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镜有回声［公路文］》猫尾扫云

16、星空 再疯一次

　　乔一话刚出口，自己先愣住了。
　　脑子还在原地，嘴已经跑完了全程。等反应过来，她纠结了好几天的问题，就这么被轻飘飘地问出来了。她能感觉到周予安对她不一样，不然不会事事照顾她。可她也清楚，他在刻意往后退，和她始终保持着一步距离，不肯再近半分。

　　院子里静了很久，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偶尔有一片落下来，打着旋儿飘到他们中间。

　　周予安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向院墙外头。那边有盏坏掉的路灯，一明一暗地闪着，他就盯着那点光，看了很久。

　　“你从杭州来的，”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还要低，像说给自己听， “迟早是要回去的。”
　　每个字都咬得很紧，乔一听着，心里跟着发闷。
　　“我问的是你。”乔一偏过头，想要直视他的眼睛，让他直接回答，“你想过去城市里生活吗？带着卓玛阿姨一起。”
　　他又沉默了。
　　这沉默不是敷衍。乔一看得出来，这个问题他早在心里问过很多遍，每一次的结论都一样。

　　周予安终于转过脸来。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太多，乔一看不透。但她看到了周予安眼底翻涌的克制和一闪而过的疲倦，只是很快被他压下去了。
　　“我不会离开这里。”他说得很慢，感觉每个字说出来都既艰难又坚定，“我阿妈不会想走，这里有我哥，还有我阿爸。”
　　乔一点了点头，为了压下心里那股往上涌的酸涩，她只能低下头，把发红的眼眶藏起来。
　　视线落到周予安的手上。
　　那双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握得死紧，手背上的青筋全绷出来了。就是这双手，白天替她拉过缰绳，扶过她的腰，给她拧开过瓶盖。现在握得那么紧，好像一松手，心里藏着的东西就会跟着跑出来。

　　乔一突然就明白了。
　　周予安拒绝了她，也拒绝了他自己。他甚至不允许自己去想那个可能性，因为那个念头本身，对他来说就是一种背叛。对阿妈，对哥哥，对阿爸，这都是他割舍不下的。

　　“我订了后天晚上的机票。”乔一尽量把自己的语气放平。
　　周予安的手指又紧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他“嗯”了一声，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可乔一听出来了，他呼吸的节奏乱了一拍。
　　他说：“我知道。”
　　乔一把这三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忽然听出一种他很早就做好准备的感觉。
　　从帮她推车那天起，他就知道她只是路过。他给她的所有照顾都带着一个隐形的倒计时。他一直在用最体面的方式，准备把她好好还回去。
　　想到这儿，乔一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可她不甘心，她喜欢周予安，想在走之前，再疯一次。

　　“周予安。”乔一叫他的名字。
　　周予安看过来。
　　“明天晚上带我去看星空吧。”乔一仰起脸，声音有些抖，嘴角却硬扯出一点笑， “来这么多天了，你还没带我看过星星呢，天气预报说明天晚上是晴天，我不想错过。”
　　周予安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乔一觉得自己那点心思快要被他看穿了。她忍着没低头，就那么仰着脸，像一个明知道会被拒绝，但还是要孤注一掷再试一次的赌徒。
　　“好。”周予安答应她。
　　就一个字，乔一却听见了那个字背后，某种不易察觉的松动。

　　第二天白天，他们谁都没提昨晚的事。
　　乔一把箱子里的东西重新收拾了一遍。给秦女士买的藏香和羊毛披肩单独装好，给唐雪和工作室小伙伴的牦牛肉干放在另一个袋子里。又从枕头底下抽出那本相册翻了翻，翻到篝火晚会那张时，指尖在周予安脸上停了几秒。
　　照片里的他侧着脸，火光映在他脸上，她冲他笑，笑得一脸傻气。
　　她合上相册，重新塞回枕头底下。

　　乔一有个习惯，每到一个地方都会买当地明信片寄给亲近的人。
　　下午她坐在廊下写了几张，寄给唐雪的那张上写着：【这里太美了，你没来真可惜。】，给秦女士的那张她想了很久，最后只写了一句：【妈，我在这边玩得很开心，还遇到了一段故事，回去跟你说。】
　　写完自己先笑了。
　　回去说什么呢？说自己在九寨沟边上的小镇喜欢上了一个人，还被人家婉拒了？
　　说出去怎么看都像是电视剧里的狗血桥段，秦女士指定又要说她。

　　卓玛阿姨在厨房忙了一下午，晚上炖了一锅乔一爱吃的牛肉。
　　周予安出去了一趟，回来时提了两个大袋子。乔探头看了一眼，里面是帐篷、防潮垫、一件很厚的军绿色棉大衣。他还去商店买了暖宝宝，带了好几包，放在袋子最上面。
　　“你穿羽绒服不够。”周予安注意到她的目光，解释了一句，“海拔高，晚上冷。”
　　乔一看着他的侧脸，觉得这个人有种让人安心的笨拙。不会说漂亮话，可什么都替你想到了。
　　“嗯。”乔一低下头没再多问。

