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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16章 浮生烬2 ...

  •   名片在指尖留下冰冷的触感。林晚站在风中,良久未动。沈聿明的话语像一根刺,精准地扎破了她刚刚鼓起的、微不足道的勇气。

      回到亭子间,秦婉如那双绝望不甘的眼睛在她脑中挥之不去。她数了数仅剩的铜板,连买一帖像样的药都不够。那薄薄的名片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烫着她的掌心。

      最终,她没有打电话。尊严,或者说一种莫名的警惕,让她无法向那个冷漠神秘的男人低头。她翻出“苏绣”仅有的几件稍好的首饰——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一支褪色的银簪。第二天,她走进了当铺高高的柜台。

      当来的钱依旧有限。她买了药,又买了些米面,再次敲开了秦家的门。秦母千恩万谢,眼泪落得更凶。秦婉如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低声道:“谢谢苏先生。”那声“先生”里,带着超越年龄的沉重。

      林晚知道这只是拖延。但她告诉自己,能拖一刻,是一刻。

      女塾的工作并不轻松。除了备课教书,还要应对复杂的人际。有些同事对这位空降的、貌美的“苏先生”抱有隐隐的敌意和猜测。校长似乎也对她格外关注,时常询问她的“家世背景”,言语间带着试探。

      一天放学,她在校门口被一个穿着体面、眼神却有些油滑的男人拦住。“苏小姐?鄙姓王,是百乐门的经理。那日戏园子一别,苏小姐的风采真是令人难忘……”他递上名片,开出诱人的薪水,请她去舞厅做“女招待”,言语间暗示着更多。

      林晚冷着脸拒绝。男人却不依不饶,直到看见校长从学校里出来,才悻悻离去。校长看了林晚一眼,眼神复杂,最终什么都没说。

      林晚感到一阵寒意。她像落入蛛网的飞虫,细微的动静都能引来窥伺。

      印子钱的人又来了。这次更加凶恶,不仅砸坏了秦家本就破旧的桌椅,还扬言再不还钱,就直接把秦婉如绑走。

      闹得左邻右舍紧闭门窗,无人敢出声。林晚赶到时,只见秦母哭得晕厥过去,秦婉如被一个混混拉扯着,衣衫都被撕破了一块,眼神却像濒死的小兽,满是恨意。

      林晚冲上前理论,却被一把推开,跌倒在地。绝望之际,一辆汽车无声滑入弄堂。还是那个长衫男人(沈聿明的副官,名唤徐副官),带着两个人高马大的随从。

      徐副官并没动手,只对那刀疤脸的头目低声说了几句,又递过去一沓钞票。刀疤脸脸色变了几变,竟点头哈腰地带着人走了,临走前还敬畏地瞥了汽车一眼。

      车窗紧闭,里面的人没有露面。

      风波暂息。秦家母女惊魂未定。林晚帮她们收拾残局,心情复杂到了极点。她最终还是间接依靠了沈聿明的力量,尽管她并未开口。

      第二天,徐副官在校门外等她,递给她一个小巧的手提电话。“先生吩咐,苏小姐或许用得上。号码只有一个。”他的语气恭敬却疏离。

      林晚不肯接:“替我谢谢沈先生,但我不能收。”

      徐副官并不坚持,只淡淡道:“先生还让转告一句话:慈悲心肠,需得有金刚手段护着。苏小姐的‘金刚手段’在哪里?”说完,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林晚僵在原地。那句话像一记耳光,打醒了她天真的幻想。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空有善心,不仅救不了人,还可能害人害己。

      秦婉如主动来找林晚。女孩似乎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眼神里的倔强变成了某种决绝。“苏先生,谢谢您。但您别再为我们费心了。”她顿了顿,声音很低,“我……答应那门亲事了。”

      林晚惊住:“婉如!那是个鳏夫,年纪比你大那么多,而且……”

      “我知道。”秦婉如打断她,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至少,彩礼能还清债,还能让阿妈过几天安生日子。读书……终究是梦。”她朝林晚深深鞠了一躬,“先生的恩情,婉如下辈子再报。”

      看着女孩单薄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弄堂口,林晚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她试图改变的命运,以另一种更沉痛的方式,滑向了既定的轨迹。无力感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几天后,林晚被校长叫到办公室。校长关上门,神色严肃:“苏小姐,你惹上麻烦了。百乐门的王经理,背后是青帮的刘三爷。你驳了他的面子,他放出话要给你点颜色看看。”

