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榴伤赋》梅花送暖也驱寒

26、第 26 章

　　春不晚出了个举人，在巷子里传扬的人人知晓，然而这位唯一的举人不过半日就被府衙以考风不正作弊的由头缉走，消息更是到洋洋洒洒的地步。

　　有看着段言长大的邻人替他说话，这孩子自幼听话明理，束身自修，这样的事他万万不信，叫旁人也不要信了去。但也有摇头叹息的，听说他定亲，婚期就在发榜后不久，兴许为了好好成亲门面增光，他铤而走险这样一出，本来成功，但世上总有透风的墙，将他举报给府衙。

　　当然，也有可能这才是段言的真面目，不过阴差阳错被揭穿了，如若真是这样，那也太吓人。

　　说法不一，风言风语，段夫人和老太太落泪不止，时不时操心州府那边的境况，盼着早些还言哥儿清白。

　　段清明亦是受困于此，亲朋好友学生同业或关心或问候，都让他一个本本分分的读书人招架不住，接下来的日子除了授课就几乎闭门不出，也常往州府去探望段言，彼此宽心。

　　他的银子交了出去，得到的答复且是再等一等，官老爷正在调查，少不得耐着性子多候几日，段父又问，才知道州府有抓言哥儿的证据，当时他作弊用的纸条就收纳在了案籍之中，等待查对。

　　一听说证据确凿，段父有些慌神，连忙问了段言实情，他也不知为何对方还有自己的把柄，不过，他没有作弊就是没有，自然是不信能拿他如何的。

　　段清明颤颤点头，让儿子多等几日，若是不行他四处求求人，一定能顺利解决的。

　　在他走后，孟灵霜也来探望，两人隔着铁窗紧紧拉住手，孟灵霜担心他，手摸了摸脸，“瘦了。”

　　段言抚她手背贴紧面颊，撑出一个笑，“灵妹妹相信我吗？”

　　说他作弊，那些外人不知真假也罢，可连他父亲都……

　　孟灵霜点头不止，语气分外坚定，眸光定在他面上，“信！我信言哥哥。”

　　“你是个好人，谁做那样的事都有可能，唯独你不能。”

　　她注视他良久，段言这两日发了点胡茬出来，显得沧桑，听见她如此说更是心内一大恸，瞬间眼眶通红，有她这话，他为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唯独我对不起灵妹妹……”他黯然伤神，孟灵霜飞快堵住他的嘴，轻摇头，她知道他想说什么。

　　原本，他们应该好好庆祝的，也为了这两大喜事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携手两两相望，可是现在，他失信了她，成了这样下场，待在牢中不得自由难证清白。

　　孟灵霜才要觉得愧疚，都是因为她，才牵扯到段言，可如今她哪有勇气把这一切说出来，只能压在心底，自己扛着。

　　仿佛压了块大石头，喘不得气，两人一番叙旧，问过吃食冷暖，睡眠可好，家里都为了他吃睡不下，自己也是，两人就像一对彼此依靠的雏鸟，呴湿濡沫相依为命。

　　牢里光线差，探望时间已到，狱卒赶她离开，孟灵霜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要他好好的，离开了狱中，她没有回家，而是掉头去了更近的一处。

　　想要拜见州府府尹，替段言求求情，但还没见着人，衙差挥手，“大人还有诸多事务，你等等再来吧！”

　　她没有办法，等了半日还是离开。

　　回到家中方氏两人也少不得问她言哥儿如何，两人年纪已大，孟灵霜不想父母为她操心，言说案件还在调查中，不过应该问题不大，兴许只是误会。

　　这边宽心完她又跑去段家，段夫人一提起来就眉头紧皱，气色也不好，谢容儿在旁边端茶倒水，“姑母喝水。”

　　“表哥为人正直清落，又不曾与人龃龉，都会好的。”

　　段夫人点点头，转头拉住孟灵霜，叹了叹气，拍拍她手背。言哥儿与灵丫头的婚事看来要暂且往后放放了，得等这么一出结束，阖家才有心力办这喜事。

　　大家一时沉寂，孟灵霜听得谢容儿的话，突然蹦出个念头来，狱中见到言哥哥，听他说那检举者不光告他作弊，还有证据证明，想来褚宁也并非空穴来风地诬陷，定是真有把柄，想要给段言做实，那，他是如何做到的呢？

　　想起当时万山书院里段言与同窗动手发生冲突，这是唯一一件，又细算来褚宁为了如今情形静心伏狩了一年，当初她与言哥哥一定下婚约，他便主动邀约，目的就是为了要她放弃与段言成婚，难道……

　　这一切还要更早？

　　头脑里电光火石亮了一下，孟灵霜恐惧的同时又有感想，若证据真的确凿，岂不是段言真的危矣？

　　孟灵霜心头焦躁，面上静如潭面，实际底下已经暗流汹涌，傍晚，段父带来了新的消息，那作弊的字条经人验证，的确是段言的字迹，这可不是好事，听说明日还要立审，兴许要褫掉言哥儿举人的身份，责令三年五载不得参考入仕为官。

