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高空抛物 童寐一 ...
-
童寐一直记得，那是自己初二夏令营时候的事了。
她抱着自己被弄上了恶意涂鸦的外套，扒拉在景区瀑布的栅栏边，已经探出了大半个身子。
她告诉自己，只要深吸一口气，眼一闭、心一横，那些恶毒的眼神和话语就可以彻底消失。
这应该是解脱才对。
这应该能让自己轻松才对。
清凉的水珠撞在岩壁上，驱散了童寐身上如同附骨之蛆般沉闷的暑气。然而她的心情，却没有因此而轻快半分。
因为她发现，无论那些恶心的事情令自己如何颤抖，无论自己劝说自己的话语有多美好，真到了这一刻，她也始终无法控制着自己的身体迈出最后一步。
为什么死掉的人要是自己？
为什么轻松快乐的永远是她们？
为什么错的是她们，可痛苦的却是自己？
恐惧与愤怒交织、拉扯，童寐就这样，自己与自己僵持着，连牙齿都在咯咯作响。
“那个，你可以往里面稍稍吗，挡着我写生了。”
“同学？同学？听到了吗——”
“这是我的美术作业，今晚就要交了……我逛了一圈就找到这一个好画的角度……”
“要不这样，你给我让个位置，我请你吃零食。”
带这些沙哑的声音在流水的干扰下，让童寐分不清方位。
起初她还以为是幻听，或者是别的什么人正在聊天，等她终于反应过来对方是在叫她时，一个玻璃纸做的袋子已经被人丢到了围栏接近道路的一侧。只要她退回身子，就能拿到。
“抱歉，我今天走了很久，腿已经疼得动不了了，就这样凑合一下吧。”
童寐看着那袋被丢下来的糖，心底忽然生出一种，对方仿佛是把自己当成了动物园的猴子，正在投喂食物的感觉——她开始讨厌这个人了。
“放心——里面是软糖，摔不坏的！”
懒散又带着几分轻佻笑意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童寐终于找到了对方。
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正双手交叠地搭在三楼的栏杆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
她逆着光，又距离太远，童寐看不清她的表情。不过，从这个人说的话和她的语气听来，显然是没有意识到自己究竟卡在何等重要的人生节点上。
莫名地，童寐开始生气了，她有些想骂人了。
哪怕她心里很清楚，自己不该迁怒这个无辜、甚至从客观上来讲，可能会救自己一命的人。
高处的人影缩回了旁边的画架之后，一眨眼的功夫，又重新探了出来，“欸，对，再往里走两步。”
对方话音落下，童寐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已经站回了“安全区域”。
捡起被“高空抛物”下来的糖果，童寐捏了捏那沙脆的糖纸，“你……”
再一抬头，对方已经不见了身影。
她是不是说自己要赶作业来着？那应该是开始画画了吧。
这样想着，童寐却并没有离开，而是重新往边缘又走了几步。
只不过，这一次，她的目的是希望能够让对方再看到自己。
童寐嚼碎了第一颗糖，桃子味的。
童寐嚼碎了第二颗糖，可乐味的。
童寐的嗓子被甜得开始有些发紧了，于是她改成了含在嘴里等着慢慢化开。
这一次，是柠檬味的。
酸酸甜甜的味道在口腔中不断翻滚，就在她以为自己要吃第四课糖的时候，那个让她有些讨厌的声音终于再一次响起了，“你还在这呢？”
仰头看向高处那个模糊的声音，童寐犹豫了一会，还是开口道，“我不想回去了。”
“那你直接打电话让家里人接你回家呗？这里又不是强制性的集中营。”
“我手机被弄坏了……也借不到。”
“……？”听完童寐的话，那个有些聒噪的人沉默了。
就在童寐以为对话就此结束，准备按下心中莫名其妙的失落时，上面终于又一次传来了说话声，“你知道高中部的宿舍怎么走吗？这个是5号楼，我和他们说好了，你直接进来就行。”
——
尽管童寐早就知道了这个学姐和大多数人不太一样，但当她后半夜提了桶牛奶，又带着自己进到初中宿舍一路畅通无阻的时候，童寐还是被震惊得说不出话了。
然而当她看到那息究竟做了什么的时候，她更是被吓得恨不得找个角落缩起来——
“哗——”
随着液体倾倒的声音，漆黑的女生宿舍瞬间炸开一声刺耳的嚎叫。
紧接着，是被那声嚎叫带起的，另一声惊恐的叫声。
那息不知何时偷摸带上了一个青面獠牙的鬼面具，拿着手机，将闪光灯开到最大，对着连人带被褥都被牛奶浇透了的女生一顿连拍，“瞧瞧，这下真正的奶牛出现了。”
那息轻慢地调笑着，和同样惊恐的童寐不同，她丝毫不在意这里的动静已经吵醒了整层楼的学生与老师，甚至一边靠在床侧看着门口的人群聚集，一边等着对方冷静下来。
看着对方悠然自得的样子，终于缓过来的童寐立刻开始后悔，自己刚刚就应该听她的，自己先离开，不要跟着她瞎搅和了。
“奶牛，奶牛！嘬嘬嘬——”
“众目睽睽被人这么叫的感觉很不好受吧？”
“别生气啊，骂人之前先反思反思自己，到底是谁先把这个词套用到智人种身上，并且附上侮辱性意味的？”
