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春照阙千[穿越]》浅陌花开

35、坦诚 “大人放心

　　屋里一片狼藉，唐阙千脑袋乱得像鸡窝，此刻正站在距床五步远的地方，侧身叉腰，对慢条斯理起身的某人骂骂咧咧。
　　陶咏扫了一眼，见他虽然领口歪斜，脖子上却没有可疑的红印，不由松了口气。
　　面不改色将铜盆搁在架上，再摆出一副吊儿郎当看好戏的模样，陶小旗笑着打趣：“伺候二位洗漱？”
　　“不用，我自己来。”
　　唐阙千抢过毛巾，拧了热水往脸上招呼，陶咏见没自己什么事，便双手抱胸靠在旁边，念叨：
　　“怎么又穿大人中衣？说多少次了，您老不能着绫罗绸缎，被外人瞧见了，少说得治个逾制之罪，被拉去打板子。”
　　唐泥鳅冤枉极了，伸手指向陆启渊，“你问他，我昨晚睡得沉，他给换的，要治也得先治这锦衣卫头子知法犯法的罪。”
　　陆灰狼系好腰带，衣襟却大敞着，面上一副慵懒随性的模样，看起来颇为风流。
　　他悠悠上前，从背后圈住唐阙千，抓起对方的手，用对方手里的毛巾擦脸，“不给外人瞧见不就行了。”
　　唐阙千被撩得脸红脖子粗，无奈二人不但实力悬殊，体型身高上更是有着马里亚纳海沟般难以逾越的差距，挣了半响未能挣脱，最终只能愤愤道：“起开！狗骗子，说好的你不足六尺，我四尺有余，咱俩站一起差不多呢？就会欺负小老百姓！我@#￥%&……”
　　陆启渊笑着将人往怀里又带了带，“还不是你吃得少，跟着本使混日子，也不晓得多给自己夹几筷子肉，成天嚷嚷着要吃草，能长高就怪了。”
　　“我那是荤素搭配，营养均衡，谁跟你似的，顿顿大鱼大肉，高油高盐高碳水……呀——”
　　“嘴上没个把门的。”
　　陆启渊在他腰上掐了一把，吩咐陶咏去准备早膳，今儿不去司里了，就呆在家里招待这条臭泥鳅。
　　唐阙千揉揉被掐疼的地方，小声道：“一天天的，不是濒危物种就是挂在后世一二三级保护动物名册上的珍禽异兽，您老没有心理负担，吃的痛快，我可下不去嘴，怕被雷劈呢……”
　　“那些禽兽一不能耕地，二不能拉货，除了被吃还能干什么？摆在架子上供着？” 陆启渊放开他，帮他更衣，选来选去，选了套天青色的，“倒是你，天天想着吃炖牛肉、酱牛肉、红烧牛肉饭，我看你才是该遭雷劈的那个。”
　　按大成朝的律法，私宰自家牛，杖一百；故意杀别人家的牛，杖七十，徒一年半。
　　就算是老了、病了，出意外伤了残了，再不能耕作，也得先去官府报备才能宰杀。
　　另外，牛皮、牛角和牛筋必须上交，那都是战略物资，不可私自买卖。
　　陆启渊虽是锦衣卫指挥使，也不能徇私枉法——除非陪着陛下去草原上遛弯，碰上因战争丢了性命的小牛，才能吃个痛快。
　　“我们那时大多使用重型机械耕种了，”唐阙千小声嘀咕：“牛羊肉想怎么吃就怎么吃，肉蛋批发市场几日的成交量搞不好比你现在全年的养殖量还高呢~”
　　陆启渊闻言，垂眸轻笑，“鱼儿生在了一个好年月。”
　　唐阙千回头看他。
　　“衣食无忧，人寿年丰。”陆启渊边给他系带子边道：“百姓安居乐业，国家繁荣昌盛。”
　　“这也猜得出来？”唐阙千好奇，“从哪儿瞧出来的？”
　　陆启渊没回答，揉了把鱼脑壳，把人按在圆凳上，三下五除二，给他扎了个漂亮的小辫子，然后才打理自己，穿了身赭红色常服。
　　“好了，去用膳，等会儿带你在府里转转，顺道认认人。”
　　唐阙千却不依，缠着他的手臂追问：“说嘛~亲爱的陆指挥~陆大人~陆老爷~您到底怎么瞧出来的？说一下嘛~”
　　陆启渊清亮柔和的目光落在某人那张喋喋不休的嘴上，忍了半天没忍住，俯下身，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唐阙千立时噤声，瞪圆了眼，当机了。
　　“再磨下去，早膳都要变午膳了。”
　　“啊？哦，嗯……”
　　唐泥鳅不闹腾了，跟在饲主身侧，乖乖出了卧房。

