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他们的那些下午》沈京秋

1、关于他们的那些下午

　　关于他们的那些下午
　　过去是一扇心门，那心门像铁做的，砸不碎也叩不开，即使上帝来了也没办法。
　　那年秋天下午开学，小琴第一次见她，黝黑的皮肤，小巧的眼睛，高挑的身形。那时她正在跟后桌女孩子讲话。而小琴带着一副黑框眼镜，长的矮矮的，眼睛亮亮的，皮肤散发着病态的白色。那时小琴觉得自己跟她没有一见如故的感觉，只有深深的疏离感，尤其是她那双眼睛，充满了狡黠感。女孩回头看了看小琴，小琴对她笑了笑。她很健谈，小琴对她的了解基本都是从其他女生那边听过来的，她对小琴也是，以至于三年中学毕业后，她们好像都不了解对方的样子。
　　她很喜欢跟小琴一个曾经的朋友来往，那个朋友像她的跟班，逗她开心，上下学一起，上厕所一起，讲闲话也一起，两个人形影不离。小琴经常在想，自己好像什么东西失去了，好像是一个跟班丢了。
　　一天下午，那是小琴离她最近的一次，她正在跟朋友们玩耍。不知道怎么了，所有人注意力一下就扯到小琴的身上来，小琴一时间分不清他们是在戏耍她还是和她玩耍，一个水瓶忽而地砸到小琴身上来。她呆住了，她只知道那个女生大大咧咧，没想到这么大咧。不过小琴心说其实也不是她砸的，是她的朋友砸的。小琴分不清玩笑尺度，但是心里还是涌起了一股无名火，她弯腰捡起地上的水瓶子，直直地砸向那个男生，顿时一群人笑了起来，不变的是小琴冷漠的表情，她用怨恨的眼神瞪着那个男生，过了一会便坐回自己的位置上，身上的衣袖还在滴着水，发丝上也淌着水滴。直到他们自讨没趣地走开，这才善罢甘休了。但其实小琴是懦弱的，她没有将事情告诉老师，只是自己忍了过去，想着神明也想着学习更重要吧，只不过自己的学习成绩也是一直不理想，脑子好像混沌了一样怎么都思考不了题目。本以为这件事就草草结束了，好久以后，小琴从别人那里听到她说，那个女生好装，好像自己学习很刻苦的样子，而那个女生就是小琴。这是小琴对她的第一次了解。
　　后来，她们俩几乎没讲过话。唯一一次讲话，是在校门口的辅导班里。那时候她们一个是a班一个是普通班，但是校内她俩都是a班，只不过小琴的成绩永远被女孩甩在后头。一天下午不知道怎么了，女生有事没去a班听课，来了小琴的班上听。那天下着暴雨，大家都将伞放在了抽屉里，每个人的抽屉都淌着雨水，搞得地上湿漉漉的。可唯独女生走的时候，将伞留在了抽屉。那天小琴也刚好要走，她的伞放在门口，要走的时候小琴才发现自己抽屉里留有一把伞。那把伞带着印花，一看就知道不是小琴的，小琴从不买这种有点幼稚的小伞。不过这时候她发现女生正在来回检查自己的抽屉，但唯独不来小琴这张桌子这里，因为小琴还坐在座位上。小琴低着头看着伞，犹豫过后，她还是走出班门，赶上去喊她：“喂，你的伞！”女生慌了神，地上很滑，但她还是一边跑着一边回来拿，拿到以后就头也不回地走了，连句谢谢都不说。那应该是她对小琴的第一次了解。
　　班里的人都知道，女孩很喜欢围在老师身边，叫老师给她和朋友们讲题。小琴也经常能看到他们围着老师讲题，其实那时候小琴也觉得她挺装的。她俩就是这样互相看对方不顺眼。一次下午，小琴和同学到办公室听老师讲物理题，从放学时间听到了晚上，物理老师甚至留下来陪着她们到把作业都写完，还把自己的工位让给她们。都这样了小琴还是没考好，物理依旧不及格，可能她天生不擅长理科，但是文科倒是考的挺好。物理成绩出来后，女生依旧是第一名，老师请她上讲台分享一下自己的心得，女生很自豪地说：“其实我是一个只要说做题就绝对不会停的人，规定的时间里我一定做完！”小琴看着她神气的样子，心里居然不觉得厌恶，而是有一丝崇拜，因为她自己从来做不到这点。小琴一直很相信神，她相信神明是眷顾她的，相信自己总有一天能考好，她宁愿相信神明也不相信自己其实不够努力。奶奶也经常喂小琴喝炉灰水，说能洗去身上的脏东西，奶奶一直觉得自己的孙女这么努力还考不好是因为身上有脏东西了。
