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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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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生活动中心从来不是这样的。
昕易站在三楼环形走廊的栏杆边,俯视下方被改造得面目全庭的大厅。往日里摆满折叠椅和宣讲台的空间,此刻铺上了深蓝色的地毯,天花板垂下无数细小的星星灯,在尚未暗透的暮色里闪烁如真实的银河。四面墙壁贴着手绘的星空壁画——仙后座、猎户座、天鹅座,用荧光颜料勾勒,在渐暗的光线里开始隐隐发光。
“天文社的手笔。”舒沅芷的声音从身侧传来,“陆星遥带着社员画了三个通宵。”
昕易转头。舒沅芷靠在栏杆上,穿着一条她从未见过的裙子——不是常见的晚礼服款式,而是深空蓝色的丝绒长裙,裙摆处用银线绣着细碎的星芒,随着光线角度时隐时现。长发松松绾起,露出修长的脖颈,耳边坠着一枚小小的、星形的银色耳钉。
“很适合你。”昕易说,声音比预想的平静。
舒沅芷微笑,那笑容在渐浓的暮色里温柔得像某种承诺。“你也是。”
昕易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着装:简单的黑色西装,白衬衫,没有领带,第一颗纽扣解开。这是她认为最符合“正式场合最低限度着装要求”的搭配。但在舒沅芷的目光里,这套衣服突然显得……过于严谨了。
楼下传来乐队试音的声响。吉他扫弦,键盘滑过几个音符,鼓手轻轻敲击镲片。是爵士乐,慵懒的,摇摆的,和这个星空主题的舞会意外地契合。
“程澈说,舞会策划组本来想找交响乐团。”舒沅芷的手指轻轻敲击栏杆,合着隐约的节奏,“但陆星遥坚持要爵士。他说星星不是严肃的,星星是……浪漫的混乱。”
“浪漫的混乱。”昕易重复这个词组,舌尖尝到陌生的滋味。
楼下大厅开始涌入人流。女孩们的裙摆像花朵绽放,男孩们的西装笔挺,笑声和谈话声汇聚成温暖的声浪。灯光渐暗,天花板上的星星灯愈加明亮,墙上的荧光星座开始真正发光,整个空间缓缓沉入人造的星空。
“该下去了。”舒沅芷直起身,朝楼梯方向偏了偏头,“我们是默认的舞伴,记得吗?”
记得。舞会策划组一周前发的邮件,附带着配对的名单——不是什么随机分配,是基于“校庆核心团队成员自然组合”的逻辑。她和舒沅芷的名字排在第一行。
昕易没有反对。不是没有理由反对,而是……找不到足够有力的理由。
她们并肩走下旋转楼梯。音乐正式开始了,萨克斯风慵懒的旋律像丝绸般滑过空气。已经有几对舞伴步入舞池,身影在旋转的星空灯光里模糊成流动的色块。
在楼梯最后一阶,舒沅芷停下脚步,转身面对昕易。
“我知道你不喜欢跳舞。”她的声音很轻,刚好盖过音乐,“但一支舞的时间,不算失控,对吧?”
昕易看着她伸出的手。那只手在幽暗光线里白皙得近乎透明,手腕上的星星银链微微反光。
她握住了那只手。
掌心相贴的瞬间,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轻轻炸开,像微型的超新星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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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池的温度比想象中高。
人体散发的热量,呼吸蒸腾的水汽,还有那些看不见的、在空气中交织的目光和低语,让这个被星空包裹的空间变得粘稠而私密。昕易的手搭在舒沅芷腰间——隔着丝绒布料,能感觉到底下身体的温度和线条。舒沅芷的手轻放在她肩上,指尖若有似无地触碰到她颈侧的皮肤。
她们在跳舞,但严格来说不算标准的舞步。昕易学过交际舞,在父亲的坚持下,作为“必要社交技能”的一部分。但此刻她那些精准的步法、规范的旋转,在舒沅芷随性的、几乎是跟着感觉走的移动中,显得笨拙而僵硬。
“放松。”舒沅芷轻声说,气息拂过昕易耳边,“没人打分,没有评委,没有‘正确’的跳法。”
音乐换了一首,更慢,更柔。主唱的声音低沉沙哑,唱的是那首老歌《Fly Me to the Moon》。歌词滑过昕易的意识:“带我飞向月球,让我在群星间嬉戏……”
“你父亲教你的舞步?”舒沅芷问,目光落在她紧绷的下颌线上。
“嗯。”昕易简短地回答,努力让身体放松一点,“他说,社交场合的舞蹈是权力展示的一种形式。每一步都要精确,每个转身都要控制,就像下棋。”
舒沅芷轻轻笑了,那个笑声里没有嘲讽,只有温柔的理解。“那他现在看到你,可能会失望。”
“为什么?”
“因为你正在学习另一种舞蹈。”舒沅芷的手从她肩上滑下,轻轻握住她的手,调整成一个更自然的姿势,“不是关于控制的舞蹈,是关于……跟随。跟随音乐,跟随节奏,跟随——”
她停住了,但眼睛说出了剩下的词。
昕易感到喉咙发紧。舞池的灯光缓缓旋转,星空在天花板流动,舒沅芷的眼睛在幽暗里亮得像真正的星星。她们的距离太近了,近到能看见她睫毛的阴影,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像雨后栀子花的香气,能感觉到她的呼吸与自己的呼吸渐渐同步。
歌词唱到那句:“Fill my heart with song, and let me sing forevermore...”(让我的心充满歌声,让我永远歌唱……)
舒沅芷微微偏头,靠得更近了些,不是拥抱,只是缩短了那最后几厘米的距离。她的额头几乎要碰到昕易的下颌,声音轻得像耳语:“你知道吗,在天文台上,我没说完。”
“什么?”