      林晚脸色发白。

      校长叹了口气:“我这小小女塾,护不住你。你……或许该离开上海避避风头。或者……”她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我听说,那日帮你解围的,是沈聿明沈先生?若是能得他庇护……”

      林晚猛地抬头。校长竟然知道沈聿明,而且话里的暗示让她心惊。她感觉自己像陷入一个巨大的迷局,每一步都被人看得清清楚楚。

      出乎意料地,沈聿明竟亲自打来了电话(打到学校,指名找她)。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依旧听不出波澜:“今晚七点,沧州饭店,我来接你。带你见个人,或许能解决你眼前的麻烦。”

      林晚想拒绝,但想到校长的警告,想到王经理和刘三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发现自己竟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

      晚上,沈聿明的车准时到来。他亲自下车,为她打开车门。他今晚换了中式长衫,更显身姿挺拔,气质却愈发深沉难测。

      沧州饭店的包间里,灯红酒绿。主位上坐着一个满脸横肉、戴着金戒指的中年男人,正是刘三爷。他身旁坐着赔笑的王经理。

      沈聿明带着林晚进去,寒暄几句,姿态从容,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他并未介绍林晚的身份,只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席间,沈聿明与刘三爷谈笑风生,说的都是些风花雪月或无关紧要的生意,却字字机锋。最后,他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听说下面的人不懂事,惊扰了我一位朋友学校的清净?”

      刘三爷脸色微变,立刻瞪了王经理一眼,随即哈哈笑道:“误会!全是误会!沈先生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下面人没眼色,我回去一定好好管教!”他举杯向林晚示意,眼神却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带着审视和探究。

      林晚如坐针毡。她知道自己成了沈聿明用来博弈的一件物品,或者一个信号。

      宴席散后,车内一片沉寂。林晚看着窗外流光溢彩却冰冷异常的夜上海,终于忍不住开口:“为什么帮我?”

      沈聿明点燃一支雪茄,烟雾模糊了他的侧脸:“帮你?或许吧。”他顿了顿,“更准确地说,是你在合适的时间,出现在了合适的地点。”

      “什么意思?”

      “刘三的手伸得太长了,碰了些不该碰的东西。需要敲打一下。你的事,恰好是个由头。”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林晚的心沉了下去。果然如此。她的苦难,只是别人棋局上的一步。“那秦家的事……”

      “顺水人情。”他吐出一口烟圈,“徐副官恰好路过。而且,看着一个有点意思的人反复撞南墙,偶尔也会觉得……可惜。”

      他的直白近乎残忍。林晚感到一阵屈辱和冰凉。

      车子停在亭子间楼下。林晚下车,头也不回地想走。

      “苏绣。”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声音在夜风中有些飘忽,“这世道,独善其身是奢望。你想护着点什么,要么有足够的价值让人忌惮,要么有足够的力量碾碎规则。你现在,有什么?”

      林晚停住脚步,没有回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或者,”他的声音带上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别的意味,“学会依靠。”

      林晚猛地回头,夜色中她的眼睛亮得惊人:“依靠谁?像沈先生这样,把人都当棋子的人吗?”说完,她转身快步上楼,木质楼梯发出咚咚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沈聿明坐在车里,看着那扇小窗亮起昏黄的灯光,许久,才示意司机开车。烟雾缭绕中,他的神色晦暗不明。

      刘三爷的人果然没再来找麻烦。女塾里的风言风语却更多了。关于“苏先生”攀上了了不得的大人物,关于那晚的沧州饭店。校长对她更加客气,却也更加疏远。

      秦婉如退了学,很快嫁了人。听说出嫁那天,她没有哭,像个木偶一样完成了所有仪式。

      林晚站在讲堂上,看着底下空了一个的座位,讲着“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声音艰涩。

      窗外,梧桐树叶大片凋落,深秋已至,寒意彻骨。

      她试图改变的第一个小人物的命运,以失败告终。

      而她自己,也已被无形地卷入暗流,再也无法回到最初的“平静”。沈聿明的出现,像一把锋利的刀,划开了她自欺欺人的保护壳,让她看清了这世界的赤裸裸的规则。

      她和他的纠缠,似乎才刚刚开始,却已蒙上了一层无法驱散的阴翳。命运的无力感,并非来自一无所获,而是拼尽全力后,发现结局早已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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