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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葡萄成熟时(1) 春季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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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季雨多,水雾拥住海上小岛。距海港四百公里,陆家有一座未对外开放私人岛屿。
陆家话事人陆裕霖在这里,他得了重病,就要离世。
当然那是没有陆知言的情况。
好在,好在有一个私生子,好在陆知言母亲为了名利把他送回陆家。
陆裕霖对陆知言还算不错,不过这都是为了陆知言那颗完美的心脏。
心脏是个好东西,陆裕霖的心脏就要坏死,不是还有陆知言的么。
陆知言?
外界从来没听过几次的私生子,掀不起风浪,在偌大的陆家就是名副其实的“人形血库”。
他的血来路清晰,他的心脏健康,陆家人可不把他当人看,就连他那个妈也并不真心爱他,但她会演,装得出一副慈母样子。
在这个家唯一让陆知言感到过温暖的是奶奶——奶奶很好,并不伪装,但奶奶也会死,死在自己人的算计里。
她老一走,陆知言的天像塌了一块,很多日子都不见好。
直到遇见世交的夏泽明。
夏陆两家世交多年,祖上的情谊却在陆裕霖这一辈消弥大半。
但陆奶奶的葬礼,于情于理还是要来的。那场葬礼在下雨,天空黑压压的满是云,陆知言作为私生子是不能去灵堂的,他就在后院的柴房内待着。
他不知道外面人在吵架,灵堂上和和气气,装出一副表样,堂后无人处却在争吵,吵如何分陆奶奶的遗产——百分之二十的原始股,哪个见了不心动?
陆裕霖更是势在必得,陆宅是他的地界,百分之二十的股份是他当年给妻子的礼物,所以妻子死后自然该归他。
小辈有不满只能憋在心里。
可一纸遗书打破了他们的幻想,由宗厉带来的公证遗嘱表明该股份分为两份,一份由丈夫同孩子平分,另一份归陆知言所有。
原因是陆奶奶认为陆知言在陆家需要资本,且她认为陆知言是有能力的。
陆裕霖将遗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实在难以相信。
几个小辈也咬牙怒斥夏家真是烂肚剜心,为了拿他们家股份什么都伪造得出来。
宗厉敛下笑意,厉声道:“这份遗嘱是公证过的,”他顿上半秒,“现在,陆知言在哪?”
无人回答,最后是夏泽明在后院找到的陆知言。
紧接着认证,律师确认无误,去证监处提交报告。
从此夏陆两家的世交情谊就此翻篇。
这是夏泽明第一次见陆知言,却不是陆知言第一次见他。
那时两人如隔天堑。
而这次相见同现在已经相隔很多年。
十五岁,梅雨季。
陆知言在这个岛上接受一系列检查,听到医生说他心脏功能良好时陆裕霖笑了,奸诈的笑。
也只有这时,陆裕霖会对他笑。
百分之十的股份并没有将他从黑暗中拉出,反而让他坠入更深的渊谷。他还是私生子,但总归不同,从受人嘲弄变为受人凌辱。
每个人,陆家的所有人都想他死。
陆家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肮脏巨兽,他甚至不知道该怪谁,好像每个人都可以怨上句。
毕竟他手上的东西太诱人。
死吧。
他想,这人世间不好玩。
医生在给他麻醉,陆裕霖就站他身侧,笑着说:“是爷爷心善,不然你连麻醉都没得用,你会痛死在这手术台上,所以到头来还是得感谢爷爷。”
要感谢他么?
陆知言心下冷笑。
或者他该怪自己,怪自己有颗良好的心脏。
麻醉准备好,锋利的手术刀就要割破他心口。这时候他又不太渴望离开了,夏泽明的眉眼一闪而过,与夏泽明有关的记忆席卷而来。
怎么办?
他不太想死。
死了吗?
睁眼是次日,他坐在私人岛地下医疗的病床上。
他没死。
该庆幸吗?
经历这么多事他没哭,他觉得这次没死迟早有下次。陆家,陆裕霖不会放着他这个“人形血库”不用。
他会死,那为什么浪费眼泪?
一个早上,他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像座安静的木雕。
中午,夏泽明来看他,提着营养餐,还偷偷给他塞了块糖——椰子味。
下午,夏泽明又来了,拿着本漫画,笑嘻嘻地趴在床边和陆知言一起看。
走时,他又给陆知言一块糖——还是椰子味,一个牌子。
夏婉澜和宗厉也来过,次次都用怜惜的眼神看他,却不提发生了什么。
怜惜?
陆知言常想:自己值得别人怜惜吗?
第三天夏婉澜带着陆知言坐私人飞机离开。
这时陆知言才拼凑出事实——四百公里航程,是夏家救了自己,找到自己的又是夏泽明。
但无所谓,过去的都过去了,未来该如何活才是最重要的。
该怎么活?
陆知言不知道,以前他从没想过自己会活下来。他的观念从小就是“人形血库”与私生子,所有人都告诉他:你不会活。连他自己也觉得死吧,是解脱。
可望着眼前其乐融融的三人,他头一次犹豫:活着。
活着可以偿还他们的好意。
夏泽明在他心里埋下粒种子,他管这个叫“偿还”。
因为在他眼里他们对自己好一定是有所图谋,不过图什么都好,只要夏泽明想要,陆知言自愿给予。
回海港后,先做个全身检查,再去给奶奶上香报平安。
夏泽明陪他去的,他以为陆知言会有很多话说,但实际上,陆知言只是说了句“谢谢”。
夏泽明觉得他冷血,又止不住地心痛他,想带他回夏宅。
夏宅是个好地方,但陆家怎么会允许他走?
