间诏和判官笔放回去！摄天阵若毁，整个午澜秘境都会随之垮塌！”
殷洛笙不答，只是紧紧握着这两件神器不松手。
“把‘无间诏’还来！”陆行舟周身戾气暴涨。
一个步空境修士周身暴走的灵力外化成域，威压一层层砸下来，整个阵盘摇摇欲坠。
穆尧： “殷洛笙，你在犹豫什么？！”
殷洛笙将无间诏和判官笔死死抱在怀里，说什么也不肯松开，眸底血色又漫了上来。只僵硬的摇着头，嘴里喃喃有声却听不真切。
不对劲。
极为不对劲。
殷洛笙虽说平日随心所欲惯了，但也不是全然不审时度势的人。毁了摄天阵只会让他们陷入困境，殷洛笙不可能不知道！
“殷洛笙，你为何建樊相楼？回答我！”穆尧高声吼她，想确认什么。
殷洛笙将怀中神器圈的更紧几分，依旧摇着头，自言自语。
穆尧心彻底沉了下去。
——殷洛笙被“垢”侵染了神识。
是什么时候？
方才在摄天台上？
不，或是更早！
洛清辞偏头呛出一口血，青衣早已被血溅得斑驳。
他不敢有所动作。在殷洛笙拿走无间诏和判官笔时，摄天阵便不能再吸纳秘境灵脉的灵气了。
丹阳子设下的四方封禁已被陆行舟斩断，一旦摄天阵停止运行，整个午澜秘境就会顷刻摧毁，跌入时间长河。
苍圻下辖三千小世界。且不说七百年后他们是生是死，纵然午澜秘境再次开启，他们也早已不知沦落到了哪里，想回苍圻都是痴人说梦。
不得已之下，他只得将自身化作摄天阵的运行中枢。
这便意味着以身行阵的洛清辞随时都有可能被灵力撑爆经脉，爆体而亡。
穆尧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从重逢至今一直压在他心头的、生怕大梦一场的恐慌便
穆尧不动声色地将临渊剑背于身后，试探着靠近。殷洛笙口中低喃也断断续续听清了些许。
“无间诏是我的……是我的……我要复活她们……我要复活……”
“长留！别过去！是潜藏在她体内的‘垢’激发了她的欲念，一定先稳住她！我必须将摄天阵补全！”洛清辞神识传音。
“阿辞，你即刻撤了这阵盘！摄天阵彻底崩溃前，我一定能带你们离开！”
“不可，万万不可！秘境立还有数千修士！”
“……你知道我不在乎！我根本不在乎什么山海余孽！我也根本不在乎他们是死是活！”
穆尧浑身都在无意识的发抖。
洛清辞主动断了神识传音，固执的守在暗处，承者那灵力乱撞之下钻心蚀骨的疼。
“阿辞！这次你必须听我的！”
穆尧已下定了决心。他绝不能看洛清辞涉险。
他就是这样吝啬、狭隘，洛清辞想守护的，他也愿为此付出性命。可如果洛清辞选择牺牲自身去成全，那他一定不会答应！
就是把这人绑了、锁起来，不择手段，哪怕洛清辞恨他怨他他也不会退让！
独独这一点不可以！
他提起临渊剑，一步步朝着阵眼走过去。洛清辞就在那里，拼死撑着这个岌岌可危的摄天阵。
——而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想毁掉它。
临渊剑的剑身折射的寒芒在黑暗里宛若一条银龙，轻灵、凄清。
岂料这时，变故陡生！
方澜不知何时站在了殷洛笙的身后，此刻正缓缓抬起凝聚着灵力的左臂，一击直刺殷洛笙后心。
而她的双眼，竟也只剩下一片空洞的黑！
竟连方澜也被“垢”操纵了！
“小心！”
洛清辞的嘶吼叫穆尧瞬间扭过头去，一张定身符直直甩出，却在触及方澜灰袍的瞬间燃作一团飞灰。
眼看方澜便要对殷洛笙下死手，千钧一发间，一道淡紫光芒一闪即逝！方澜那一击，在最后一刻散了灵力，改为一记手刀劈向殷洛笙脖颈。
“唔……”
殷洛笙软倒在地，怀中无间诏和判官笔因着那一击高高抛起，直直跌下深渊。
“无间诏！”
陆行舟竟不管不管地、纵身跃下阵盘，扑着那抹微弱的神光，跌进深渊。
“千丝缠！”
数千根傀儡线齐齐扑向那人，缠住了。可不等方澜用力向上拉，傀儡线转眼间便被“垢”腐化，断裂。
陆行舟，彻底消失了。
方澜眼中闪过一丝清明，她竟凭着意志强行挣脱了“垢”的操纵！
可这不过是短暂的。
她看着崩断的傀儡线和渗血的指尖，竟毫不犹豫地将其剩余傀儡线探向被她击昏的殷洛笙。
“方澜！停下！停下！”洛清辞目眦尽裂，奋力拍打着阵盘，血稀稀拉拉淌下来。
穆尧瞬息奔至方澜身侧，一把扣住方澜的左臂，却被方澜一掌格挡开来。
“你疯了！”
“我这是在救她。”方澜声音依旧平静无波。
一股股黑气沿着傀儡线从殷洛笙体内导出，被方澜吸入体内。
“那你呢？！”穆尧不肯放弃，抬剑就要斩断傀儡线，“沾染了‘垢’，变成被欲望支配的怪物，谁又能救你？！”
方澜在临渊剑落下的瞬间抽回傀儡线，同一时间，她高高抬起右臂。
紫光乍现！
只是眨眼之间！
咣当——
什么东西落下来脚下阵盘上，翻滚几圈。
穆尧双瞳剧震，他怔怔抬手摸上侧颊，指尖沾染着星星点点的、喷溅的血。
傀儡线一根根崩断，又一根根重续。阵盘依旧稳固，在无尽的黑暗里亮着微弱的青芒。宛若萤火。
而一条断臂正静静躺在一汪血泊里。
“别用……这种眼神……看……看我……”