“我说北斗七星像你,永远精准,指引方向。”舒沅芷抬起眼,目光直直看进她眼里,“但我想说的是,我宁愿做仙后座旁边那颗不起眼的小星星。不用指引方向,不用永远正确,只是……在旁边。”
这句话太沉重,重得昕易几乎承受不住。她的手在舒沅芷腰侧收紧,丝绒布料在她掌心皱起细微的褶皱。
音乐进入间奏,萨克斯风独自吟唱,旋律缠绕如藤蔓。舞池里其他人在旋转,在欢笑,在窃窃私语,但她们的世界突然缩小到这个距离——呼吸相闻的距离,心跳可感的距离,嘴唇与嘴唇之间不过几寸的距离。
昕易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像潮水般涌上来,淹没了所有理性的堤坝。她想说点什么,想做什么,想在这个被星空和音乐包裹的短暂时空里,允许自己成为不是“昕易”的什么人。
然后她的手机响了。
不是普通的消息提示音,是那个特殊的、尖锐的、她为父亲设置的专属铃声。
声音从西装内袋传来,不大,但在她耳中如惊雷炸响。
舒沅芷也听见了。她的身体微微一僵,那个几乎要靠上来的姿势停住了,然后缓缓后退,退回到礼貌的社交距离。
昕易的手从她腰间滑落。
“接吧。”舒沅芷轻声说,脸上还是那个温和的笑容,但眼睛里的光暗下去了。
昕易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父亲”两个字,还有一张他穿着军装的标准照——表情严肃,眼神锐利,像在透过屏幕监视她。
她按下接听键,转身走向舞池边缘。
“父亲。”
“你在哪里?”父亲的声音从听筒传来,背景里有隐约的直升机螺旋桨声,说明他在野外训练场。
“学校舞会。”昕易说,声音恢复了完全的平静。
“舞会。”父亲重复这个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我记得你上周提交的项目申请,初选结果什么时候出?”
“下周一。”
“准备得怎么样?”
“所有材料都已完善,评审委员会的成员背景也做了分析,应对策略准备了三个版本。”昕易机械地汇报,眼睛看着舞池中央——舒沅芷还站在那里,一个人,在旋转的星空灯光里,像一株被遗弃在荒野里的植物。
“很好。”父亲顿了顿,“还有,你母亲下个月生日,记得打电话。她最近情绪不太稳定。”
“知道了。”
通话结束。十五秒,从开始到结束,精准得像军事指令传达。
昕易握着手机,站在舞池边缘的阴影里。音乐还在继续,那首歌已经换成了更欢快的曲子,但对她来说,所有的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舒沅芷走过来了,手里拿着两杯水。她递过来一杯,昕易接过,指尖相触时一片冰凉。
“你父亲?”舒沅芷问。
“嗯。”
“他总是这个时间打电话?”
“他的时间不是按白天黑夜分的。”昕易喝了一口水,水温刚好,不烫不凉,“是按任务节点分的。”
舒沅芷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她。“你需要回去吗?”
“不用。”昕易说,但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已经变了,那个在舞蹈中短暂浮现的、柔软的东西,重新被冰封起来,“他只要确认我在计划轨道上就行。”
舞会还在继续。有人在笑,有人在喝彩,一对情侣在角落接吻,迅速而隐秘。星空灯光旋转,墙上的荧光星座发出幽暗的光,乐队开始演奏最后一支舞曲。
“最后一支舞了。”舒沅芷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昕易看着她的手,看着那只曾握住自己的、温暖的手。她知道,如果现在再次握住,有些事情就会彻底改变,有些界限就会永远消失。
但她也知道,那些铃声会再次响起。那些任务节点,那些计划轨道,那些“应该”和“必须”,会像锁链一样把她拉回原来的世界。
“谢谢今晚。”她最终说,声音克制得像在做会议总结,“以及……”
她停顿,那个停顿里包含了所有没能说出口的话:对不起,我不能,我害怕,如果我不是我……
“抱歉。”她最终只吐出这两个字。
舒沅芷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音乐停止,灯光亮起,人群开始散场。久到墙上的荧光星座在明亮的光线里黯淡下去,久到天花板上的星星灯一颗颗熄灭。
然后她微笑,那个笑容完美无瑕,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熄灭了。
“不用抱歉。”她说,声音平静,“我理解的。”
她转身,蓝色丝绒裙摆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线,消失在逐渐散去的人群中。
昕易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杯水。水已经凉了,杯壁凝结出细小的水珠,顺着她的手指流下,像无声的眼泪。
舞会结束了。工作人员开始收拾器材,撕下墙上的星空壁画,卷起深蓝色的地毯。那个短暂的、浪漫的、混乱的星空世界,正在被迅速拆除,变回普通的学生活动中心大厅。
她走出大门,夜风很冷。远处,舒沅芷的身影正穿过广场,走向西区宿舍楼。她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昕易站在冷风里,看着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感到胸口有一种陌生的、尖锐的疼痛。
那疼痛在告诉她:有些东西,一旦错过,就再也回不来了。
就像那些被撕下的星星,就像那首唱完的歌,就像这支——还没真正开始,就已经结束的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