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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误相逢(叁) 四面楚歌 ...

  •   一楼客厅里已经围满了人,乌泱泱的一大片。顶灯全都打开了,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清清楚楚。

      站在前台旁边的一个场务小姑娘紧紧锁着眉,正在手忙脚乱地打电话。联络的那头大概是信号不太好,她反复说了好几遍“你们到哪了”“人怎么样,伤得严不严重”,然后便是一连串的“嗯嗯嗯”“好好好”。
      。
      李悟站在楼梯口,拦住一个正准备往楼上跑的工作人员,那是个戴眼镜的小伙子,额头上满是急出来的汗。

      “那个……你好,请问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小伙子闻声停了一下,压低声音道:

      “哎呀,是男主演来的时候出了车祸,车翻到沟里了,人也受了伤陷入昏迷,现在正往医院送呢……”

      他凝着眉毛说完,又匆匆跑上楼去。

      李悟抬眼望向客厅的方向,休息区里摆着一圈藤编沙发和一张长条木桌。他犹豫片刻,还是挤开人群往那边走去。

      站在人群最中间的是制片姚佳文,他白皙的皮肤此刻涨得通红,从脖子根到发际线,火烧火燎了一大片。架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被拿了下来攥在手里,镜片上全是指纹。

      “不行!我得去看看!”

      他抬脚就要往外走,声音又急又高,

      “他要是出了什么事我——”

      话还没说完便被方导一把拽住了胳膊,着急的脚步也随之停下。

      “姚佳文你冷静一点行不行!多大的人了还在这里耍小孩子脾气!”

      导演一边说着,一边往后拉,力道应该不小,拽得人向后一个趔趄。

      “你去了能顶什么用?你是医生?还是交警?我已经收到非常准确的消息了,俞信然伤得不重,脑震荡休息几天就好了,你能不能别自己吓自己?”

      “我们剧组明天就正常围读、开机,一天也不能拖。先拍其他人的戏份,男主的戏往后挪一挪就行了。现在每一天都在烧钱,你是制片人,应该最清楚不过的,我们可耗不起这些损失。”

      他刻意把“烧钱”两个字咬得很重。姚佳文站在原地,急促地喘了好几口气,最后轻轻憋出一句:

      “行……是我乱了方寸了。”

      他转身在藤椅沙发上坐下,肩膀垮了下去,整个人缩在藤条之间不再说话了,只是沉默地望向导演,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屈。金丝边眼睛还攥在他手里,镜面对着地面,灯光照上去,在镜片上反射出一小块白亮的光斑。

      李悟站在人群的最外围,后背贴着楼梯口的墙壁。他的头发还没完全干透,几缕湿发贴在额角上,被涌进来的山风一吹,那股凉意便透过睡衣薄薄的棉布渗进他的肌骨里,惹起一层鸡皮疙瘩。

      即使有了导演的发话,大厅里仍旧乱糟糟的一片,只是比刚才的嘈杂声低了一些,从沸水变成了微滚。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空气中浮动着的不安仿佛山里的雾气一样,钻进每个人的衣领里,让他们不由自主地压低声音,缩起肩膀。

      敞开的民宿大门外,夜色已经完全沉淀下来了。山里的天黑得透彻,不似城里的夜,总是被千万盏灯火映成一片暧昧的灰红。这里的夜是纯粹的,浓稠的,像是一缸研了太久的老墨,泼出去便把所有东西都染成深沉的黑色。

      月亮还没升到正空,被东边的山头挡着,只从山尖后面漏出几缕青白的光,轻轻落在树冠上、石板路上、屋瓦檐角上,铺成一层凉沁沁的霜。门外的风又灌进来一捧,李悟搓着手臂,默默收回了视线,却不敢再看向休息区坐着的人。