方澜声若蚊蝇，抖得不成声调。她身形趔趄，被穆尧扶住，借着力道慢慢滑坐地上，而她的左臂处，空空荡荡。
“方……方澜……！”
洛清辞哽咽难言。
“别废话，补你的阵！不过是……缺条胳膊……出去了我……自然会给自己再装一个！”
穆尧抖着手从纳戒中掏出三粒止血丹，递送到方澜唇边。
方澜不肯张嘴。
穆尧眼眶红透了，他固执的抬着手，偏要方澜吃下去。
方澜拗不过他，张嘴含了进去。
“你……”
“我自封穴道，将‘垢’导入左臂，舍一臂，救两人。很划算。”
方澜似乎觉得这样说话太生硬，见穆尧神情破碎成那样，有些见鬼。
头一遭从穆尧这个闷葫芦脸上瞧出对旁人的关切和害怕，方澜一时也有些不知所措了。她踌躇着开口，声音有点儿别扭：
“你别……怕，我是傀儡之躯，不疼。”
“可你现在不是了！你是人！血肉之躯！”
方澜无言以对。
是啊……
她自己都忘了，她不再是一块木头了。
她，成人了。
疼痛来的后知后觉，又汹涌澎湃。
方澜侧倒在阵盘上，浑身都因断臂之痛痉挛抽搐，身下很快便被血洇透了。低低的呻吟成了这片黑暗里仅有的声音。
“我带你们离开，现在就带你们走！”
穆尧理智已不剩多少了。他只想带着洛清辞，带着方澜、殷洛笙离开，和商杏他们汇合，在午澜秘境坍塌前离开。
洛清辞忽然觉得周身轻了那么一瞬，不可思议的轻松。
随之而来的，便是冷。
如同身体破开一个大洞，冷风争先恐后钻进去，将肝肺都冻结。
这种冷并非源自这具肉身，而是神魂。
他的灵台，崩裂了。
只是极小的一道裂纹，却贯穿了整个识海灵台。
昆吾刀与裂天刃同源，刀刃所触，万法归寂。摄天阵因昆吾刀而碎，作为大阵中枢的他也遭受了反噬。
怎么办？
该怎么办？
他的心底忽然涌来一股十分陌生的情绪。
害怕。
他在害怕。
怎么会害怕呢？
怕神魂撕裂，消弭于天地？
不，不是的。
他从不怕死。已经死去的人，又何恐再死一次？
怕什么呢？
到底在怕什么？
他眨动了一下干涩发疼的眼，一股热流便不受控的滚落下去。呼吸开始变得艰涩、粘稠。
他昂起头，努力想平复心绪。高天之上，那只眼睛正静静观望着他蚍蜉撼树般的可笑行径。
早知如此的不是吗？
什么想找到归宿都是假的。
他只是太害怕失去了。
他害怕看到爱人那双绝望的眼睛，他害怕如今拥有的一切都会转瞬即逝。他不想认命，他不想那一天到来时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可……
可是……
他的神魂，快要碎了。
他本以为还有很多很多时间。
原来生死，真的只是一呼一吸之间。
他与天争，与天斗。却终抵不过一句……时也，运也，命也。
这就是……命。
越是想求，越是求不得。
洛清辞的心气，散了。
他再也撑不住，一口心头血喷了出来，向前倾去，跌入一个人颤抖的臂弯里。
他艰难的睁开眼睛，血呛上来又被他咽回去，不肯漏出分毫。
穆尧将他带入怀里。洛清辞的左耳贴着穆尧的胸膛，隔着衣料能清晰的听到那颗的心正剧烈鼓动着生命的厚重。
年轻、鲜活。
“洛清辞……”
穆尧的双手轻轻碰上洛清辞的面颊，极为小心，甚至算得上虔诚。
洛清辞抬起毫无血色的双手，捧住穆尧的脸。穆尧便与他额头相抵，绝望的温存。
“长留……‘垢’藏在……四神器……里……”
“我知道的……太晚了……我会害死所有人……山海生灵再也无法洗刷污名了……”
“这不是你的错。”穆尧指腹轻轻蹭他的耳廓，温声安抚。
洛清辞只觉得疼。
浑身上下都疼，心口更是疼的如同被万虫啃咬。
“我是千古罪人……”
“有幸陪君，遗臭万年。”
“是我……太自负……害了你们……”
我自以为机关算尽，却独独没算到自己早已经她戏本里的角儿。
没有足够的实力，却想凭一己之力拉开掩埋了万年的秘密。
陆行舟突然拔刀毁阵，是幕后执棋者早有预谋的操纵。她就是要看我们自以为的计划，转瞬成为儿戏。
娱戏世人，隔岸观火。
四神器早早便被动了手脚。幕后之人，自始至终没想过让摄天阵开启。
如今……一切都晚了……
挚爱遭难，挚友重伤，摄天阵就要守不住了。
真是……
一败涂地。
阵盘开始寸寸龟裂。
穆尧只是紧紧拥着洛清辞，主动引导着灵力往自己体内灌。
“阿辞，撑不下去，还有我。”
“阿辞！难得见你固执一回，这么快就放弃了吗？”
一道清亮高昂的声音撕裂无边黑寂，阵盘上一阵窸窸窣窣，却见一双双红色的眼睛慢吞吞靠拢过来。
“血笼蛛弱归弱，倒也不是一无是处。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阿辞怎么还钻了牛角尖？”
殷洛笙揉着后脖颈，从阵盘上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笑声回荡。
“两个人不行，就四个。”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