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榴伤赋》梅花送暖也驱寒

15、第 15 章

　　孟灵霜被他这一举动惊到，下意识站稳了脚跟，乖乖如实道来。

　　暂且不说现在孟灵霜见到褚宁，光是那年盛夏在丰州东园遇上，他就已经身形挺拔卓越，犹如龙姿凤骨，在一干人里是那样的醒目，荷花池上泛舟，“公子一笑清贵”，再次见，好像相比之前又高挑了几分，给人的威压也更重了。

　　背对着半扇窗，褚宁高大颀长的身躯投下阴影将孟灵霜整个人笼罩，对方挑眉，单道了声“继续。”

　　孟灵霜捏紧手中软尺，犹豫一下，语气里满是请侯，“烦您抬起手来。”

　　她现在得要去量他的腰围。

　　葱嫩指尖在软尺开头不住弥量，显露出本人的无措，她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先越过他腰腹，双手绕到他身后收紧软尺去量，还是软尺打身前从腰后绕过一圈出来，都让孟灵霜一时犯了难。

　　可明明量体裁衣自古来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举动，为何到了她这里，就这样纠结犯难呢。

　　孟灵霜压住心里的异样，双手穿过他腰间，要把软尺绕过来，她动作极端轻柔，俯下身子，贴在他窄腰上，在她看不见的位置，大掌动了动，差点想去托住那纤纤柳腰。

　　她的手臂在他腰间皮肤上轻轻碰过，带起一阵酥痒，褚宁沉着脸，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芙蓉小脸贴在他胸膛，软尺收拢过肌肉紧绷的腰腹，孟灵霜熟悉衣量大小，心知他这腰肩比例恰好，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

　　好不容易身形多少全都量过，她刚要松一口气找理由告退，男子下巴指了指桌上的那些布料，“这些都是锦城的云杉，质地轻薄价格昂贵。”

　　他有意提醒她对待那堆布料要小心谨慎，若是刺绣时哪一针出了差错，担责的人可就是她。

　　抛开这些不谈，孟灵霜还怕万一真出了什么问题，不但事务要扣到她头上，还会借此被反咬一口，雪上加霜。当即点头称是，对待那些布料她会小心细致的。

　　见对方正要去忙，孟灵霜刚想打退堂鼓，借此忽然联想到，“您命嬷嬷把这些料子带来，莫不是成衣上的花样已经有了思量？”

　　不然她也没有必要繁琐到直接将料子抱来。孟灵霜想到这里，不由呼吸一颤，若是她没有过问这些，后续自己绣好了花样而衣裳主人不满意又当如何？恐怕她更是“罪责难逃”。

　　褚宁眼底闪过惊讶，想不到她心思这般细腻，慢悠悠道:“你觉得这石锦、云初、墨兰三样料子绣个什么图案好呢？”他不答反问。

　　一听到这话，孟灵霜简直觉得他就是有意刁难自己，可奈何她身份卑微，这样的处境下，只得顺从讨好，不禁无奈，琢磨道:“石锦色稠，压稍浅的银灰色线，缝水波纹，才能更显衣料灵动，云初典雅和润，鸣鹤、栢叶也合适不过，至于墨兰这匹料，表面自带光泽，任意角度都能望见它的沉厚，我的拙见是仅在袖、领边缘等处加以压边即可。”

　　孟灵霜说出这些的确是从她刺绣的眼光来考量的，至于褚公子听了觉得如何，好与不好她管不着，她只知道他怎样吩咐，她就怎样去做。

　　屋里香笼细细熏着，孟灵霜静静答来，褚宁面上看不出一丝是好是坏的情绪，弄得人心头惴惴不安，她静候片刻，正暗自愁疑自己是不是该再说些什么让他满意，褚宁便颔首了她的想法，就按照她思忖的那样子做。

　　既然做过吩咐，孟灵霜可算是能离开这里，退出去走到没人的地方轻吐出一口浊气，随即携着那三匹布料回了绣房。

　　这边忙完交代的事情，褚宁很快备了车马离开，他生意上还有诸多要事，少不得外出走动，四处联络，不能府里常待。

　　至于所为何事，鲜少有人过问，一是褚府单由褚宁一人统领，管家管事等人不过打理些琐事，管好下头的人，大事概不担承，顶多过问主人意见，二是一些生意往来人情往来压根没人知晓多少内里详情，更何况有几个胆子去问。

　　说来也奇怪，偏偏褚府上下打理的井井有条。

　　段家。

　　昨日谢广源夫妇来到，段夫人许久不见弟弟弟妹，乐不可及，不仅亲自下厨做了几道从前的拿手好菜下酒，还准备好瓜果点心，一家八口人整整齐齐坐在一桌，房间里点了炭火暖烘烘的，还有热茶热酒热菜，气氛极其热闹，彼此聊了些亲朋好友的人情旧事，问过姑母的安，弄到半夜众人这才收拾睡下。