陆知言姓陆,即使有陆奶奶的遗书肯定,宗厉也不好带人。倒是夏泽明为了给陆知言撑腰,总要去陆宅逛逛。
不过陆知言也不是小孩了,既然要活,手段自然丰富起来,也狠辣起来。陆家除陆裕霖以外的几人已经没人敢给他脸色看。
但不妨碍夏泽明来寻人,他从一开始遵着父母的愿来找陆知言变成了下意识来找陆知言,和陆知言待一起很舒服,比和鹭川待一起还好,所以他来得愈发勤快。
来者是客。
陆知言每次都准备夏泽明喜欢的东西。
那枚小种子在发芽,只是现在他知道,这玩意儿不叫偿还,叫喜欢。
意识到自己喜欢夏泽明时,陆知言有些茫然。
从小到大没人给他爱,他自己懂了喜欢,自然觉得怪,觉得不可思议。
有很多人喜欢夏泽明,但都没有陆知言爱得深。他觉得自己爱夏泽明天经地义,这样的人很难不被爱上。
陆知言青春有很多梦是夏泽明给的。
十六岁,陆裕霖病逝。
病逝前一天特地叫陆知言单独来病房,说了一大通话,本质上还是恨陆知言,恨他没有贡献出自己的生命。
陆知言全程冷脸,面无表情。
但陆知言永远记得他最后一句话——吃里扒外,不得好死。
不得好死?
陆知言不在乎。
陆奶奶的股份分配时都吵了很久,更别说陆裕霖这个话事人死时的阵仗了。
灵堂在上,尸首还在金丝楠木的棺椁里,外面的人都吵个没停。
陆知言置身事外,抱臂立在堂前树下——私生子不能进灵堂。
正好,他并不想去。
事实上没什么好争的,陆裕霖的律师出示遗憾,公证过遗产,一切都分配好。
他的儿女没一个落下的,陆知言的父亲分得最多,又引起牢骚。
陆家人很蠢。
陆知言不奢望陆裕霖分东西给自己,他想要的他会去争去抢。所以他将手上一半的股份以期权的方式同夏婉澜做了笔交易,让她帮自己收散股。
此时华阈大盘正跌,股民纷纷出手,连几个得了遗产的也急头白脸地套现,而这些都进入陆知言手里。
他的占比越来越多,直到有一天陆家人看见他坐进董事会,他们这才疯了似的无休止地暗算他。
夏泽明觉得陆家人不自量力,他们动陆知言一次,夏泽明就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上到骂街下到阴人,夏泽明做得比他们更绝更狠。
他们终于意识到自己管不住陆知言了,开始心慌,怕有报复,每日都提心吊胆。
同年,陆知言父亲股权尽失,当着陆知言的面带着陆知言生母从楼顶跃下。
陆知言冷眼旁观。
可惜妈妈死了,人渣未亡。
好在陆知言不再需要假惺惺的爱,所以生母的葬礼他只是在堂前摆了束白菊,又面不改色地立在一边,并不流泪。
他不怨母亲,也很难去爱她。
不过陆父跳过次楼,性子倒是变好不少,起码肯做做样子,同陆知言虚与委蛇。
陆家股盘依旧在跌,只是速度平缓。
等到陆知言坐上交椅,华阈已经从五大家演变为中小企业,从前光景不在。
股东大会上,许多股东对他不满,都囔囔着要他交权让利,说他还小会败坏公司前途,也有人要撤资。
陆知言等他们七嘴八舌说累了,才敛下眉眼。
他唇角天生向下,不笑时冷极了,又刚从陆家鬼怪中爬出来,不免令人心生畏惧。
他表明自己观点——掌权不让,股份一分也没有。
让人听得两眼一黑,好几人甚至不顾面子地破口大骂。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们无非是为利益而来。
又一轮争论过后,陆知言让秘书把夏婉澜和宗厉带进来。
宗厉出示过一份文件,告知众人:陆知言已经将公司交予他们管理,直至他有能力独当一面时归还。
代价是百分之五的股份。
百分之五的股份,百分之五的期权,百分之十就这样挥霍了?!
真是应了那话——吃里扒外,不得好死。
可没有夏宗两人,他甚至活不到现在。
吵归吵,夏婉澜和宗厉的手腕众人是心服口服的,说着说着也就散会。
陆知言走出门,对上夏泽明的眼睛,那双明眸水汪汪的,正盯着自己,它的主人问:“你还好吗?”
又说:“你别太在意他们的话,大不了我帮你说回去,论这个他们落我八条街呢!”
陆知言摇头,说:“没事。”
极力温和却依旧冷冰冰,没事,夏泽明不在意。他拉住陆知言的手就要带他回家,带他去看自己新拼的模型。
车上,夏泽明在陆知言摊开的手心放上一粒糖,依旧是椰子味。
陆知言明白夏泽明是想让自己开心起来,但他已经很开心了呀,见到夏泽明就不是很在意别人的话了。
他有很多爱也是夏泽明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