那息笑嘻嘻地说着，本就暗哑的声音更是在面具的加持下，多了几分森森鬼气。
“因为生理期的发育差异而搞霸凌很有意思吗？”
“还是觉得自己的比喻很精妙，很幽默？要不回去对着你妈……噢前提是你得有，算了，不为难你了。”
那息依然举着手机，将带头霸凌童寐的女生的羞耻与歇斯底里尽数录下，平静得就像她坐在阳台写生时那样。
——如果那种又脏又乱的色块堆积能够被叫做“画画”的话。
她的表情被面具遮掩，莫名地，童寐总觉得，和她上扬的语气相反，这个学姐并没有在笑。甚至，她在做这些的时候，非但没有感到畅快，反而带着一种深深的厌恶与烦躁。
老师高喊着让其他人回房间继续睡觉，终于拨开门外看戏的人群。
只见她大步流星地冲到那息面前，一把拍掉了她的手机。
一边厉声质问着她的班级，一边咬牙切齿地就要去扯她的面具。
躲在角落还没有被注意到的童寐摇摆了片刻，发现自己不管是出于何种理由，都无法做到就这样抛下这个奇怪的学姐不管。
然而就当童寐下定决心帮学姐吸引火力让她快跑的时候，就看她一阵闪躲，在狠狠踹了扑上去的老师一脚后，自己主动摘下了面具，“班主任，你当初不是说，干教育这么多年只出现过我一个被群体霸凌的学生嘛，怎么这么快就出现第二个啦？”
她冷笑一声，眼中的嘲讽恨不得溢出来，一脚踩在因为重心不稳，滑倒在地上的中年女人腿上，让本就矮小的女人显得更加狼狈，“我毕业的时候就和你说过吧，别落我手上。”
——
童寐已经记不清自己怎么在一片混乱中，被一起带着来到了基地经理办公室的。
只知道自己一扭头，就能看到正翘着二郎腿，大喇喇靠在沙发上的疯批学姐。
“学姐，你……”
“没事，捞我的人在路上了。”
“噢，你是怕因为这件事她们变本加厉的欺负你？”
“放心吧，我下午就打过小报告了。你猜她们冲个澡而已为什么一个多小时了还没过来？”
那息笑嘻嘻地说着，神情中满是畅快。
童寐不知道这个学姐的名字，但是从5号宿舍楼的独立安保以及豪华单人宿舍来看，她甚至开始怀疑，对方不会是校长或者学校某个董事的孩子吧？
可以一想到她前面和班主任老师的对话，童寐又立刻否定了这个猜测。毕竟要是真的有这么大后台的话，怎么可能也会被霸凌呢？按照这个老师的为人，只怕她恨不得将学姐当做亲生父母给供起来——比如带头霸凌她的班花。
“总之，谢谢你了。至少这么一闹，我确实畅快多了。”
童寐僵硬地向她道谢，视线在学姐正研究着手机碎屏的脸上和地板上反复游移。
要直接问吗？
会不会太冒犯了？毕竟她连名字都没告诉自己。
她会不会生气自己刚刚一直在撞死？
她会不会觉得，她在被自己当枪使？
正当童寐的内心疯狂纠结着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人暴躁地一脚踹开。
静寂骤然被打破，两人皆是被吓得一跳。
两个男生一前一后地进了办公室，没有理会教务主任尴尬的笑容，他们几乎是在同时，将目光落在了那息身上。
“卧槽，我的手机！我爷爷刚给我买的！！！”
“本来只是外屏碎了，现在内屏也没救了！！！”
那息捡起手机看了又看，瞪着两人中个子稍矮的男生，眼神恨不得撕了他，“燕磷你*死了！！！”
“臭丫头，老子好心来捞——”
本就窝着火的燕磷此刻又被精准踩中了雷点，怒火噌的一下起来，撸起袖子就朝着那息快步走去。
可他话刚说一半，便被身后年纪稍长一些的男生给捂住了嘴巴，动作强硬地推到了一边。
“我看看。”和燕磷相反，他的动作很轻，单膝着地蹲在了那息身边，拉着她的手腕，就这样打量起已经中度战损的手机，“放心吧，可以修好的。”
有了燕砂的保证，那息终于松了口气。
彻底无视了一边的燕磷，她将童寐介绍给燕砂，“这就是我在短信里和你说到过的‘失德教师受害人’之一。”
再后来的事情，童寐其实不太清具体发生了什么。
她只知道，这件事的第二天一早，就陆陆续续有很多人来找自己的道歉。尤其是班主任和班花，不止手写了道歉信，甚至还将信件扫描发上了校内论坛。
“她们说，如果我不原谅她们的话，就要被开除，甚至连以后会找不到好的工作，上不到好的学校。”
童寐从没想过这种玛丽苏天龙人式的剧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犹豫半天，还是决定问一问真正手握这些剧本的学姐。
“都行，随你。”
“只要你能保证，以后再想到这些时不会后悔、不会痛苦就行了。”
她毫不在意地耸了耸肩，轻车熟路地撕开了玻璃纸的包装袋，在里面翻翻找找后，递给了童寐，“‘陌生人’的恶意其实远比家庭中的不幸要更加深刻。你现在觉得轻松不代表就一定完全过去了。就好像现在，哪怕我已经把乳白色的糖全铺在上面了，你还是在抠里面的水果糖一样。”
“啊，不过也不用一直耿耿于怀啦，毕竟你也不知道死亡和明天哪个先来，说不定就在你来找我的这会功夫，她们就忽然突发恶疾原地去世了呢。”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高空抛物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