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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替死鬼(壹) 无处遁形 ...
黄泉路在李悟身后缓缓洞开。
这是他上辈子做傩师时从未接触过的领域。没有出现想象中阴森恐怖的景象,眼前只出现了一条路,狭长、窄小、弯曲,仅容一人通过,从产鬼面前延伸出去,消失在远处的黑暗之中。
路面上铺着清冷的月光,光芒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安详感,像是有人在路的尽头点亮了一盏暖灯,等着远游人归家。
“你早些下去,早些投胎。”
李悟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阴阳交通的景象,一时不能从清失神的状态中清醒过来。他凭着感觉,怔怔地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平常和缓一点。
“今生你们缘分未尽,下辈子定然能够再次相会的。你这辈子受了这么多的苦,下辈子老天也会补偿你,给你一个健健康康的身体,让你享受一个……一个你这辈子期盼过活的人生……”
不知为何,他今夜的情绪波动格外汹涌,没能再继续说下去,慌慌张张地低下头掩饰眼底涨潮的泪海。
产鬼的哭声越来越弱。她抬眼望向李悟,鬼相在慢慢消退。塌陷的五官重新鼓起,开裂的皮肤渐渐愈合,□□也不再流出浓稠血液。她又变回了那个灰白衣裳、面容青白的女人,头发披散,安静地蹲在天台上。
一场噩梦将尽,她终于要醒过来了。
产鬼偏头转向那条黄泉路,注视良久,又默默收回了视线。她伸出手,捧住李悟的脸颊,指尖温柔地替他拂去眼角将落未落的泪珠。
“孩子……我的孩子……再见……”
她轻轻低吟一声,站起了身,朝着那条铺着淡光的路翩然离去。
李悟蹲在原地,回过头,目送着产鬼单薄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最后尽数融进远处的光亮里。黄泉路在她身后慢慢合拢,化成一叶蹁跹的蝴蝶,落到引魂木上,绽开一朵晶莹剔透的小花。
但那花只开了一瞬,就无声地散作点点星光融进了夜色里,剩下最后一颗被遗忘的小火星,静静地悬在半空之中,在月色下泛着浅淡的暖金色。他下意识地伸出手,那粒微光便稳稳地落进他掌心,在触到皮肤的一刹那凝成一颗半透明的细小结晶。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那结晶就渗进了皮肤里,消失得干干净净,什么痕迹也没留下,经脉里却随之窜过一股暖流,身体里积攒的冷涩感顿时减轻不少。
天台重新安静下来。
夜风呼啸而过,晾衣绳上的旧床单发出不堪负重的喘息声,月光重又隐没进云层中,整栋旧楼都陷进了朦胧的暗影里。
李悟站起身,盯着产鬼消失的方向,把引魂木揣回口袋。虽说任务算是磕磕绊绊地完成了,但他还是一刻也不敢放松。那只厉鬼就站在几步之外的地方,并没有离开,甚至抬眼迎上他偷瞄的目光,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又似乎什么都不想说。
夜风从两人之间那点越来越近的距离中穿过,带着已经不怎么燥热的黏腻与不知哪家早餐铺子里飘出来的一点烟火气息,卷起厉鬼飘散的长发。
李悟张了张嘴,想打破这阵沉默,可千思万绪在脑袋里发涨,溢到嗓子眼化成的千言万语又堵在一起,最后只挤出一点干巴巴的、带着明显颤抖的声音:
“降温了……我、我穿的少,就先走了……”
厉鬼歪过头,似笑非笑地望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眼底那点冷冽的光随着模糊的月光渐渐黯淡了下去。李悟捏紧口袋里的引魂木与傩面,不知打哪来的勇气,没等对方回应,便转身向楼下走去。
风停、云散、清辉满地。
一路上他都不敢回头。急匆匆地回到家,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瞬,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软下来。
公寓里安静极了,玄关安装的小声控灯倏然亮起,一圈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李悟靠着门板站了几秒钟,后背贴着冰凉的木门。他缓缓地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上被怨婴咬过的地方已经没什么痛感了,阴气全被厉鬼不知出于何意的好心抽走,只剩下一片麻木的凉意。
他抬起手摸了摸,指尖触到一片完好的皮肤,没有伤口,没有血迹,甚至连衣料都是完整的。
天台的夜风、产鬼的血泪、那只冰冷的手从身后伸出来、那条铺着淡光仿若星河的黄泉路。所有的事情都发生得太快了,好像只是一场做得太逼真的噩梦。
一切杂乱的思绪在脑子里旋转,晃得他有些恶心。
李悟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撑着膝盖站起来,换上拖鞋,踉跄着走到沙发边,把自己摔了进去。
沙发柔软得不像话,人一坐上去就往下陷。他一时有些不习惯,又挣扎着爬了起来。上辈子坐惯了木头椅子,他还是更喜欢那种硬邦邦的踏实感。但他真的累极了,于是又一屁股坐在地面上,后背靠向沙发。
动作带起一阵风,吹动茶几上堆积着的那摊木屑。细碎浮尘悠悠扬扬漫开,像散开了一缕颜色浅淡的冷雾。尘埃落定的刹那,目光猝不及防地撞见客厅正中静静立着的那道阴冷的影子,他周身萦绕着的寒寂,仿佛永远都挥之不去。
厉鬼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进来,站姿很是随意,与他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月光从他身旁透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勒成一道暗色的剪影。
寒意顺着骨缝钻进身体里。李悟僵了片刻,心口骤然缩紧。
这家伙一直阴魂不散地跟着他到底要干什么?
