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镜有回声［公路文］》猫尾扫云

18、仓央嘉措情歌 祝你前程似

　　乔一觉得自己只睡了一小会儿，就被一声很轻的响动唤醒了。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帐篷顶上有一层淡淡的微光，天将亮未亮。

　　乔一盯着帐篷顶看了两秒，才反应过来那是拉链被拉开的声音。偏过头，周予安坐在帐篷口，背对着她，外套搭在臂弯里，只穿着一件薄卫衣。外面还是一片深蓝，只有东面的天边隐约有一条暗红色的光带。他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坐着等，连呼吸都压得很轻，怕吵醒她。
　　乔一撑着胳膊坐起来，睡袋从肩上滑下去，冻得她抖了一下，搓了搓胳膊，嗓子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几点了？”
　　周予安听到她的声音，侧过脸来看她，“快六点，太阳快出来了。”

　　乔一瞬间醒了。
　　她把脚从睡袋里抽出来，摸索着穿鞋。昨晚睡前连外套都没脱，这会儿正好省事了，裹好军大衣就钻出了帐篷。经过周予安身边的时候，他往旁边让了让，抬手替她把帐篷帘掀高了些，手指没碰到她。

　　一出去，风迎面扑上来，带着草甸和雪山的味道。天与地之间那种沉静的空旷感，让人立马心神疏朗。远处的雪山脊横亘在天际线上，草甸上结着一层薄薄的露水，踩上去能感觉到脚底的湿意。冷空气把最后一点困意也冲走了。
　　乔一正把大衣裹得更紧些，身后伸过来一只手，递给她一个保温杯。她接过来拧开，里面是昨晚带来的热茶，居然还温着。喝了一小口，那股暖意从喉咙一路落到胃里，她才觉得自己重新活过来了。
　　“你不冷啊？”乔一回头看了周予安一眼，他还穿着那件薄卫衣，外套搭在手臂上一直没穿。
　　周予安说：“还行。”
　　“骗人。”乔一把保温杯塞回他手里，“手都冰了。”
　　周予安嘴角动了一下，没反驳，把外套穿上了。

　　两人并肩站在帐篷前面的草地上，面朝东方。那条暗红色的光带一点点变宽，远山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山尖上的积雪被第一缕阳光照着，反射出金光。
　　乔一抱着胳膊站在风里，鼻子冻得发红，但眼睛舍不得眨。周予安安静地站在她身边，两只手揣在外套口袋里，陪她一起看日出。
　　太阳从山后面慢慢探出来，直到最后整个跳出山脊线的那一瞬间，阳光漫过雪山，铺满了整片视野。
　　乔一仰着头，眼睛被风吹得有些发干。她忽然觉得，心里那点沉甸甸的离别情绪，都被这光照得淡了一些。
　　“周予安。”乔一开口叫他。
　　周予安偏过头看她，目光落在她侧脸上，没说话。
　　“别总什么都一个人扛。”
　　乔一没有转头，仍然望着远处被朝阳染红的雪山顶。
　　周予安定定地看着她，看了好久才转回去，也望着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空。
　　“好 。”他低声应她。

　　回程的车里，乔一靠着椅背看窗外，脑子里空空的。
　　到民宿的时候才六点四十，院子里很安静，卓玛阿姨应该还没起。
　　乔一上楼回了房间，把行李箱从墙角拽出来，拉开拉链，把散在外面的洗漱品收好。那本相册她塞进背包最里面，然后蹲下来，手伸到枕头底下，把那两张纸条摸出来。她看了两眼，仔细叠好，夹进相册的最后一页，拉上背包。
　　短短半个月，周予安已经给她留下了这么多回忆。多到她开始担心，回去以后该怎么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地从生活里摘出去。
　　可能很难摘干净吧。

　　下楼时卓玛阿姨已经起来了，站在厨房门口。看到她拎着箱子下来，手上的动作停了：“要走啦？”
　　“嗯。”乔一把箱子放在地上，笑了笑，“阿姨，这段时间麻烦您了。”
　　卓玛阿姨走过来握着她的手，眼里全是不舍：“不麻烦，阿姨很喜欢你。”她拍了拍乔一的胳膊，“下次再来啊，阿姨给你做最地道的藏式火锅。”
　　乔一点头，眼睛已经有点红了。
　　卓玛阿姨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问她：“你和予安处的怎么样？”
　　乔一摇了摇头，嘴角那点笑落下去一点。
　　卓玛阿姨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有心疼，更多的是遗憾。她看得清楚，予安对乔一不一样，她原以为乔一可以让他改变想法，活得松快些，别给自己身上安那么多枷锁。她想让予安展翅飞，而不是困在这里。
　　她抬手摸了摸乔一的肩膀，没再多问：“路上小心，到了给阿姨报个平安。”
　　“好。”乔一伸手抱了抱她，松开的时候还是笑着的。

　　昨天她就把车从修车铺开回来停在院门口了，周予安提着一大袋东西走过来，伸手去接她的箱子。
　　“没事，我来吧。”乔一伸手去抢。
　　周予安没松手，单手把箱子提起来，拎着往车尾走，打开后备箱放好，又把另一只手里的袋子塞进去。
　　“这是？”乔一跟过去，看着那一大袋东西，疑惑地问。
　　“我阿妈给你带的特产。”
　　他说完，转过身，朝乔一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
　　乔一看着他摊开的手掌，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仰头问：“什么？”
　　“钥匙。”
　　乔一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放在他手里，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掌心，温热的触感让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要干什么，愣了一下：“你要......送我去？”
　　周予安“嗯”了一声，拉开驾驶座的门，弯腰坐了进去。