      姚佳文身后的那个东西还在。

      那个溺死鬼。

      比上次试镜的时候看得更加清楚,它原本模糊的轮廓变得锋利了,湿漉漉的头发底下睁着一双被水泡肿的眼睛,灰白色的瞳孔漫无目的地慢慢转动着,不知道要往哪里看。

      李悟感受到溺死鬼周身散发来的怨气比上一次的还要浓烈、厚重,仿佛一团湿漉漉的雾,带着河底淤泥的腥臭,沉甸甸地压在姚制片的后背上。

      那东西好像在长大,或者说,好像在变强。

      后脊梁一阵一阵地发麻,他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不自觉地迈开步子,一点点朝楼梯口的方向走回去。可就在这个时候,旁边几个员工的闲聊飘进了他的耳朵。

      “我看那男一号啊……八成是撞邪了。”

      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剧组统一发的黑色工作马甲,声音压得极低。

      “你可别乱说。”

      旁边一个年纪轻些的女孩接上话,正是刚才在前台急得满脸通红的场务。她已经挂了电话,两只手绞在一起,青筋脉络交错着凸起来。

      “我乱说什么?你来得晚不知道,我们几个早几天就到了,在这地方住了快一个星期,怪事也遇见过,还听本地人讲了不少。”

      那个中年男人小心翼翼地说着,往四周看了看,确认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这一小撮人,才继续往下说道:

      “这山里,邪气得很。”

      他的神情在日光灯的照耀下显得格外认真。但那个年轻场务似乎是不相信这些牛鬼蛇神的事,皱着眉瞥了男人一眼,转身走了。

      “诶叔,跟我们具体说说是怎么个邪气法呗?”

      另一个小伙子顶替了她的空位置凑过去。他努力装出一副只是闲聊的样子,可那眼珠子却在眼眶里转得却滴溜溜的快。

      李悟也被这番话勾起了好奇心,他抬手搭上木楼梯的扶手,向栏杆处靠了靠,离那堆聚在一起说小话的男人们近了一些,刚好能隐约听清他们刻意压低音量的谈话。

      那个中年男人神神秘秘地说:

      “这山里孤魂野鬼多得很。几十年前“除四旧”,山里逃进来一个戏班子,但没过多久那帮人就全被抓住了,一个也没放过,不管老的少的统统拉到林子里砍了头,听说那几天山里的小溪水都是红色的。还有几个山里人也被牵连处死了,所以没有人敢去收尸,那么多人的怨气都积郁在山里,你说这怎么一下子散得掉嘛。”

      “住在山里的人太阳一落山就不怎么出门的,说是走夜路容易撞上东西。我们刚来的时候请了一个本地人向导,一听说剧组要在这山里拍戏,拍得还是灵异题材的,表情瞬间就不大对了,第二天人都没来,直接发信息辞了工作。”

      李悟闻言皱起眉,又慢慢向下跨了两个台阶,手指无意识地扣住楼梯扶手上一个凸起的木节,来来回回地抠挖着。

      “之后又有一个年轻人寻到过这里,听说戏班的人都没了之后直接疯了,一头扎进那处堆着尸骨的乱葬岗,再也没出现过。”

      中年男人说着说着声音更低了,近乎耳语,

      “从那以后,山里一到晚上就能听见唱戏的声音,有时候是锣鼓点,有时候是红生哇哇呀呀的唱腔,夹在幽咽的风声中,听得见却寻不着。五十多年过去了就从来没断过。本地人都管它叫“戏班鬼”,没人敢在晚上去那片传言中的林子附近。”

      “那男主演……”

      小伙子试探着问道。

      “谁知道呢。”

      中年男人叹了口气,嘴角往下撇了撇,

      “你说好好的车,怎么就翻了呢?这山路虽然不好走,可司机是本地人,开了不知道多少年车,天气没雨没雾的,闭着眼都不会开错。偏偏就在进村前头那个弯道出事了——那个弯道,本地人叫它‘鬼回头’。”

      听到这儿,李悟不禁打了个寒颤。他身上只穿着一套单薄的睡衣,脚上趿着双鞋底比纸还薄的一次性拖鞋。山里的夜寒从门外漫进来,丝丝缕缕,无声无息。

      那中年男子说得倒也不全是传言,外头确实遍地都是密匝匝的游魂。

      他那罗盘似的身体里辨认鬼魂的指针正在疯狂地乱转着,每一个方向都有阴冷的东西拉扯他的灵魂。一时承受不住,想要回到殷朔身边隔绝这些气息。正准备挪动脚步上楼,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停在了原地。