　　一觉起来，段言先是整理洗漱过，给舅舅舅母请安，陪着一起说了说话，这才照旧去庭院里读书念诗。

　　看着他如此好学，谢广源表示欣慰，“言哥儿如今已是文童一名，文墨知识早已经超乎寻常人，瞧他专心刻苦，真是为段家添光。”

　　谢容儿母亲李氏称笑，扶着帕子道：“如何不是？言哥儿又是一表人才，我们自家人看了都觉着好，何况旁人呢？”

　　听到这些话，段夫人和段家老太太满心满脸骄傲，不等开口，段许就孩童发言，“许儿也是！兄长排第一，许儿算第二。”

　　他一开口，全家人都笑出声来，站在母亲身旁的谢容儿捂住了嘴，也觉得小许儿说的话分外讨喜，听着就好玩。

　　“许儿若想成为大哥哥那样，也得刻苦用功才是，吃得了读书之苦。”上座上，段家老太太拉他过来，搂在膝前简单叮嘱，段许认真点头。

　　大家又就着皇城内的菜食物价，季节变换，风景文化说了一番，各有各的看法，整个气氛欢快轻松。

　　大约熟背一篇长古文，段言收了书，坐在窗前发呆，外头凌霄依然绿色，爬满院墙，一想起昨晚他陪着灵妹妹坐在外头说话解闷，聊聊烦心事家常事，不由思绪奔了出去，想到灯下她那娇艳的容颜会烦会笑，会哭会佯装生气，他就忍不住笑出来。

　　还有昨夜她一见着他就扑进他怀里，段言顿时满身强烈的责任感想替她分担，此时此刻见不着人影，说不上来的心里不踏实，古书翻了又翻，最后化作一声叹息。

　　不多时，他拿出笔囊里一物，放在手里捻了又捻，愈发焦灼。

　　虽然腊月，年味十足，但天气实在是好，寒冷中阳光和煦，照的一片亮堂堂。

　　孟灵霜坐在绣房里，把布料按需裁剪，她一向做事认真，一旦忙起来，没人打扰就时间过得飞快，忽然听得外院的小丫头芳儿过来传话，她一怔。

　　芳儿笑道：“快去吧灵霜姐姐，外头有人等你呢。”

　　正是方才有人特意来找她，被褚府下人拦在外面，不得已托位面善的丫头过来传话，说在府外有人找，叫她出来一下。

　　此时是午间用饭的时候，孟灵霜忙到不知道当下时辰，这才意识过来，按芳儿说的那样，放下手上工具出府相迎。

　　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来人竟然会是段言。一下子她分外惊喜，不可思议捂住口唇，拉他到一边方便的地方说话，“言哥哥怎会来？”

　　孟灵霜瞧他行头干净入眼，长衫尽数将他文人气质凸显出来，头上是玉带，发都利索收挽着，更何况他唇红齿白笑如春风，怎么都觉得心头欢喜极了。

　　再看段言，他打量一眼褚府，声音清澈，“我不放心你，过来看看。”

　　被人这样放心上，孟灵霜自然欣喜，给他吃定心丸，“有什么不放心的，言哥哥尽管放心好了。”

　　“我也想来看看你。”他又道，挠挠头不好意思言说想念，连忙把手上买的糕点给她，“你吃饭了没有？这些你拿着，当心别饿着自己。”

　　孟灵霜惊喜，想不到他这般周到，还给自己带来了点心，不由语气软糯，“是忙的过头了，都忘了要吃午饭。”

　　一听，段言打开纸包，让她现在就吃，只觉得灵妹妹像可怜的小猫，他心都要化了，孟灵霜见状拉他在石头上坐下，笑意始终挂在嘴边，掰了半块给他，“你也吃。”

　　两人靠在那儿，分食着点心，正午的阳光格外明媚和煦，是任一季节都不一样的，他们被阳光包围，光线下发着光。

　　“对了，这个给你。”

　　段言伸手进袖兜里掏了掏，只是不等说完，褚府门外马车驶来，是褚宁的车乘，第一眼就把人的注意吸引过去，动静不小。

　　车子停在门外，看门的下人立刻上去迎接，只见黑色的帘子揭起来，一位面如冠玉的公子郎君淡薄下车，这才是他独身一人时的真面目，无情寡淡，目空一切。

　　但躲在不远处的孟灵霜自是未曾注意，阳光为她们开辟了一块天地，映入眼帘的是段言手掌心一串酸角籽手链，颗颗大小分明，剔透红亮，像是朱砂的色泽。

　　“给我的？”她惊喜不已，满眼都是这小玩意儿。

　　段言点头，“是啊，都是我亲手串起来的，送给灵妹妹，只希望能博你一笑。”

　　“我给你带上，试试看合不合适。”说着，段言在她腕上打了个结。

　　红绳连接着若干酸角籽，在她雪白的手腕上留下了深刻的颜色，就和缘分差不多，需要连接，也需要绑定。

　　他二人皆低眸注视，气氛暧昧，流动着难以言说的情愫，尚不知不远处开外的简单一瞥，光芒从眼底沉过，牢记住这样郎才女貌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