　　许是大病初愈的缘故，唐阙千的手有些抖，拿不稳汤勺。
　　陶咏嘲道：“我看你跟大人吵架时候挺精神啊，怎么这会儿虚了？”
　　唐阙千倔道：“要你管？”
　　见陆启渊要给他把脉，又道：“没事，缓一阵就好了，刚才捧着你的刀看久了。”
　　昨日嚷嚷着说要看绣春刀，结果刀还没摸着就睡了过去，方才吃饭前，特意让陶咏取来把玩，欣赏够了才落座。
　　陆启渊闻言，动作顿了顿，片刻后还是探过来，握上他微微发颤的手腕。
　　指尖搭上脉搏，待那缕算不上有力，却相当平稳的脉象传来，才神色微松。
　　“其实我感觉……”唐阙千舀了半勺温稠的鸡茸粥送到嘴边，“感觉自己比昨天刚醒来那会儿好多了。”
　　陆启渊没接话，等早膳用完，陶咏等人都退下后，才看向唐阙千，斟酌道：“鱼儿，有件事，你本人或许没有察觉，但作为旁观者，我们看的非常清楚。”
　　“嗯？”唐阙千疑惑的眨眨眼。
　　“你醒着的时候，或者说，当你有意识的时候，这具身体，恢复的很快。”
　　“欸？”
　　“可还记得，你我第一次相见，你作画时的场景？”陆启渊认真道。
　　“记得啊。”唐阙千点点头。
　　昏黄的烛光，满屋子草药硫磺味儿，李达和魏清轩站在身边，一个给他讲解卷宗，一个帮他整理画稿，陆启渊坐在正对面，盯着他画犯人肖像。
　　“可还记得那时的感受？”
　　“记得，”唐阙千回答：“头晕眼花，耳鸣反胃，我险些撑不住，后来让魏大夫扎了几针才压下去那股恶心劲儿，不过画完画儿以后我就晕过去了。”
　　“但你的手很稳，画出来的线条匀称流畅，且头脑冷静，思路清晰，最终抽丝剥茧，从李达口述中窥得犯人模样，画出他真正的样子。”
　　陆启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凝重，“起初我只当你伤的不重，只是血流的多，看起来吓人罢了。后来魏清轩告诉我，你那时脉象虚浮如悬丝，能坐着不倒已属奇迹，换了其他人，只怕早该咽气了。”
　　唐阙千愣了愣，抬手看向自己掌心。
　　“那时……魏大夫似乎给我吃了几粒药丸……”
　　“我的确让他给你下过强提精神的虎狼之药，但那时，他给你的，只是普通的止疼药。”陆启渊道。
　　唐阙千难得的沉了脸，“还有呢？”
　　“还有就是虎狼之药药性退去那段时日，你萎靡不振，还常做噩梦，我请来林院使和魏院判为你医治，那二人都说你底子差，亏空重，药石难补，只能慢慢温养。可前后不过三日，你竟又变得生龙活虎，连脸上的病气都褪了大半。”陆启渊握住他的双手，将他拉近了些，“再加上这次，你昏迷的时候，除了尚有口气在，与死人无异，陶咏、魏清轩日日守在床前，汤药不断，都以为你凶多吉少，该准备后事了。谁料昨日你醒来，歇了一阵便已能下床走动，今日更是活蹦乱跳，犹如没事人一般——若非亲眼见证，连我都要怀疑，你是否本就无碍了。”
　　唐阙千脸上神情变幻莫测，既没有抽回手，也没有应声，只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对此……你怎么看？”
　　陆启渊的声音很轻，仿佛怕吓到眼前人一般，“我并非要追求一个答案，只是有些担心，你……你如果不方便答，也可以不必回答，以后藏好了便是。”
　　唐阙千抬眼看他，眸中思绪万千，良久，苦笑出声：“抛开‘穿越’二字不提，我本质上就是个占据他人肉身的孤魂野鬼。”
　　无人来收，亦无人引导。
　　他因意外跌入历史长河的交汇点，然后随波逐流。
　　“我只记得那日是大风天，市区里到处散着防高空坠物的警示提醒，我抱着奶茶坐在桌前，翘着二郎腿追剧，眼角余光瞥见邻居家的小孩跑出去，就想着赶紧拉回来。”唐阙千道：“谁知，刚抱起小孩，头顶上就砸下来一块广告牌，我连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来得及说，就到这边了。现在，你问我，我也不知该去问谁……如今这躯壳一而再，再而三的急速自愈，可能是……是我的意识、我的魂魄，在修复它吧，毕竟我得过日子，得生活，离不开它，总不能一直僵着。”
　　顿了顿，干笑一声，嘲道：“真像个怪物。”
　　怪物？
　　陆启渊突然想到了诏狱里，唐傲那一声声嘶吼。
　　[唐阙千他不是我儿子！他是怪物！他是个怪物——]
　　怪物啊……
　　“你不是。”
　　“欸？”
　　“你不是怪物，”陆启渊道：“阿千，我们之间隔着六百年的时光。”
　　所以呢？唐阙千无声问道。
　　“刀有刀锋，剑有剑气，或许你那个时候人，精气神已经修炼到了我们无法想象的地步。”
　　哈？唐阙千愣住了。
　　在下一普通的、平凡的穿越人士，您直接给我踹武侠修仙赛道上去了？
　　不愧是锦衣卫，这编瞎话的能力简直是手到擒来＋登峰造极！
　　“但不管怎么说，你得藏好这一点，否则，你将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陆启渊沉声道。
　　“嗯，我懂得。”唐阙千抓住他的手，贴自己脸上，“谢谢你告诉我这件事，陆大人。你不说，我还真没注意到，只以为恢复的快，是几位太医医术好，从未细想过，原来我自己也出了力。”
　　“阿千。”
　　陆启渊想说些什么，被打断了，唐阙千收敛起笑容，郑重道：“陆大人，真的多谢你，你本可以什么都不说，一直将我蒙在鼓里。”
　　陆启渊定定看着他，片刻后笑了，“鱼儿聪慧，迟早也会发觉这一点，我现在说了，不过是卖你个人情罢了。”
　　“不一样，”唐阙千梦呓般开口，“我自己想明白，和你告诉我，不一样。”
　　陆启渊没再多说什么，只将人揽进怀里，轻抚对方后背。
　　唐阙千靠在他肩头，闻着熟悉的味道，逐渐安下心来。