      一道只有他能听见的呼唤在耳畔响起:

      “跟我来。”

      李悟无奈地叹了口气,垂下搭在楼梯扶手上的掌心,转身又走下楼。他绕过人群边缘,穿过大厅侧门,走到了室外一处没有人的僻静地方。打开手机的照明功能,他半摸着黑走进民宿旁边一个有些荒芜的小天井里。空气中传来一股青苔和腐叶混合的气味,湿漉漉的,带着泥土的腥甜。

      墙头忽然跳上一只黑猫,吓了他一跳。不知道这是不是村里的夜猫,红眼睛,瞳孔在射向它的光照里缩成两条竖线。那猫看见他也不害怕,只是静静地蹲了下来,尾巴慢慢地摆动着。

      “你就是李悟。”

      那道声音又响了起来。一个穿着鬼差服饰的身影从黑暗中一步步走近了他。对方身量高大,五官清丽,可那张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眼睛平静的像两口枯井。

      李悟在她冷漠的俯视中点了点头。被对方身上散发出来的阴森气息所骇,他不禁往墙根里缩了缩,又把冰凉的脚后跟往拖鞋里藏了藏。

      这身装束,这股气质,定是此地的鬼差了。怕是接了临时命令,来找他工作的。

      他这么想着,就听到对方继续开口说道:

      “地缚灵,游魂所化。已亡五十余年,藏于山野。你现在可以——”

      话音未落,李悟便睁大了眼睛。他不可置信地望向鬼差那张波澜不惊的脸,睡衣的边角被他的指尖骤然攥紧了。

      “五十年!死了这么久——得是大鬼了吧?”

      他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半度,又生怕被别人听见,赶紧压了下来,

      “这样的鬼……要让我去收吗?”

      之前那个鬼差留给他的任务除了第一个产鬼出了点意外,没有查清身边还有一个危险的冤婴导致有些超纲外,其他的都不算有难度,多不过是些才死了没几天的新魂。没想到这换了一个新地方,工作难度直接给他用跳楼机上难度啊!

      五十多年……

      他刚才听那个中年男人说什么来着?戏班鬼,死了五十多年,夜夜唱戏,怨念不散。现在他要去收的不会就是男人口中的那个吧?他连件像样的法器都没带,穿着可怜巴巴的单薄睡衣和一次性拖鞋站在夜风里都会瑟瑟发抖,更别提去对付那听起来就不简单的地缚灵了。

      鬼差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眼珠子从上到下,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然后不紧不慢地继续念道:

      “五狱鬼,犯五千恶,亡三十年,藏于山野。”

      李悟闻言,嘴角抽动了一下。

      “饿死鬼,嗜食人寿,亡十余年,藏于山野。”

      李悟的嘴角又抽动了一下。

      “牙鬼,生债未尝……”

      鬼差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李悟趁着这个机会打断了她:

      “我明白了鬼差大人,您请带路吧,我保证完成任务。”

      他也算听明白了,这鬼地方不比他之前待的那个地方平和,大概有不少刁魂恶鬼没有解决。而这戏班鬼,一个存了五十多年的地缚灵,放在平时确实是个大活儿,可搁在这一串名号里,居然也显得不值一提了。

      他认命地松开一直捏着衣角的手,低下头不敢再多说什么。鬼差见他识相,也不多言,转身便往外走。她的皂黑衣摆在碎石地上拖过,没有带起一粒石子。

      李悟跟在她后头,脚上那双薄底拖鞋踩在碎石上硌得脚底板生疼,每走一步,石子便从鞋底顶上来钉在他的脚心上,逼得他只能踮起脚姿势怪异地走路。

      一人一鬼出了民宿,往村子外头走。月光已经从东山肩上探出了半个脑袋,清冷冷的月光洒下来,把山间的雾气照成了一层乳白色的薄纱。

      走了一段,鬼差忽然停下了脚步。她站在原地,衣袖在夜风里纹丝不动。

      李悟也不敢妄动,也跟着停了下来。他看着对方微微偏过头,凝神似乎在感受着什么,认真得连睫毛都不层颤动一下。民宿的方向随之传来一声极短促的鸟鸣,刚叫了半声便戛然而止,如同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鬼差转过身来,语速比方才快了许多:

      “似有恶鬼作孽害人,我需速速前去解决。”

      她说着顿了顿,目光在李悟身上停了半秒,

      “地缚灵就在此地周围隐没蛰伏,你自行寻找吧,我先走了。”

      话音未落,她的身形便开始变淡,衣袍从衣角开始一层层化开。

      李悟张着嘴还没问出“具体在哪个方向”,鬼差就已经散成了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月光里。

      那只黑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蹲在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那双红眼睛盯着鬼差消失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又转过来盯着他直勾勾地望。

      被鬼差撂下的李悟呆愣地站在林间空地上,睡衣被夜风吹得贴在身上,刚才行走时拖鞋里灌进了几粒小石子,硌得他一路上都很不舒服,但又不好意思提及。

      四周全是密密匝匝的树林,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透出斑驳的光点,夜风将它们吹得忽明忽暗,像是有人在林间洒了一把碎银子。

      他壮着胆子又往林子深处走了两步,可是夜里的山风越来越冷,从领口灌进去,从裤腿灌上来,再往袖口钻,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处是暖和的了,他的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磕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咯咯声。脚趾也在薄薄的拖鞋里蜷起来,冻得几乎没了知觉。

      李悟只能抱住自己的胳膊,两只手上下搓着手臂,试图靠摩擦产生点热量。

      来之前因为害怕正式拍戏之后精神消耗大,拍夜戏的时间又不可控,他根本没把握晚上能溜出来收魂,所以在开工前很努力地攒了一段时间阳寿,现在手里头的配额还算宽裕,不着急今晚就收魂。

      更何况现在的他什么都没准备,孤零零地站在一片全然不熟悉的山林里,连那个地缚灵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收什么收,把他收了还差不多。

      又一阵风灌进领口,把李悟冻得打了个哆嗦。

      算了,今晚还是先回去吧。

      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开始往回走。那只黑猫也从石头上跳下来,轻悄悄地隐没进草丛里。回到民宿大厅,人群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下姚制片他们几个还坐在藤编沙发上,小声地说着话。

      李悟没贸然上前打扰,径直上了楼梯。他走到自己房间门口,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上,轻轻一扭打开房门。

      刚走进去,门还没完全合上,整个人就忽然被一股力量顶在了门板上。紧接着,一阵阴寒从他身前涌来,浓烈得仿佛从冰窖里直接灌进来似的。

      死气沉沉的冷,穿透皮肤,钻进骨髓,让人的血液都跟着滞涩起来。

      李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不轻,后脑勺紧紧抵着门板,惶恐的眼睛睁大了往前看——

      殷朔的脸离他不过一两寸的距离。那张脸上连平日里敷衍虚浮着的笑容都没有了,眉头压得极低,眉骨下面的阴影把他的眼睛遮得只剩下两点幽暗的鬼火。

      “很、快、就、会、回、来?”

      李悟本能地往后仰倒,差点一个趔趄退出屋子,赶紧伸手关上门,却离对面那个虎视眈眈的厉鬼更近了。

      他以为殷朔只是等久了不耐烦,而且确实是自己失言在先,张了张嘴想要好好道歉一番。可没等他出声解释,对方便足尖一点落了地,低下头俯视着他,鼻尖也蹭上了他的脸颊。

      那触感冰得不像话,从他的颧骨缓缓滑下来,擦过脸颊上的皮肤,留下一道火烧火燎的冰凉轨迹,让那一片皮肉不停地拼命收缩着。

      殷朔毫不掩饰地释放出体内阴冷的森然鬼气。李悟肉眼看不见,却能切肤体会。冷意如同一双无形的手,顺着他的领口、袖口、裤腿往里钻,抚摸过哪里,哪里就失了温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误相逢(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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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八月二十三号继续连载,全文存稿结束前每隔三天更一次^_^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