　　两个人之间生出一种奇怪的默契，谁都不去碰明天的话题。好像只要不提，今晚就可以被拉得很长很长。

　　晚上八点多出门时，天已经黑透了。月亮还没升到头顶，星星已经撒了满天。
　　周予安拉开副驾驶的门，等乔一坐好后，才绕回驾驶座。
　　他上车后先调了一下暖风的方向，把出风口朝她那边拨了拨，又顺手把副驾驶的座椅加热打开。
　　后座和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乔一回头扫了一眼，忽然有种荒谬的错觉，好像她要和周予安一起去私奔，往没人的地方去。

　　车出了镇子往右拐，上了一条没有路灯的柏油路。两边是没有一点灯光的草场，偶尔有白色的路牌一闪而过。车灯在路面上照出两道窄窄的光，远处的山只剩一大片黑色的巨大轮廓，莫名让人有种类似巨物恐惧症的感受。

　　“这是去中查沟的路？”乔一记得在网上查过，除了九寨沟内，中查沟是最好的观星地点。
　　周予安说： “嗯，那边光污染少，能看见银河。”
　　乔一好奇地问： “你以前去过？”
　　周予安轻声回答：“小时候我哥带我去过。”
　　乔一偏头看他，觉得周予安脸上的表情有点落寞。
　　“那你哥肯定也喜欢看星星。”乔一故意把语气放得很轻松。
　　周予安点了下头，像是想到了什么事，嘴角动了一下。那动作太小了，车里光线又暗，要不是她一直盯着他的侧脸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靠着车窗，把额头贴在玻璃上。车里暖风嗡嗡的响，让人有一种莫名的安稳感。

　　乔一不想让车里静下来，就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她第一次来成都被火锅辣得直流眼泪，说她大学和朋友玩大冒险失败，穿着玩偶服在春熙路被游客当成打卡点拉着合影，说她工作室接的第一单只赚了三百块钱，唐雪气得生理期吃了两碗冰粉。
　　说着说着她自己先笑出了声。周予安偶尔“嗯”一声，偶尔偏头看她一眼。仪表盘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样子在她心里刻得更深了一些。
　　笑着笑着，乔一忍不住有些哽咽，眼眶有点热。
　　“周予安，你以前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会遇到一个像我这个样子的人？”
　　这话问出来，乔一都觉得自己有点傻。但话已经说出口了，她就靠着车窗，侧着脸等他。

　　周予安沉默了两秒。前方远处的天边，星空已经隐隐约约地露出了一条淡银色的带子。
　　“没有。”他说。
　　乔一“哦”了一声，把脸转回去看前方。她没有追问，可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一下。因为他说的是没有，而不是不知道。他没有敷衍她，而是很笃定地告诉她，你是第一个。
　　她觉得这个回答，她可以记很久。

　　车拐上了一条更窄的土路，颠得厉害。乔一被晃得东倒西歪，伸手抓住了头顶的把手。周予安放慢车速，右手从方向盘上移开，把她往座位中间带了一下。
　　掌心贴着她胳膊外侧，隔着外套，那点温度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他的手收回去之后，乔一觉得被他碰过的那块地方像贴了个暖宝宝，热意迟迟散步掉。

　　“到了。”
　　车停在了一片开阔的草甸上。
　　乔一下了车，脚踩在松软的草地上，还没站稳就抬起了头，然后整个人被震在了原地。
　　天上的星星密得不像话，银河贯穿了整个天空，从东边的地平线一直铺到西边，亮的暗的堆叠在一起，密密麻麻地铺了满天。远处的山被星光照着，附近还有溪水流过的声音，淅淅沥沥的，衬得夜晚更静了。
　　乔一仰着头，半天说不出话。
　　“这也太夸张了。”她憋了半天，只憋出这么一句。

　　周予安已经从后备箱往外搬东西，她回过神跑过去帮忙。
　　两个人很快把帐篷搭起来，帐篷口正对着银河的方向，防潮垫铺好，睡袋放进去。周予安还带了一壶热茶和一袋卓玛阿姨装的青稞饼，放在帐篷旁边的石头上。
　　乔一在防潮垫上坐下来，抱着膝盖看天。周予安在她旁边坐下，双腿伸直，双手撑在身后，也仰头看着天。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

　　“周予安，你说人死了以后真的会变成星星吗？”
　　“不知道。”
　　“如果会的话，”乔一抬起手，指向夜空西边，“你哥和你阿爸肯定是最亮的那两颗，就在那边。”
　　周予安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那两颗星星紧紧靠在一起，在漫天繁星里亮得格外显眼。
　　他看了很久。
　　然后转过头，看着乔一的眼睛，对她轻声说了句：“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