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悸动 雪山下的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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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一被鸟叫醒的时候，还以为自己睡在杭州那间拉着遮光帘的一居室里。
那声音从窗外漏进来，叽叽喳喳的，跟昨晚的暴雨声完全是两个世界。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闷了两秒又掀开。
外面雨停了，天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亮得扎眼。
墙上挂着条哈达，她盯着发了会儿呆，舒服得不想动。闭上眼磨蹭了半天才翻身坐起，一把拉开窗帘。
然后整个人定住了。
窗外，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得干干净净，缝隙里冒出一层嫩绿的苔藓。屋檐下那排经幡被风吹得舞起来，红蓝白黄绿五种颜色在阳光里不停翻转，像在对着天空念诵古老的经文。远处是连绵的雪山，半山腰还缠着一层薄雾，再往上就是那种只有高原才有的透蓝的天。
乔一几乎是本能地转身去摸相机。她这人有个毛病，看见好景不拍就浑身难受。连外套都没来得及披，穿着睡衣光脚踩在地板上，蹲在窗边对了好一会儿焦。
镜头里，经幡的尾穗上挂着水珠，日光渐渐移过来，水珠被照得晶莹剔透。她按下快门，又换了个角度，连拍了五六张。
拍完了才觉得脚底凉，脚趾头冻得有点僵硬，肚子也跟着叫了一声。
乔一把相机搁回桌上，快速洗了把脸，随手抓了两把头发扎成丸子头，套了件毛衣和牛仔裤就下楼了。
三楼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正对着后山。阳光打在山顶上，整座山头都被镀成了金色。
转过拐角，楼下飘来酥油茶的香气。
卓玛阿姨正在厨房里忙活，听到脚步声回头，看到她后笑着问：“醒了？睡得好不好？”
“特别好。”乔一点头，凑过去闻了闻灶台上的锅，“阿姨，您做的什么呀？也太香了吧，我在楼上就闻到了。”
“糌粑粥，放了奶渣和酥油，要不要吃一点？”卓玛阿姨笑着掀开锅盖让她看。
“好啊，谢谢阿姨。”
乔一接过卓玛阿姨递来的酥油茶，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阿姨，我这几天能不能付伙食费跟你们搭伙吃饭呀？我一个人出去吃也麻烦，而且您做的饭太香了。”
“行啊，就是多双筷子的事，你住这儿就一起吃，别跟阿姨客气，不收你钱。”
“不行不行，”乔一赶紧摆手，“那多不好意思，您要是不收钱我就不吃了。”
卓玛阿姨被她的认真劲儿逗笑了：“好好好，你给也行，不多收，一天三十，行了吧？”
乔一这才安心了。
坐下后，乔一在屋里扫了一圈，没看见周予安的身影，于是她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阿姨，周予安呢？还没起床吗？”
“早起了，天没亮就出去了。”卓玛阿姨从柜子里掏出一个搪瓷碗准备盛粥，“他去马场那边了，这两天雨大，怕马棚漏了。”
乔一“嗯”了一声，接过粥碗，烫得龇牙咧嘴赶紧搁桌上，吹了半天才敢喝。
热粥下肚，胃里一下子就暖了。
卓玛阿姨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坐到她对面，问她：“你今天什么打算？去九寨沟吗？”
乔一想了想，她本来确实计划今天去九寨沟，但昨天下了一整天雨，现在虽然放晴了，可国庆假期还没结束，沟里肯定人山人海。她实在不想扛着相机跟旅游团抢机位，光想想那画面就头疼。
“先不去了，今天我想在附近转转，找点好看的地方拍拍。”
卓玛阿姨笑了一声：“那让予安带你去后山看看吧，那边漂亮，有一大片草甸子，还能看见整排的雪山呢。”
乔一眼睛一亮：“真的？他不会嫌我烦吧？”
“没事，他一天到晚也不怎么跟人说话，有个姑娘陪他说说话我还高兴呢。”卓玛阿姨站起来收碗，“等他回来我跟他讲。”
乔一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阿姨已经往院子里走了。她坐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桌沿，心跳得有点快。
这几年她遇见过不少人，可到现在，合眼缘的也就只有周予安一个。
回楼上拿相机，顺便套了件外套。乔一在院子里转了转。
院子西边种了棵核桃树，粗壮的枝干上还挂着几个没掉完的青皮核桃，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往下飘。她蹲下来拍了几张落叶的特写，叶子上还挂着露珠，透过取景框看着特别透亮。
正拍得起劲，院门被推开了。
周予安从外面走进来，还是昨天那件外套，裤脚湿了一片，沾着泥点子。脚上踩了双黑色胶靴，手里提着个铁皮桶，里面不知道装着什么，还冒着热气。
乔一从相机后面探出脑袋，笑着冲他招了招手：“早啊!”