惊惧的念头一闪而过,他强行按下心中的慌乱,刻意放空了视线,佯装一无所见地站起来,绕开客厅中那道显眼的影子,去厨房倒了杯水。
水喝完了,他又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脸略有疲态却依旧漂亮,一时觉得有些熟悉,但他只看了两眼,余光便不由自主地往客厅里飘。
那厉鬼气息的存在感实在太重。方才产鬼与怨婴在的时候他还没觉得,如今独处一室,那压迫感更是排山倒海地涌来,浓稠、沉重、墨汁如水般,无声无息地渗进每一个角落。里面裹着业力,裹着杀伐,裹着一层叠加一层的、不知道积攒了多少年的死气与罪孽。
李悟快撑不住了,他闪身躲进卧室,关了门,缩到离门远的床那一边。瞥见放在床头柜上的刻刀,他顺手拿起,又掏出口袋里未雕完的傩面。熟悉的物件让他心里某个地方踏实了一点。
客厅里的厉鬼一刻不走,他便一刻也不敢放松。摸不清对方的心思,自己睡也睡不了,房间也出不去,不如继续雕傩面消磨时光。
木屑卷曲着落下来,扑簌簌的一片一片,细碎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想让自己沉浸进去,想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刀刃和木屑的触感上,想忘记客厅里那个充满压迫感的存在。
但他好像做不到。
那沉甸甸的存在感没有因为他的忽视而减弱,反而在这片安静里变得格外分明。
那厉鬼为什么要跟他到家里来?而且对方不仅帮自己杀了怨婴,还没有伤害他分毫。虽然这种事情对他来说应该连举手之劳都算不上,但他还是做了,甚至专程跟了过来,像是找自己有什么事。
这种未知的慌乱让李悟更加害怕。随着潜意识里的在意,他的身体越来越敏感,精神紧绷着,每一根汗毛都尖叫着告诉他:危险,危险,离远一点,再远一点。
他脸色发白,冷汗直冒,难以集中精力,手中的动作却不停,只是渐渐慢了下来。
长夜浸得房间透凉,他抬眼瞥见窗棂上蒙着一层薄冷的夜雾。这几日没有下雨,风力又大,虽说夜间会降温,但按常理来说,是不会产生夜雾的。
李悟瞬间反应过来,意识到窗边多了什么不寻常的东西。他的脊背紧紧抵上身后的床侧,整个人都缩成一片怯生生的枯叶,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窗外沉沉的夜色。
一时间,四下只有流转的风声,夜晚万籁俱寂。他下意识地闭上眼,静默片刻,却什么也没发生,还以为是自己多虑,他又睁开了眼睛。
但一口气还没完全松下来,陡然之间,蒙雾的窗面上便毫无预兆地贴上一张惨白的脸。五官死气沉沉,眼瞳空茫无波,带着阴寒的戏谑。
那厉鬼是存心来捉弄人的,故意将眉眼凑得离窗玻璃极近。窗外的寒气顺着缝隙渗进来,瞬间遍布屋内。
李悟霎时僵在原地,发不出半点声响,惊悸无声传遍四肢百骸。他手下一松,刻刀与傩面一起掉落在地。一前一后两道清脆的声音响起,他才猛地回过神来,迅速撑着床沿站起身,迈开来一大步。
但是先前长久地蜷蹲在一处,他双腿的血脉早已淤堵,酸软发麻不受掌控,身子直直朝前跌坠。膝盖重重地磕撞在冷硬的木地板上,钝痛沿着接触面炸开来,尖锐的刺痛缠在肌理之间。因为惯性与光滑的地面,他还向前滑了几寸,直到低垂的头抵住墙面才堪堪停下。
仓皇的伪装尽数落空,再怎么挣扎也是徒劳。
束手无策的李悟瘫坐在地,轻轻吐出一声绵长又单薄的叹息。看来是不能视而不见了……
他背对着那已经穿墙而入的厉鬼,依旧跪在墙边没有站起来,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攥着裤缝。
肩膀随着对方的靠近还是忍不住渐渐绷紧,脖子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他深吸一口气,又呼出来。再吸一口气,再呼出来。李悟在心里建设许久,终于主动开口道:
“请问……”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含混,十分没有底气,
“呃……你……”
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对方。叫“喂”太不礼貌了,他还没有勇气这样造次,叫“先生”又太客气了。舌头在嘴里打了两个结,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就是一声不吭。
“殷朔。”
身后传来一道慵懒的声音,漫不经心地回答了他。