　　乔一站在车外愣了两秒，赶紧绕到副驾驶坐进去。安全带插了两下没插进去，她低头跟卡扣较劲。周予安的手伸过来，覆在她手背上，替她把安全带拉过去扣好。
　　咔哒一声。
　　他的掌心干燥温热，覆在她手背上的时间很短，但乔一整个人紧紧贴在座位上，心跳快得不得了。
　　她赶紧摇下车窗，朝门口的卓玛阿姨挥了挥手。周予安发动车，倒出巷子，拐上主路，往成都的方向开。两边的风景从熟悉的藏式小楼，慢慢变成了盘山公路。

　　车里很安静，周予安开车和他做事的风格一样，不急不躁，转弯时方向盘打得很稳。乔一时不时偷偷看他一眼，想把这一段路记得清楚些，把每个细节都存下来。
　　“后座有早饭，先吃点吧。”周予安说。
　　乔一往后看了一眼，是上车前卓玛阿姨递给他的。
　　“好。”她应了一声，又笑着感叹，“今天车应该不会陷在泥里了吧？”
　　周予安笑了笑，没接话。他把车里的温度调高了点，看了她一眼后，说：“把衣服拉上，你穿少了。”
　　乔一听话地拉上拉链：“确实冷，起来那会儿套着军大衣还没觉得这么冷。”

　　她挺喜欢和周予安独处的，即便不说话，也不会感到难受。因为昨晚的那个吻，两人之间的空气总是带着点说不清的暧昧。她不自觉地抿了一下嘴唇，又赶紧把视线移回窗外。

　　开出二十多公里，前面路上突然出现一群羊。白茫茫一片，慢悠悠地横穿公路，完全不在乎周围的车。周予安把车停下熄了火，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等。
　　乔一忍不住笑，觉得这一幕非常美好。羊群走过去的时候，有一只小羊停在车前面，歪着头看了他们一眼，才慢吞吞地跟上大部队。
　　等车子重新启动时，她问了一句：“周予安，你会来杭州吗？”
　　车里静了一下，只有发动机很低的声音。
　　周予安看着前面的路，过了几秒才说：“有机会。”
　　乔一扭过头看窗外。她知道成年人的“有机会”，很多时候就是否定答案。玻璃上倒映出她的脸，嘴角还挂着一点笑，但眼睛里已经没有了。
　　她没再问。

　　手机信号在山里一格一格的掉，到最后彻底没了。屏幕左上角那个小小的“无服务”跳出来时，乔一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这段路被世界单独切出来了，切成了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小时段。在这个时间段里，他们谁都不用赶着回到自己的生活里去。
　　“放首歌吧。”乔一说。
　　她在中控屏上找了半天，没找到自己的手机蓝牙。周予安腾出一只手，从兜里摸出自己的手机递给她。
　　乔一接过来，翻了翻他的歌单。里面的歌不多，大多是藏语和一些很老的民谣，她挑了一首节奏很慢的藏语歌，点了播放，悠扬的旋律从车载音响里流了出来。
　　“这是什么歌？”乔一好奇地问。
　　周予安说：“《仓央嘉措情歌》。”
　　乔一点点头，她听不懂歌词，但能听懂调子里那种悠长的情绪，像在诉说，也像是在等待，莫名和她此时的心情很合。她跟着哼了两句，哼跑了调，自己笑起来。
　　周予安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也微微扬了一下。

　　中午两人在服务区一人吃了碗牛肉面。老板娘收碗的时候看了他们一眼，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笑着说：“你们小两口感情好哦。”
　　乔一愣住了，脸一下热了起来。她想解释，嘴张了张，又觉得解释反而更奇怪。
　　只有周予安很淡定，他把钱付了，转身就往外走。到了门口回头看了乔一一眼，等她。
　　乔一和阿姨说了句谢谢，赶紧追了上去。

　　到机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七点，周予安把车停在航站楼的临时停车区。他下车帮乔一把行李箱从后备箱取出来，放到她身边。
　　乔一看着站在面前的人，很想抱他。
　　犹豫了两秒，她上前一步，伸手环住了周予安的腰。他的身体热热的，脸贴上去的时候，鼻子里全是熟悉的藏香味道。
　　周予安被她抱住时，身体僵了一下。
　　乔一感觉到了，手在背后收紧，脸埋在他胸口，不敢抬头。
　　周予安没有动，过了几秒，他听到乔一吸了一下鼻子。然后他的手落到她背上，两只手贴着她的后背，慢慢收紧，把她揽进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很轻地蹭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乔一退后一步，低头抹了下眼角，再抬头时已经恢复了笑容，虽然笑得有一点勉强，但她努力了。
　　周予安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
　　是那匹小木马。
　　木头表面被打磨得很光滑，边缘有一处颜色略深，像被人反复摩挲过。乔一接过来，光滑的木面贴着她的掌心。
　　“祝你健康幸福，前程似锦。”周予安说。
　　乔一差点没忍住，她咬着嘴唇用力点头，把那只小马攥得更紧了。木头的棱角硌着掌心，她靠着那点疼，把眼泪逼了回去。她想回一句“你也是”，可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予安注视了她好一会儿，低声开口：“走吧，要晚了。”
　　乔一怕自己一出声就控制不住，只对着他点了点头。她转身拖着行李箱往安检口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周予安还站在车旁边看着她，航站楼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乔一有些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过了安检，拿好自己的东西，乔一再回头望向玻璃墙外。
　　刚才那个位置已经没人了，车也不在了。
　　她站在玻璃墙前面看了一会儿，玻璃上映着她一个人的影子，身后是来来往往的陌生人。
　　乔一低下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