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死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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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铃铃”
紧促的电话铃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
“喂，你是？”
“喂，你好，是程朝小姐吧。你哥哥昨晚跳湖自杀，现已经抢救无效，请你来认领一下你哥哥的遗体吧。”
“……好。”
三日后，程朝将一切都处理妥当，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自己熟悉的出租屋。
一进门，程朝便扑向自己的懒人沙发，手中的包也不知丢到何处。程朝躺在舒适的沙发上，浓重的困意很快席卷了她的大脑，不知不觉中她睡着了。
梦里，她似乎又回到了那个暴雨连绵的夜晚…
今天的天气异常奇怪，本是初春的时节，天空却早已阴云密布，时不时还会响起几声闷雷，似是昭示着一场瓢泼大雨的来临。
福利院门前，清瘦的少年用力地拉拽着年幼的女孩，想要将她送入那所黑漆漆的福利院。被拽的女孩拼命挣扎，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她声嘶力竭地说道：“哥哥，求求你不要赶我走！我不想去福利院！我还没报答你呢！求你了！哥！我想陪着你！别让我进去好不好？！”
她启图唤醒她与少年之间的温情，但是这根本没用。少年一脸坚决：“不行！你必须进去！爸现在死了，妈也进去了，没人再会逼着我必须带你了！”
少年停顿了一会，眼中似乎储满了泪水，他声音颤抖地吼了声：“你知道吗？程朝！你就是一个累赘！继续带着你对于我来说没有一点好处！你就是我的负担！你给我听好了！”少年蹲下身，双手用力地摇晃女孩的肩膀，双目通红：“程朝！我不要你了！你听懂了吗？！程朝！我不要你了！”
少年吼完后，似乎花光了浑身力气，瞬间瘫软在地，失声痛哭。
女孩被吼得一时有些发愣，但很快她便反应过来，那个疼她护她的哥哥已经不在了，而她也已经被抛弃了。那句“我不要你了”像是一台永远无法关闭的留声机，在她耳边一直循环不断地播放。她的脸色愈发苍白，也忘记了哭泣。
后面的事她记不太清了，只是隐约记得那几天下了几场很大很久的暴雨。
……
程朝猛然醒来，察觉到脸颊湿漉漉的，抬手一摸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我以为我会忘了你的，哥哥…”她喃喃自语道。
程朝起身去了趟洗手间，她捧起水龙头的水，用力洒在脸上。在凉水的刺激下，程朝脑中纷乱的思绪顿时清晰了不少。不能在逃避了，她想。
她简单清洗过后，来到书桌旁，从抽屉内侧翻找到一本尘封已久的粉色日记本。上面还有闪钻装饰，但这种款式看起来有些老，像是十几年前的。上面也堆积了厚重灰尘，但她没有嫌弃，甚至十分珍重地擦除上面的灰尘。
处理干净后，她翻开泛黄的纸张，映入眼帘的是一道稚嫩的笔迹……
“我叫程朝，禾口王程的程，朝阳的朝。我哥叫程暮，暮色的暮。今天真的好开心！哥哥给我买了我一直都想要的日记本！最爱哥哥了！
哥哥说我可以写一些日常生活、或是一些难忘的事，这样就可以给长大后的我看了！
嗯…写点什么好呢？嗯…对了！悄悄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啊我本来不叫程朝的。
听我邻居大娘说，程朝原本是我哥的名字，因为我哥出生在早晨，而我出生在黄昏。但我哥说‘程暮’这名字不吉利，于是在我哥的软磨硬泡下，硬是将我和我哥的名字互换了。
每当大娘看到我们，总会惋惜地对哥哥说：‘可怜啊！小小年纪就已经是个小大人了，从小爹不疼娘不爱的，现在还要照顾自己的妹妹。可叹啊！’
