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番外一 闲云野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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暄启二年，夏。
南疆，生死谷。
依山而建的二层小竹屋旁，静谧水流顺着岩石落入院中水潭。
潭水清澈，三色金鱼水中停驻。
鱼食洒落，池水搅动，哗哗作响。
摇椅在栏杆里慢慢摇晃，红纱女子靠躺着，清透指节拨弄廊下那盆沾了池水的紫罗兰。
山风拂动竹林，悬在廊上的铜铃便也跟着叮当。
距离此处不远，有她与柳一种的农田。
柳一今日要去翻地，顺便去山中打猎。
她又睡了长长一觉，身心放松着，做了一场极美的梦。
梦里祖父还在，埕美身子康健，子璋总爱带弟弟出门，她没有被送入宫中做那皇后，柳一也并非是皇帝的儿子。
吱嘎——
院门推开。
竹院的寂静被归家人打破。
两道重物放置地面的声音响起，柳懿德要起身去迎，才坐起身，大汗淋漓的男人便蹲在面前。
“小姐，我回来了。”
他们逃了京都，柳一不再唤她太后娘娘，柳懿德总让他叫自己的名字，可柳一却始终坚持唤她小姐。
一如她尚未出阁时那样。
柳懿德抽了丝帕，动作轻柔地擦拭柳一脸上的汗珠。
“我梦见我做了寻常百姓，你也是，暄儿仍在我们身边，祖父也在，埕美很好，子璋也不用年幼时背负太多，这梦很好，我都不愿醒了。”
隔着丝帕，柳一握住柳懿德手腕，压着眉心，低声驳斥，“不可以，小姐不可以睡在梦里。”
盛暄十岁那年，突如其来的一场风寒，让柳懿德身子大不如前。
自此之后，柳懿德总嗜睡，懒懒散散，好像散了心气，令大家的心都高悬起来。
盛暄与柳一那几个月，嘴里反复起燎泡。
直到一日请了雀大夫来看，父子两人商议了整夜，最终决定，让敬德皇太后“仙逝”。
而柳一，便带着柳懿德去了外人难寻的生死谷。
一则，生死谷远离尘嚣，可掩盖柳懿德行踪；二则，姜医师与孟愔在谷中也有照应。
来了谷中，柳懿德连睡了三个日夜，吓得柳一三个日夜没敢阖眼。
姜医师与孟愔看过后，与雀大夫的说辞一致。
心气消散，宛若一具空壳子。
为今之计，是待柳懿德休息过后，让她寻些事做，事又不能太费心思。
所以，柳一便挖了这处活水池塘，让柳懿德养鱼种花。
为了骗柳懿德亲自动手，柳一耗时一月，养死了七八窝鱼和十几盆花。
柳懿德看不下去，自那才慢慢有了些活人气息。
“今日可喂了鱼，要不我再去喂些？”柳一说着，就要起身去拿鱼食。
柳懿德忙拉住柳一的手，怕柳一再将她精心养了好久的鱼撑死。
“我喂了，睡醒就喂了。”
“那花儿呢？我再浇浇花罢。”
柳一转过身要去拿花洒，听到身后起身追来的脚步，勾了勾嘴角。
温热手臂拦在腰腹，柳一驻足回身，柳懿德软着脖子靠上柳一肩膀。
看明白柳一的心思，也不气恼，不轻不重地开着口：“我都做过了，我只会做这两件事。”
柳一站直了身子让柳懿德依靠，感受着肩头的微弱呼吸，缓缓抬手扶住柳懿德侧腰。
“饿了吗？我猎来了鸽子和山鸡，给小姐熬鸽子汤，怎么样？”
湍湍而下的泉水与竹林中的清幽鸟鸣，总让柳懿德昏昏欲睡。
柳懿德耷拉着眼皮，晃晃脑袋，慢条斯理抬手，圈住柳一脖颈，轻声道：“还是困，我想睡。”
柳一估算了时间，将人横抱，送入房中时，也跟着低声，“小姐睡，我去做饭，等你睡醒了再吃。”
“你饿你先吃……”柳懿德躺下后，说完这句话便再次睡过去。
柳一静静看了床上人一会儿，看到柳懿德鬓间白发，缩了缩指尖，蹑手蹑脚拿了剪子。
柳懿德再醒来，便听到院外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孟愔又来蹭饭，每每来吃，总要夸一遍姑父的手艺好。
豆蔻年华的少女灵动可爱，一双黑眸炯炯有神，甫一看到出门的柳懿德，立刻喊人。
“姑姑！”
“小丫头，又给我带了什么？”
柳一站起身去扶柳懿德，孟愔也跟着起身，在篮子里拿出一串紫藤花环，“铛铛——姑姑戴上看看呢？肯定好看，这次的花环不会腐败，希望姑姑与这花环一般永生！”
孟愔举起手，还要踮起脚。
柳懿德顺势低头，让孟愔给自己戴上花环。
长发垂垂，只一条发带束于脑后。
掉落脸侧的发丝被粗粝指尖挑起，轻轻别在柳懿德耳后。
