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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梧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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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6年的初秋,沪江大学大学的梧桐叶刚刚染上金边。顾望怀踏进教室,空气里还残留着暑热的余韵和粉笔灰的气味,他二十出头,留洋归来不久,穿着熨帖的洗得发白的浅棕色长衫,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沉静而锐利,扫过一张张年轻而充满求知欲的面孔。
“这是大家在就读报学系的最后一年,本学年我将担任你们此科目的老师。我姓顾,顾望怀。”
顾望怀把自己的名字写在黑板上。
“遗情想象,顾望怀愁的望怀。”
顾望怀讲课从不照本宣科,他引经据典,针砭时弊,深入浅出,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冷静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理想主义光芒。他讲课时非常认真,以至于只有在同学们将他的板书一字一句誊写到笔记上的片刻沉默时,他才拿起名册逐个记住每个学生,教室里的学生并不多,他清楚的知道动荡时局下能进入大学就读的学子大多数都家室显赫,但也确有真才实学。在当下时局的特殊性,报学系并不是一个好选择,新闻工作者需要讲真话,需要他们处处走在前面,可是现在这样做可能付出的代价无疑太大。誊写完之后他给了学生们一个短暂的休息时间,学生们休息时也并不嘈杂,最多是三三两两在一起讨论些无关紧要的话题。顾望怀的目光慢慢扫视过去,他看见了一个坐在窗边的女孩。
她没有和同学们讨论什么,只是安安静静的翻看着她的笔记,给人一种古书旧墨的沉静书生气,她编了两条麻花辫,辫子柔软的搭在她肩上。秋日的阳光从梧桐叶的空隙中钻进来,透过木格窗棂照在她身上,在她青绿色的旗袍上荡出了一层斑斓的波纹。
下课后顾望怀在讲桌上整理讲义和书本,同学们陆陆续续走出教室,那个窗边的姑娘走在最后,她路过讲台时恰巧顾望怀整理完全部抬起了头,视线交错时,顾望怀叫出了她的名字。
“你是沈容与同学,对吧。”
沈容与轻轻颔首算是肯定,随后她又问起:“顾老师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看了名册,记得你的座位。你的名字特别,很好记。”
沈容与抱着书本,语调依然安静沉稳,但她的嘴角却有上扬的意味。
“顾老师,我叫沈容与,时不可兮骤得,聊逍遥兮容与的容与。”
顾望怀听出她是在模仿自己的自我介绍,心下思量他到底给学生留了什么印象,书呆子?古板又文绉绉的榆木老师?他不知道。同时他又觉得,沈容与似乎也不像看上去一样沉静如湖水,她是有些波澜的海。他喜欢这样的学生,他不需要他的学生一字一句的背下课本,也不需要他的学生成为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人,他想要他的学生们是活生生的,有特点的,报学需要热血,需要博采工作者们的个人特色,需要工作者有冲动,又能合理运用自己的冲动。
“小容,还不走吗?”
走廊上一道清脆的女声响起,是沈容与的朋友在催促她,她向顾望怀简单话别后就快步跟了上去,教室里又回归安静,顾望怀目送了那道青绿色的像微风拂柳叶一样的轻快背影走后,也拿起他的教案缓步踏出教室。
今年的秋天来的有些早,梧桐叶边已经有了泛黄的迹象。顾望怀整理好了教案就回到了住处,已是暮色四合。他的住处简单朴素,他也实在不需要多奢华的陈设,与他而言,只要一张不会被战火烧毁的书桌,一支能紧握住的能书写文章的笔。他的桌上散落着几张报纸,偶尔他会在上面看到自己的文章,署名是新亭,他为自己取的笔名。
“醉来长袖舞鸡鸣,短歌行,壮心惊。
西北神州,依旧一新亭。”
他伏案写作,头上并不算明亮的电灯投射下冷白色的光,显得他的身影有些孤独,窗外风扫过梧桐叶的沙沙声和笔尖在纸上游走的声音形成一种奇妙的和弦,稿纸上的班班墨迹是他的呼唤,他想叫醒太多人,麻木的也好,逃避的也好,粉饰太平的也好,他想他们睁开眼睛向前走。有时候他恨自己是个文人,不勤于刀枪剑戟,更不精于布局用兵,有时候他也庆幸自己还有写作的能力,文字的力量振聋发聩,时时叫人清醒。
再抬头时夜色已经浓重如墨,他向窗外望去,一眼望不到头的黑。在这漆黑之中他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无力,十里洋场的繁华下隐藏了太多畸形的欲望,他清楚此时的和平只有片刻,潜藏的是山雨欲来前还没有吹到这里的风。
他写不尽山河,诉不尽苦痛,讲不尽黎民,只能盼望着哪点笔墨能激起一丝涟漪,涟漪荡漾开来,湖面总会起伏,总有水滴愿意变成波涛,水漫出堤坝那日他才能够停笔,他想,这是他一介书生唯一能做的了。
湖水漫出堤坝还需要多久?他不知道。
他脑中忽然出现了那抹青绿色的身影,于是他关上灯对自己说该睡了,明天太阳升起后,还有一群学生等着他,只要还有一间屋子能容纳学子拿起书本,希望就还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