然后大娘又会转头对我说：‘程朝啊长大了，你可不能忘了你哥对你的恩啊！一定要好好报答你哥，都是他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你来扯大的呀！’
每次我也都会大声回到：‘我一定不会忘的！我也一定会好报答我哥的！’
而哥哥总是在一旁温柔地抚摸我的头，笑着对大娘说：‘不急的，阿朝还小呢，以后的事等以后来说。而且我也不用阿朝报答我，我只希望阿朝此生岁岁无虞，长安常乐。’
嗯……哥哥说得好深奥啊，听不懂，我问哥哥是什么意思？哥哥总是笑着对我说等我长大就知道了。
哎…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好想快快长大！这样我就可以好好报答哥哥了！我长大了一定要带哥哥去吃好多好吃的，带哥哥去住大房子！
嘻嘻！程朝和程暮要永远在一起！”
程朝抬手轻轻摸了摸右下角的两个小人，那两个小人不是很好看，甚至算得上丑陋。但那天她高兴地拿给哥哥看后，哥哥还是从头到尾把她夸赞一番。
记得那时哥哥说：“呀！这是谁画的啊？怎么画得这么好看呀？”“原来是我们阿朝画的呀！我们阿朝小公主可真厉害！”……
那时的自己就像一只打了胜仗的白毛大鹅，高傲仰起脖颈：“那当然，我可是程朝小公主！”随后她又转身向哥哥询问：“哥哥，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对吗？”
“当然了，哥哥会永远陪着程朝小公主的！”哥哥笑着答应。
程朝忽然笑了，眼泪无声地落在泛黄的书页上：“哥…你食言了…”
她抬手擦掉泪水，继续翻动书页……
“八月二十九日 晴
今晚哥哥去找爸爸妈妈要学费了，哥哥说我年纪不小了，该去上幼儿园了。
幼儿园会是什么样的呢？听哥哥说幼儿园有好多和我一样年纪的小伙伴，真是太好了！这样我就会有很多朋友了！
但其实说真的，我不想去幼儿园，哥哥平时也会交我读书写字。可是哥哥说上幼儿园可以增长更多知识，而且好多人都会去，以后我还要上小学，我不能比别人差。
嗯……好吧，那我就勉为其难去上学吧！
哥哥今天回来得好晚啊！凌晨十二点才回来。
哥哥看起来好狼狈啊，但是哥哥还是如往常一样温柔，笑着摸我的头：‘阿朝，看哥哥有钱了，咱们阿朝可以去上幼儿园了。’
哥哥还把他口袋里几张崭新的红色钞票给我看，可我更想知道哥哥究竟发生了什么？我问哥哥，但哥哥只是笑着不说话，还催着我赶快去上床睡觉。
真奇怪啊？哥哥好像变得和之前不一样了。”
程朝想着：是啊，哥哥变了，大概是从那时起哥哥就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程朝继续翻动书页……
“十二月二十一日 晴
今天是最棒的一天了！老师给我发一个奖状，哥哥知道了还说要给我做好吃的！真是太棒了！我简直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女孩！
厨房里飘出来的味道真的好香啊！好想进去看看！但是哥哥说我年纪还小，如果进厨房，不然会受伤的。
哎…饭菜什么时候才能做好啊？我的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了～
咦？好像有人在敲门，可是这时候会是谁来我家呢？
……
爸爸妈妈又吵起来了，哥哥紧紧抱着我说我不要怕，可哥哥的身体好像抖得比我还要厉害。
外面的争吵越来越激烈了，爸爸骂妈妈‘婊子’‘窝囊废’，妈妈骂爸爸是‘畜牲’‘牲口’……
好吵啊，爸爸妈妈什么时候才能离开呢？真希望爸爸妈妈永远都不要回来…”
程朝发现“来”字的最后一画，极为狰狞。像似写字的人被什么吓到，而重重划出的一笔。她翻开下一页……
“十二月二十三日，阴
爸爸死了，听大娘说妈妈也进去了，我问大娘什么是进去了？可是大娘只是摸了摸我的头，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