　　缓了好一阵，歇够了，唐泥鳅依旧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
　　“大人要我认什么人？咱什么时候开始游园？”他嬉皮笑脸的问道。
　　“需要认的不多，都是跟了我多年的老人，性子稳，眼力好，也都认识你，至于其他仆役，有个印象便是，不用记。”
　　陆启渊拉着他走出日常居住的小院，吩咐陶咏牵来骏马，唐阙千顿时眼前一亮。
　　难怪以前玩游戏的时候，有个骑马战八方的门派喜欢管自己的坐骑叫老婆，这谁看了不迷糊？
　　通体乌黑，毛发油亮，体壮膘肥，四条腿粗壮有力，不用问也知道，面前这匹黑色骏马是匹千金难求的好马。
　　“好帅~”
　　唐泥鳅眼巴巴望着，陆启渊抬手，将他托上马背，随即翻身上马，坐在他身后。
　　“别乱动。”
　　“没乱动，我就摸摸。”
　　唐阙千俯身，双手顺着马儿乌亮的鬃毛一路抚到颈侧。
　　“太丝滑了吧~”
　　马儿不满的打了个响鼻，蹄子轻刨青石板，惊得唐阙千下意识叫出声。
　　陆启渊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握紧缰绳，笑道：“别惹他，脾气不好。”
　　说完，驱着马徐徐前行。
　　“是那次剿匪时骑的大马么？”
　　“嗯，御赐的，名唤‘乌骓’。”
　　“乌骓？我能不能给它名字前边加俩字？”
　　“？”
　　“踏炎乌骓，你觉得怎么样？”
　　“不错，但为何要加字？”
　　“无他，唯口顺尔。”
　　“……随你。”
　　“它几岁了？配种了么？”
　　“快四岁了，正在选，上次说要送你一匹小马驹，就是打算将他的后代赠你。”
　　“好耶！”唐阙千兴奋道：“可以给它多选几房么？多子多孙多福气！名字我已经想好了，叫‘不羁’、‘腾云’、‘横天’、‘霸地’，小爷我换着骑！”
　　陆启渊嘴角微抽，“你们那个时候，连谦虚是美德都不提倡了？怎么看着碗里的，还想着锅里的，爷只说赏你一匹，你倒好，直接给爷抄家了？”
　　“您就说行不行吧？”
　　“日后再议。”