周予安推开门就看到她，脚步稍稍停滞。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毛茸茸的丸子头照出一圈光晕，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领口歪了一点也不在意。
周予安点了下头，提着桶往厨房走。经过她身边时，乔一闻到他身上有股青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清新自然，比香水好闻多了。
阳光斜打在院墙上，他的侧脸被太阳光照着，眉骨的影子落在眼窝里，显得那双眼睛更深邃了。
乔一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念头，这光线，这角度，不拍简直是犯罪。
几乎是条件反射，乔一举起相机。
镜头里，周予安整个人都在发光。她屏住呼吸，手指刚要按下快门，周予安像是察觉到什么，目光朝她这边扫过来，眉头不显地皱了一下，偏过头避开了镜头。
他没说话，只提着桶进了厨房。
乔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面，有点心虚地放下相机。
完了，太鲁莽了，万一他觉得被冒犯了怎么办？
正懊恼着，她听见桶搁在灶台上的声音。
卓玛阿姨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予安，你一会儿忙不忙？不忙的话带乔姑娘去后山转转，她想拍点照片。”
厨房里安静了两秒。
乔一竖着耳朵仔细听，不自觉有些紧张，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相机带。
没等多久，她听见周予安“嗯”了一声，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是情愿还是不情愿。
但乔一已经满足了，舒了口气，低头翻着刚才拍的落叶，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大概十分钟，周予安出来了，换了双干净的运动鞋，手里多了根登山杖。他走到乔一面前，干脆利落地说：“走吧。”
乔一早就整装待发，立马背上相机包，开心地跟了上去。
出了院门往左拐，是一条窄窄的土路，两边是低矮的石墙，墙头上长满了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野花。周予安走得不快不慢，乔一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踩着他踩过的脚印走。路面上还有些积水的小水坑，周予安步子稳，总能绕开，乔一就跟着绕来绕去，像跳格子一样。
两人都不说话，乔一想活跃一下气氛，就开始找话：“周予安，你家养的马多吗？”
周予安回：“还行。”
乔一又问： “那你几岁学会的骑马？”
周予安回： “十岁。”
乔一继续问： “你小时候是在这镇上念的书吗？”
周予安继续回：“嗯。”
乔一：“……”
行，挤牙膏呢这是。
不过乔一也不气馁，反正她话多，周予安不说那就她说呗。
于是乔一开始自顾自地和他吐槽： “我昨天从成都开车过来，连续开了好几个小时，中间在服务站歇了一次，你知道服务站那个面有多难吃吗？我吃了一口就放弃了，齁咸，还卖我三十五……”
正愤愤不平地说着，周予安突然停了下来。
乔一张着嘴，差点撞到他背上，赶紧刹住脚，才没把脸上的妆印到他衣服上。
周予安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乔一的脸慢慢移到她脚上，然后提醒她： “路不好走，别穿这种鞋了。”
乔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板鞋，疑惑地问：“应该没事吧？我又不爬山，就在附近转转。”
周予安没反驳她，也没再说什么，转身继续走。但走了两步之后，他把手里的登山杖往后递了递。没回头，就那么反手伸着，杖头朝着她的方向。
乔一迟了半拍，才意识到是在给自己。伸手接过来，杖柄上还留着一点他掌心的温度。
她攥着，轻声说了句： “谢谢。”
后面的路果然难走，泥泞打滑，石头还高低不平。
乔一不小心踩了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脚底一滑，幸亏登山杖及时撑住了地面，才稳住身子。要不是这根棍儿，这会儿她的脸已经和地面亲密接触了。
土路走到头，视野一下子就开阔了。
乔一站在那儿，目光定在半空，愣是没说出话来。
