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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第136章 长生纪 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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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明离开古镇后,并未走远。她在邻省一个更偏僻、旅游业尚未触及的水乡小镇停了下来,租下临河的一间小屋,窗后有一株年岁不小的槐树。
小镇生活节奏极慢,青石板路缝隙里长着青苔,摇橹船欸乃声声,日子像泡在温水里,缓慢流淌。她依旧容颜不改,便谎称是外地来的画家,性情孤僻,少见生人,倒也无人深究。
她每日清晨沿河散步,午后在窗前看书,偶尔用便宜的颜料临摹窗外风景,画技生涩,却自得其乐。她试图用这种方式,更“慢”地感受时间,感受沈知白曾如此珍惜的、凡人生命的密度。
一日黄昏,骤雨初歇。空气里弥漫着河水与泥土混合的清新气息。长明从市集买米归来,路过镇口那棵据说有百年树龄的大槐树时,发现树下蜷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梳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衣服半湿,正小声抽噎着,怀里紧紧抱着一只脏兮兮的、断了线的木偶。
长明脚步顿了顿。她本欲径直走过,千年岁月让她习惯了旁观,介入总是麻烦的开端。
“……阿娘说……槐树公公……会实现小心愿的……”小女孩带着浓重哭腔的喃喃自语,随风飘入她耳中,“木偶阿宝坏了……阿娘病了……呜呜……槐树公公……你帮帮我呀……”
孩子的愿望如此具体而微小,却又沉重得令人心头发涩。
长明停下脚步,沉默地看了片刻。雨后的夕阳穿透槐树繁茂的枝叶,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也照亮了女孩脸上晶莹的泪珠和未干的雨痕。
她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汉代边塞的风沙里,她也曾从马蹄下救起一个与父母走散、哭得撕心裂肺的胡人孩童。那时她心中唯有使命,救下后便交给路过的商队,片刻未留。
如今,使命已空。她只是长明。
她走过去,脚步声惊动了小女孩。孩子抬起头,露出一张哭花的小脸,眼睛红得像兔子,警惕又无助地看着这个陌生的、过分好看的姐姐。
长明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声音是自己都未曾预料的平和:“槐树公公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你有什么心愿,或许可以跟我说说?”
小女孩抽噎着,犹豫地看着她,又看看怀里坏掉的木偶,最终还是断断续续地说了。母亲染了风寒,卧床几日,家里药快没了,爹爹撑船去县里换钱买药还未归,她心急跑出来,不小心摔坏了最宝贝的木偶,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孩子的世界很小,小到一件坏事,就足以遮蔽整个天空。
长明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直到小女孩说完,又开始掉眼泪,她才伸出手,不是抚摸,而是摊开掌心,里面不知何时多了两颗用油纸包着的、镇上老铺买的桂花糖。
“吃了糖,力气会回来些。”她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奇异地带着一种令人安定的力量,“木偶给我看看。”
小女孩被糖吸引,怯生生地拿过一颗,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味似乎稍稍冲淡了悲伤。她犹豫了一下,把那只断了胳膊、连接处露出木茬的木偶递了过去。
长明接过木偶,看了看断裂处,从随身带着的一个极小布包里——那里如今只装些针线、碎银和常用的凡俗物件——取出一小段韧皮纤维和一枚细小的骨针。她的手指灵活得不可思议,在渐暗的天光下,飞快而细致地将木偶的胳膊重新固定、缝合。
小女孩看得呆了,连哭都忘了,嘴巴微张着,糖块在腮边鼓起一小块。
不到一盏茶功夫,木偶的胳膊便被牢固地接了回去,虽然多了一圈不太美观的“绷带”,但总算完好。
“好了。”长明将木偶递回去。
小女孩接过木偶,破涕为笑,眼睛亮晶晶的:“谢谢姐姐!姐姐好厉害!”
长明看着那纯粹的笑容,微微一怔。这种毫不掩饰的、因微小满足而迸发的喜悦,她已许久未见。
“你阿娘的病,”她站起身,声音依旧平淡,“镇东头李郎中的药铺,这个时辰应该还没关门。你拿这个去,就说……赊一剂治风寒的药,钱我明日去付。”她将一块小碎银放入小女孩手心,又补充了一句,“就说是一位姓长的姑娘让去的。”
小女孩握紧银子和木偶,小脸上满是感激和困惑,似乎不明白这个陌生的姐姐为何要帮她。
“快去吧。”长明道,“天黑路滑,小心些。”
小女孩用力点点头,抱着木偶,攥着银子,像只快乐的小雀儿,朝着镇东头跑去,跑出几步,又回头用力朝长明挥了挥手,才消失在青石巷陌的拐角。
长明站在原地,看着孩子消失的方向,良久未动。槐树的阴影笼罩着她,看不清神情。
第二日,长明依言去李郎中铺子付了钱。李郎中是个慈眉善目的老者,捻着胡须笑道:“小囡囡昨晚跑来,说得清楚,长姑娘心善。她娘吃了药,今早已经见轻了。”
长明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此后数日,她偶尔会在河边或市集遇见那小女孩。女孩名叫丫丫,总是远远看见她就露出大大的笑容,用力挥手,有时会跑过来,献宝似的给她看一朵新采的小野花,或者一块光滑的鹅卵石。长明大多只是淡淡点头,偶尔会收下那微不足道的小礼物。
她依旧很少笑,但周身那种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似乎在不经意间融化了一丝。
一天下午,丫丫神秘兮兮地找到长明的小屋,从怀里掏出一张粗糙的红纸,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墨笔画着两个手牵手的小人,旁边还写着几个缺胳膊少腿的大字:“谢谢姐姐”。
“阿娘教我剪的!阿娘说的,要知恩图报!”丫丫挺起小胸脯,很是自豪。
长明接过那张稚嫩的剪纸,沉默地看着。阳光透过窗棂,照在红纸上,那歪扭的线条显得格外笨拙,也格外……鲜活。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那株老槐树。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槐树公公不会实现所有愿望。
但她可以。
不是以神灵或守护者的身份。
只是以一个恰好在此地、恰好有此能力的“人”的身份。
她收回目光,对丫丫极轻地说了声:“很好看。谢谢你。”
丫丫开心地笑了,绕着院子跑了一圈,才蹦蹦跳跳地离开。
长明将那张剪纸小心地压在了临窗书桌的一本旧书里。
晚风拂过,带来远处炊烟的气息和孩童的嬉笑声。
她忽然想起沈知白曾说:“你守护过的那些微末之物,是真的。”
如今,或许她可以开始守护一些新的、微末而真实的东西。
不是为了填补虚无,而是因为——它们值得。
槐花细碎的影子落在窗台上,随风轻轻晃动,仿佛一场宁静而悠长的好梦。
而长明,终于在这场梦里,找到了一个安放自己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