　　一路行来，只见府内青砖叠瓦，回廊曲折，雕梁画栋间隐着几处精巧园景，廊下仆役见了二人，纷纷垂首躬身，大气不敢出。
　　唐阙千端坐在马背上，好奇地左顾右盼，眼中满是新奇。
　　电视里不都演古人糊窗户用的是纸吗？拿手指沾点口水，一戳一个洞，怎么这里的房屋，窗棂上贴的竟是布？
　　没认错的话，有纱，有绸，还有锦缎？
　　虽说透光，但总觉得还是奢侈了些。
　　可能这就是大户人家吧~
　　我们陆启渊陆大指挥好歹也是一掌实权的官儿，又深得陛下喜爱，家里窗户上多挂几层纱怎么啦？
　　又不是镶黄金了，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大人，有件事我想请教一下？”
　　“说。”
　　“咱俩睡觉那屋，窗户上贴的薄片是什么呀？”唐阙千靠在他胸前，真诚发问：“半透明的，色泽看着像珍珠，阳光一照亮闪闪的，挺好看。”
　　“海月贝，一种体型较大的贝壳，匠人们把它打磨成薄片，贴到窗户上，防风透光，且坚韧耐潮，不易坏。”陆启渊答。
　　“贝壳？一片一片磨好了，贴上去？”唐泥鳅惊讶：“那得多费工夫？造价不菲吧？”
　　“还行，一扇窗，五十金。”
　　“……说好的您一年俸禄才二百两银子呢？”= =b
　　“本使另有其他收入。”^_^
　　“比如？”唐阙千侧过脸，尾音拖得长长的。
　　陆启渊却卖了个关子，“该你知道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切~爱说不说~”

　　马行缓缓，路过无数亭台楼阁，每到一处地方，就停下来介绍几句，饶是唐阙千记性不错，也有些晕头转向，末了干脆自暴自弃地往陆启渊身上一靠，嚷嚷道：“记不住，不记了，大不了迷路了等你来接我。”
　　陆启渊：“不接，自己走回来，大不了累了随便推开一间屋子睡，睡醒了再上路。”
　　唐阙千优雅的翻了个白眼。
　　家大院大了不起啊？切~

　　等二人走到露天校场的时候，已接近午时。
　　日头正盛，太阳晒得人脸上发烫，校场上的将士们却站的笔直，全然不见半分暑热恹态。
　　“恭迎陆大人，见过唐公子。”
　　声浪沉厚，震得檐下铜铃微微轻颤。
　　陆启渊勒住缰绳，微微颔首示意，旋即对唐阙千道：“这些人都要记好了，以后你的身家性命，有一半得托付在他们手里。”
　　唐阙千听了，忙直起身，双手按在马颈上，规规矩矩回了一礼。
　　“诸位辛苦。”
　　他扫了一眼，发现陶咏和亲兵甲乙也位列其中，正朝他挤眉弄眼。
　　唐阙千心头一热，刚涌上来的紧张感瞬时被冲淡不少。
　　陆启渊跳下马背，将他也接了下来，众人依次上前，开始介绍自己。
　　贾钱、易武时常伴在左右，自然无比亲切。
　　邴真沧和丁非是后来调到身边的，也算不得陌生。
　　务熙之、姬清、庚一轩常驻司内，不轻易回府，早上得了吩咐，特意赶回来候着。
　　仇十九、任砚秋和桂圭也是外派人员，陆启渊特意吩咐，如果日后在路上遇见这三人，他们没有主动和自己打招呼，千万别上去搭话，因为对方可能正在执行任务。
　　“一旦身份暴露，轻则招来不必要的麻烦，重则双双丢掉性命，所以务必谨慎再谨慎，可记住了？”
　　唐阙千点头应是，心里却掀起惊涛骇浪。
　　连做保密工作的探子都介绍给他，没关系么？
　　这是信任他，还是将来打算把他丢火坑里，在提前布局？
　　应该……不是后者吧……呵、呵呵~~
　　陆启渊不知他在想什么，让这些人散了后，又分别唤来府中暗卫。
　　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倒是好记，队长的代号是生肖，手下则按数字排序，每队六至九个人，不多不少，各司其职。
　　唐阙千更慌了。
　　将陆府的人脉底牌都一桩桩一件件的摊开，铺在他眼前，这是要干吗？
　　难道……
　　难道某人指挥使的位子快保不住了，要被卸磨杀驴了，所以打算给自己找个靠谱的死士头子，方便日后劫狱跑路？
　　“大人放心，我定不负信赖，成为你的贤内助！”
　　陆启渊：“？”
　　他家鱼儿已经有准备做当家主母的自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