“好看，小姐最好看。”柳一顺着心意夸赞。
“嗯！姑姑是这谷中最漂亮的仙女，我是第二个。”孟愔看了眼柳一，将两人的表情看在眼里，同柳一拉着柳懿德落座用饭。
“再漂亮的仙女也得用饭啊，姑姑，我给你尝了，很好吃！姑父的手艺，谷中最佳！”孟愔竖起大拇指，再添了碗饭。
柳懿德喝了口汤，提了些兴致去夸柳一，“好喝！越来越厉害了。”
孟愔嘿嘿一笑，听到不远处的哨响，撅了撅嘴。
吃完饭，孟愔撤走自己的碗筷与二人说，“姑姑姑父慢慢吃，师傅唤我回去呢，过几天我再来！”
孟愔洗完碗筷，甩着手，提上篮子，同二人摆摆手，离了竹院。
柳懿德嘴角仍带着笑，眼神落在方才孟愔在太阳下洗碗的模样，有感而发，“愔愔也长大了，孩子们怎么长得这样快，还是说时间在咱们这儿走得快？”
柳懿德摸了摸发丝，低叹，“我比起在侯府时，老了许多。”
柳一正色看着柳懿德，坚定地摇头，“不老，小姐还是那样年轻。”
柳懿德轻轻笑开，哼了声，偏过头，“还骗我，京都时我便长出白发了。”
京都时那次，柳懿德与他说长出一根白发时，柳一当时的心被狠狠一扎。
那根白发出现在柳懿德身上，也无形告诉了他，时间一直在不停前行，他们都以为一切如旧，可总有一处角落，在替他们计着时间，等待他们发现时告知他们，要学会珍惜。
“没有，小姐没有白发。”
柳一对此很是执拗，专程去屋中拿了铜镜，放在柳懿德面前，与人一起看向铜镜，分外笃定，“我没看到。”
柳懿德看着镜中的自己蹙了蹙眉。
她明明今早起床时还看见了两三根。
柳懿德视线一横，看着镜中观察自己的柳一，噙着笑意去问：“是你。”
柳一明知故问，看着柳懿德的笑，也扬起唇，“什么是我？”
肯定是趁她刚才睡着，偷偷剪了她的白发。
柳懿德没再说话，抬起指尖，点了点镜中柳一的脸颊。
“小姐戳我做什么？”柳一看着柳懿德的动作，眼底散开爱意，拖着铜镜一转，让柳懿德的手指落在她自己的脸上，“又戳自己了。”
柳懿德笑出声，顶着紫藤花环坐在这间竹院，像极了山林里的仙子。
柳一看得出神，眼瞧着镜中人转身，他才低头去看。
柳懿德攥住柳一指尖，盯着人，来了南疆后，第一次主动提要求。
“天热了，我想吃酸乳膏，我们一起做。”
柳一心尖揣了只乱蹦的兔子般，铜镜当啷一声掉在桌上，柳一也不顾着去捡，反而攥紧了柳懿德的手指，蹲在柳懿德身前，再次确认，“是酸乳膏？我去找姜医师寻些奶来，咱们一起做。小姐怎么突然想吃这个？想吃些酸的？”
一声声的追问，问得柳懿德突感愁闷。
她这一辈子，欠得最多的，就是眼前这人。
柳一等不来答案，忧心是他方才听错了，落下眼皮，不敢再说话。
柔软指腹抹过唇角，柳一身形一僵。
“我老吗？”
“不。不老！”柳一赶忙仰首回应，生怕晚了一步，让柳懿德多想。
“你叫我。”柳懿德抚着柳一侧脸，话却让柳一一头雾水。
“小姐，是叫小姐吗？”
柳懿德平缓送出一口气，俯身，轻轻吻上柳一的唇。
“阿沅，我应该是这个世上最恶毒的女人了，我杀了很多人，甚至是手无寸铁的无辜人，我不后悔，也不能后悔，可我总是想起游大人朝堂辞官时的场景，我错了吗？我害了这么多人，也将这世间最喜清白的人染上了血污，埕美怪我，子璋又何尝没有怪过我……”
柳懿德拧着眉心，将最不愿面对的心事，说与盛沅。
“可我从不认错，也不认为我错了。”
“没有，小姐不会有错。”柳一不愿认盛沅这个身份，坐在柳懿德身旁，让柳懿德靠着，始终维护柳懿德的心境，“都是这样的，凡与权利有半分瓜葛，人人皆是如此。太傅与尚书从来都没有怪过小姐，他们心中明白。”
“我错了。”
“没有。”
柳懿德摸了摸柳一的手背，不再与这人犟。
“你是柳沅，日后我唤你阿沅，你唤我懿娘。”
“小姐——”
“是懿娘。”柳懿德不厌其烦的纠正。
“可是——”
“我们是夫妻，我们早是夫妻了，”柳懿德直起身子，正过柳沅的脸，突然鼻尖发涩，“如果那个梦是真的就好了。”
如果那个梦是真的，他们便是一对寻常夫妻，没有猜忌与试探，只有对彼此的忠诚与爱恋。
可她现在都长了白发，她老了。
现在他们再做一对平凡夫妻，还来得及吗？
脸庞的手颤抖着下落，柳沅当即抬手按住，看清了柳懿德眼底的悔。
柳沅心中绞痛，压抑着喉间苦涩，让柳懿德永远安心。
“来得及，不算晚，现在这个美梦成真了。”
“懿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