　　大家聚在一堂，一听说各自心中不是滋味，段父痛心疾首，又是家中的顶梁柱，只沉默着，老太太与段夫人脸色又青又白，不甘心道：“这既不是言哥儿打的小抄为何要认，明日定要请官老爷重新裁定，给言哥儿洗刷冤屈。”

　　“天杀的要害我们言哥儿，这到底是得罪了什么人，还是有人眼红，暗地里如此……”

　　大家纷纷默然，各自心头难受，谢容儿牵着段许，自是替表哥担心，也不知明日情况如何，但必要时决不能认，恐怕轻易会毁了段言。

　　孟灵霜沉默着，心头百般滋味，苦涩掺杂着内疚和无奈，不知何时溜了出去，站在月下抹泪。

　　半晌，谢容儿走近，扶她肩头，好声好气，“灵儿姐姐别难过，表哥吉人自有天相，他那样干净纯粹的人，老天自会好好待他。”

　　谢容儿倾慕段言不错，但眼看着表哥与灵姑娘感情要好，两人彼此都是真心实意的，自己掺和其中算不得什么事，只希望他们两个日后同甘共苦举案齐眉，自己也能放下执念真心祝福。

　　她这番话说了更让孟灵霜心头难受，容儿不知内情，只一番好意，她笑笑，谢过谢容儿。

　　“言哥哥人真的很好，”风儿吹过，孟灵霜心头略有感慨，望着黑漆漆，远处几点灯的夜晚，“他比任何人都要纯洁无瑕，心思真正。他待我，从来都是一心一意，这些好与真，我能感受得到。”

　　站在身旁的谢容儿笑容有些苦涩，她也是被表哥这一点吸引。

　　小的时候别的孩子见她瘦小，不肯带着她玩，谢容儿只能坐在香瓜树下，香瓜是极香的，坐在树下也是飘香清远，路过的段言还要回去读书，却还是爬了树摘下一颗香瓜给她玩。

　　那香瓜好闻的清甜的气息她印象极深，递来香瓜的少年笑容真切，就留在了她心里，往后那些男女绮思，都由他起。

　　夜间站了一会儿，人有些受不住，孟灵霜看向家内，要她回去说一声自己先走了，回家的脚步嘘嘘浮浮，竟然半夜里就发起了烧。

　　方氏说她这是在牢里呆了太久，晚上吹了风，邪寒入体引起的烧。

　　半夜里迷迷糊糊，她又始终记挂着段言，思虑太多，记得天亮后白日还有判决，一夜里糊涂地担心着，天亮才睡去。

　　方氏照料着女儿，央丈夫去看看段言那边如何，等到一整场宣判结束，才知道州衙姑且认定段言作弊之事为真，至于后果如何，估摸真如大家猜测那样，三年五载不得入仕，还要罚银教训，但日后的影响不会小，写入本人案籍中，为官调用都需查看。

　　段言当场陈冤，他不认自己作弊，说是有人蓄意诬陷，州衙便也再宽限几日细细调查，不过人仍然被拘在牢狱。

　　梦里浑浑噩噩，但孟灵霜不忘段言，中途烧醒过一次便扯着方氏不放：“娘……”

　　方氏最了解她，也知道女儿为了嫁给段言有多上心有多情愿，将她软绵绵炙热的身躯按了回去，“娘给你熬了药，就在炉子上，你喝完再说。”

　　唇色苍白的孟灵霜虚弱点头，很快喝了药，她问起段言的事，听见结果未定，稍稍松了口气，若是真判了下来，那才是有去无回不可收拾，言哥哥的前景可就毁了。

　　方氏给她擦擦嘴上的药渍，让她先躺下歇息，自己转身出去，静静躺在榻上，孟灵霜陷入混沌，她又迷迷瞪瞪睡着，依稀做了个梦，梦中一场大风，将段言手上的风筝吹远，愈吹愈高，她一个劲儿地追着，彩色风筝却飘远，成了天空的一个斑点。

　　梦里追风筝很累，她醒来时身上发烫，出了层虚汗，艰难坐起，整个人空洞极了，等方氏进来照看，她已经独自下了床，准备穿衣。

　　方氏一惊。“怎么起来了？”

　　孟灵霜摇头，按下母亲过来搀扶的手，要她帮自己。

　　花镜中女子敷了粉，掩盖住唇色苍白，女人为她梳发，俏丽的面容因病体恹恹的，眼光也暗淡。

　　又一次见到这栋高楼，来来往往有送客迎客的，进进出出颜色鲜妍，偏头，高处小灯闲置，无人在意。

　　经过通传，下仆躬身：“那位姑娘又来了。”

　　“说了些什么？”

　　“未曾。只是瞧着像是病了一场，气色极差。”

　　顿了下，对方轻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