李悟愣了一下,下意识把这个名字在舌尖滚了一圈,没敢念出来。他没想到厉鬼会主动报上姓名,更没想到这个名字的音节都不重,念出来时轻飘飘的,落地的时候却很脆。
一个鬼主动报上姓名,听着还无比真实,这意味着什么?他忽然感到一阵没由来地不安。
“咳咳……”
他胡思乱想着,扶住墙站了起来,慢慢转过身,仍旧低着头。
“殷大人一直跟着我回家是有什么事情吗?”
他含糊地应了两声,清清嗓子,重新组织起语言。声音比刚才稳重了一点,但依然干涩得厉害。
身后并没有立刻传来回答。
殷朔沉默着,似乎是不愿意理睬这个问题,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在欣赏李悟的紧张。
李悟能感觉到那两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从额头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仿佛有一条冰冷的蛇在脸上慢慢地爬。浑身上下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但他咬牙坚持住没有擅自行动,只等对方开口。
那股冷意忽然近了,贴上他战栗的肌肤。还没来得及反应,耳边就拂过一阵气流。干燥的、说不清是什么味道的气息,像是深秋的落叶被雨水泡过之后散发出来的那种冷冽。
“生气了?”
那股奇异的感觉从耳廓滑到耳垂,在那里停了一瞬,然后一声轻语从他耳畔响起,近得像一句悄悄话,让他的耳朵瞬间冻得发红。
李悟一瞬间弹了起来。他猛地往旁边一跳,后脑勺差点撞上门框,两只手本能地捂住耳朵。
他睁大了眼睛,直直对上殷朔的目光。
一双上挑的凤目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瞳仁的颜色深不见底,上面浮动着一层水面上的油膜似的笑意,光照上去才能闪过一层颜色。
殷朔见到他这副受惊的模样,似乎很是惬意。他挑起眉梢,懒懒地倚到窗框边。
“因为我无视你的求情……”
他微微偏着头,嘴唇动了动,声音不疾不徐地流淌而出,
“杀了那个丑东西?”
李悟闻言,不禁又往房间外退了退。那厉鬼却一边问,一边朝他步步逼近。
李悟后退一步。
殷朔便往前一步。
李悟只能又后退一步。他对这个家的布局还不是很熟悉,小腿不知碰到了什么家具,踉跄了一下,侧身绕开阻挡物,继续往大门的方向退。
其实他完全没有必要这样做,即使出去了也没什么用,只要那厉鬼想,随时都能追上来抓住他,说定不还会因此惹怒对方。而且他的心底一直有个声音在隐隐约约地告诉他,对方没有散发出任何攻击的意图,只是他的身体要诚实得多,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让自己赶紧离那个危险物远一点。
殷朔的脚踩上地面,每一步都有落点,不像踩在实地上,倒像是地面主动迎上来接住了他的脚。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不经意似的往前迈,仿佛在散步,在赏月,在享受一个闲适的夜晚,但他的每一步都踩在了李悟的心跳间,让那种压迫感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往上涌,浪头越来越高,越来越高,直到——
李悟的后背因为路线失误撞上了墙壁,“砰”的一声闷响,冰凉的墙面贴上他的脊背。
退无可退了。
他紧紧贴住墙壁,目光飘忽不定。他不敢去看殷朔的脸,可又时不时瞟上两眼揣测对方的心思,最后落在他肩膀高度的位置上,不上不下地悬浮着。
夜行游女抱婴啼,母子阴阳两不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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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替死鬼(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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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八月二十三号继续连载,全文存稿结束前每隔三天更一次^_^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