面前是一大片草甸，秋天的草已经泛了黄，从脚下一直铺到远处的山脚。中间有一条小溪，水清的不像话，被太阳照得亮晶晶的。更远的地方是连绵的雪山顶，被白云托着，看着不太真实。山顶的雪和天上的云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
乔一惊叹地举起相机，咔嚓咔嚓连拍了好几张。跑了两步换了个角度，又蹲下来拍水面上的倒影，溪水里映着蓝天和黄树，随便一张都能当壁纸。
周予安走到溪边一块大石头上坐下，从兜里摸出一把沾了泥的小刀擦了擦。
他低头擦他的，也不管乔一在干什么。
乔一拍了几十张才消停，她喘着气走到周予安旁边，一屁股坐在地上。
草是湿的，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凉意，但她跑了这一路，脸都红了，身上热乎乎的。
“太漂亮了。”乔一仰头看天，感慨道，“昨天还觉得来这趟倒霉死了，现在想想，值了。”
周予安把小刀收起来，目光落在远处的雪山上。
乔一侧过头看他，阳光底下，周予安侧脸清隽，嘴唇微微抿着，他的睫毛很长，还很自然地翘着。
简直就是睫毛精。
乔一觉得自己被蛊惑了，手不由自主地举起相机。
这次周予安没有躲，他就那么坐着，看着远处，风吹过来的时候额前的头发轻轻晃了晃 。
咔嚓。
周予安偏过头看她。
“没拍正脸，”乔一立马举着相机朝他证明，笑得有点心虚，“拍的侧面，不露脸的那种。”
周予安没说话 ，但也没让她删。
过了几秒，他抬手指了一个方向：“那边。”
乔一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草甸尽头有一群黑点正在移动，隔得太远看不大清。
乔一问： “牦牛？”
周予安点头：“嗯。”
“我能走近拍吗？”乔一跃跃欲试的想要过去。
“别靠太近。”周予安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母牛带崽，会顶人。”
乔一点头答应，端着相机走过去，找了个自认为合适的距离蹲下。
画面里，几头黑牦牛慢悠悠地在坡上走，牛背上的毛被风吹得往一边歪，小牛犊紧紧贴在大牛身边，惬意地溜达着。
她连着按了好几下快门，觉得还不够近，又往前挪了几步。
镜头里的小牛犊忽然抬起头，黑亮的眼睛朝她这边看过来。
乔一心中一喜，蹲得更低了些，想拍一张正脸。
结果小牛犊被惊着了，猛地往旁边一躲，撞上了身后那头母牛。
母牛冲乔一低沉的“哞”了一声，蹄子刨了刨地，头一低，就朝着乔一的方向冲了过来。
“小心！”周予安在后面喊。
乔一还没来得及回头，后领被人猛地一拽，身体被扯得往旁边踉跄了两步。
母牛擦着她的肩膀冲了过去，带起一阵风，牛蹄踏在地上的声音让人心慌。
乔一被吓懵了。
周予安一手拽着她，一手握着登山杖，把她护在身后。
他冲着母牛低喝了一声。
母牛喘着粗气盯着他们，小牛犊在后面哞哞叫着，僵了一会儿，母牛才转过身，带着小牛慢慢往坡上走了。
周予安没有立刻放松，他盯着母牛走远了，才慢慢把登山杖放下来，回头看向乔一。
乔一腿都软了。
周予安仔细打量着她，皱着眉问她：“伤着没有？”
乔一摇头，心有余悸的按了按心脏的位置，觉得它跳得快要蹦出来了，她说：“我们回去吧。”
周予安确定她没事后，点头，把登山杖递给她：“撑着。”
乔一乖乖接过来，跟在他身后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谁也没说话。风从雪山那边吹过来，带着青草的气息，让人忍不住想深呼吸。
乔一走了好一会儿，心跳才慢慢平静下来。
她看着前面周予安的背影，觉得山风都格外偏爱他，温柔地抚摸过他在空中摆动的衣服。
走了几步，乔一忽然低声喊了一声：“周予安。”
周予安微微侧头，表示自己在听，但步子没停。
乔一认真的说了句：“谢谢你。”
周予安“嗯”了一声，还是那么高冷。
乔一笑出了声。
她攥着手里的登山杖问他：“你明天还去马场吗？”
周予安说：“去。”
“那我能和你一起去吗？”
周予安沉默了两步的距离。
乔一盯着他的背影，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腾不出手去拨，就任由它飘着，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然后，她听到周予安说：“随你。”
乔一弯起眼睛笑了，她用力把登山杖往土里一戳，小跑两步跟了上去。
风从背后推着她，她跑得有点急，呼吸声在安静的山路上格外清晰。
周予安听到了，步子不自觉地放慢了一点。
乔一追上来跟他并排走着，肩膀偶尔蹭到他胳膊，他也不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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