好奇怪哦？为什么大娘不告诉我呢？而且这几天哥哥好忙啊！都没空理我了。”
“二月十三日，多云
这天家里来了好多奇怪的人，他们手里拿着木棍和砖头，其中一人手里还拿着一张纸。
哥哥把我关在房间里，还用胶带把我的嘴封住，警告我一定不可以出去，一定不能说话。哥哥的表情好严肃啊！都不像平时的哥哥了。
房间里面真的好黑啊，他们好像在说话，声音好小哦，听起来好像是什么‘母亲’‘四十万’‘欠条’之类的…
等等！他们好像在威胁哥哥…他们竟然还打哥哥！他们一定是坏人！我要报警！让警察叔叔把他们都抓起来！
……
警察叔叔为什么不抓坏人呢？他们明明做了坏事，可是警察叔叔为什么不惩罚坏人呢？
我去问哥哥，可哥哥只是温柔地摸了摸我的头，说让我别怕，哥哥会保护我的。
我又去问大娘，大娘却也只是叹了口气，说了句造孽啊！
真是的，为什么坏人不会被抓起来呢？为什么警察叔叔不保护我们呢？”
程朝轻轻摸了摸字迹旁早已干涸的泪痕，轻声回答了自己当年无人解答的疑问：“因为世道不公啊…”
“三月十九日，暴雨
哥哥不要我了，哥哥为什么不要我呢？是我太娇纵吗？还是我不够听话啊？哥哥…为什么就不要我呢？
哥哥…哥哥，我保证我以后一定乖乖听话，我会帮你做家务、帮你做饭。哥，你别不要我…你带我回家好不好？我不想待在这里了，我想回家…”
“六月三日，阴
哥哥还是不肯见我，听大娘说哥哥把房子都买了。
哥哥就这么讨厌我吗？连我们曾经的家都卖了……
我讨厌哥哥！哥哥是大骗子！大坏蛋！我再也不要哥哥了！”
……
程朝合上日记本，察觉眼眶有些酸涩。她忽然记起警察好像和她说过，她的哥哥还给她留了一样礼物。
她连忙起身踉踉跄跄地去找她的包，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
“在哪呢？为什么不在这里？不可能啊？我记得放这了的……”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就像以前那个总是冒冒失失、弄丢东西的小女孩，只是这次没有她的哥哥安慰她，说不要紧，没关系的，哥哥帮她找…
沙发旁忽然传来了一道闷响，程朝抬头一看，才惊觉自己放在沙发边缘的抱枕掉了。她将抱枕捡起，打算放在沙发内侧，抬眼却瞟到一抹与沙发颜色格格不入的粉色。
她不敢置信地翻找，最终她从沙发夹层里寻到她的包。她急忙打开，查看哥哥给她的礼物有没有损坏。幸运的是除了盒子有些受损外，其他的都还好。
她将盒子打开，里面只有一张存折和一封信。
她拆开信件，熟悉的绢秀字迹出现在眼前：“阿朝，对不起，哥哥食言了。你爱也好，恨也罢。哥哥都只希望你永远平安快乐、向阳而生。
我亲爱的女孩，别让沿路的荆棘绊住你的脚步，你还有光明璀璨的未来。你要向前看，朝阳走，那是你的归处。
不用担心哥哥，哥哥给你留了些钱，不多。
但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让自己受委屈。即使受了委屈，也不用担心，你跟哥哥说，哥哥当鬼也会保护你的。
别哭啊，我们的阿朝小公主，要好好爱自己啊。”
程朝颤颤巍巍地打开一旁的存折，直至看到上面“26174.83”时，压抑许久的情绪似开闸的洪水把她淹没。肺部的空气再一点一滴减少，她浑身绵软无力，可依旧不愿放手。
眼前的一切早已模糊不清，她如同真正的溺水之人，不断跌入更深的海底，她挣扎过却终是徒劳一场。
周边的一切彷佛都失去了声音，耳边传来阵阵嗡鸣声，她只是一次又一次地哭喊。
她始终不愿相信，也不敢相信……她的哥哥死了…程暮死了……
她的哥哥再也回不来了……
她声嘶力竭地喊道：“哥！我想你了！我真的好想你……你回来！你回来好不好？！我不讨厌你了！我错了！哥！你回来…我们一起…回家……”
无人回应她…此后这世上，再也不会有那个会爱她护她的哥哥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死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