　　又是一个下午，一次很重要的公开课上，物理老师邀请小琴起来回答问题。其实老师是真的希望小琴能够在跟着自己每天晚上学那么久的情况下给小琴自己扬眉吐气一回。在众目睽睽下，小琴的脑子一下子懵了，面对黑板上的问题，小琴还是没能回答出来。不过老师没有说冷话，只是笑盈盈地对班里的其他同学说，有哪个英勇的男生愿意起来帮小琴回答问题呀，此时周围空气变得冷淡了起来，刚好又是叫男生，小琴平时跟女生待的多。大家没人愿意举手，这时突然举起一只手，小琴回了头，看到那个跟女孩形影不离的新朋友脸上带着笑意正举着手说我来吧。在小琴的眼里，他忽然像一道光一样撒下来了。等他答完，小琴才缓缓坐下，叹了口气。感叹自己的不顺。
　　后来参加大考了，体育考试。正巧小琴和女孩被分到了一组。考试那天，小琴一下就像被打鸡血了一样，卯足了劲，疯狂地跟着女孩跑，从最后一名冲到了第二，但女孩还是第一，只不过自己最终以体育满分的成绩结尾了。那天是小琴中学时代中最高兴的一天，平日的体育课她从来不参加，最后却拿了满分，兴奋的她发了疯似的告诉上天，自己有多爱上天，多爱神明。
　　其实女孩也是一个有点迷信的小女生，但她的迷信也就信点幸运色幸运数字，仅此而已。某天班里一群人正在讨论星座，以女孩为主的一群人聚在一起，大家讨论着自己的上升星座。小琴一听，立刻来劲了，扒拉着桌子就扒拉到他们面前去，说了一大堆大家听不明白的东西。大家看她像看疯子，觉得很无趣，就一下子全散开了。小琴气呼呼地坐回座位，嘀嘀咕咕地说我都说了，你们还不信。
　　大考结束了，人也就散了。
　　几年后的下午，小琴从医院走出来，拿着病情确诊单，看着来往的人群，小琴不禁怀念起过去的日子，想起来女孩这个人，她淡淡地笑着，心里五味杂陈。原来大考结束那天，她被困在里面了。她分不清是该讨厌那个女孩，还是应该欣赏她。可能都有吧。但她还是信命，觉得俩人既然没分到一个学校，就是没缘分，没缘分就是上辈子没见过面。
　　上了大学以后，小琴终于一门心思扎进学习堆里了。她永远记得女孩说的那句话，那句学习心得，深深刻在自己脑海里。但是记得越深，她越是明白，做事情要靠努力，要拼命，小琴离神明越来越远了。
　　为了转专业，小琴发了疯似地学，她很想去到自己喜欢的专业里学习。此时的她早已摘掉黑框眼镜，带上了隐形眼镜，最终小琴以专业前百分之二十考了进去。第一天进班里，小琴看到了一个带着黑框眼镜，眼神明澈，矮小的女孩子。她看着看着就走神了，女生放下手里的书，向她打招呼，小琴这才回过神来，缓缓跟她打了声招呼。这个女孩子像一缕阳光，她喜欢对着小琴笑，有时候还会说很多鼓励小琴的话，眼镜女孩是本专业的第一名，而当时的小琴却只当她在讲傻话。但两个人还是成为了朋友。只是没人知道的是，有些东西，在悄然发生变化。
　　某天午后，班里正在讨论今年谁会争取到优秀学生名额，大家都觉得是眼镜女孩。小琴坐在角落默默地听着，没有说话。直到有人说；“我觉得是小琴啊，小琴学习也努力。”小琴笑着开口说：“哪有呀，我和小林是朋友，这个名额给谁我们都很开心的。”大家都夸小琴是一个大气的女孩子。虽说小林是专业第一，但最终这个名额还是给了小琴。
　　毕业那天，大家都挣着抢着和小琴拍照，小琴被簇拥着，依然笑着跟大家说：“大家慢点呀，一个个来，不着急的。”一个男生突然跑出来，手里拿着手机，对大家说：“快看，是小林啊，她怎么霸凌同学呢？”手机一下就传到小琴手里。视频中，小林颤抖地举着相机，对着面前的女孩拍着，面前的女孩倒在马桶边，脸上呈现着一道道红色的印记，裙子被撕的稀碎，地上还有没喝完的矿泉水瓶。小琴看着女孩，脸上流露出震惊的神情，其实，小琴震惊的不是女孩被霸凌的可怜模样，而是看到视频中角落里，那个狡黠的笑容，那张自己每天看着的熟悉的面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