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温香（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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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安又不动了。
他花了两秒钟时间去回忆几遍这短短的一句话，直到原来低沉微哑的嗓音在他脑中渐渐淡去了，他这才恍然回神：“嗯？”
身后的人呼吸声重了重，纪安看不到脸，只是竖着耳朵听他又说：“我睡外面”
纪安一听就要急：“为什么？有床不睡，非要去外面披星戴月吗？夙隗墨……要不我去别的房间，你在这睡”
黑暗中纪安拧着眉头，眼皮遮挡住眼底的半数亮光，说完就坐起身来要下床。
“不是”夙隗墨来不及辩驳，只能先勾住纪安的腿弯把人捞过来，一个转身将他换到了靠里面的位置上。
纪安表情怔怔，还有些懵圈，沉默了两秒也不见夙隗墨出声后，他浅声开口：“夙隗墨？”
“嗯”
意识到自己理解错了意思，纪安懊恼的皱了皱五官，整张脸都埋在了膝盖上，夙隗墨就这么暗戳戳的观察着眼前纪安的反应，神情缱绻，很轻的嗤笑。
“我困了我要睡了”
纪安全当没听见那声让人耳朵痒的笑意，自暴自弃的扒着床板找到枕头，实打实的磕了上去，紧接着又把自己缩成一团，背对着夙隗墨。
他虽是尴尬，但也自觉这样的误会确实是容易引人发笑，温度回升的掌心下面，纪安无奈自嘲的勾了勾唇角，最终在寂静无声中浅浅睡去。
他不知道，夙隗墨侧身对着他的圆圆背影，看了几近一夜。
慕容府里家丁众多，几乎是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前院就已经时不时的传来几声响动，但均无人语，并不嘈杂，所以扰不到熟睡的人。
纪安醒时，不知道大概是什么时候了，只觉神清气爽，就是不见夙隗墨身影。
盯着空荡荡的半张床，纪安心里嗫嚅，他最好别是等自己睡着之后偷偷离开，要是被他发现，他保证整整三天不理夙隗墨。
明明给了他两次机会可以说的，为什么偏要静悄悄的做小动作。
纪安笔直的躺在床上，屋门在下一刻被推开，看清楚来人是谁时，纪安摆正头，一秒也不多看。
夙隗墨就那么站在门前垂眼静了两秒，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很快的就有了下一步动作。
他跨到床边，半只腿的膝盖抵在床板上，居高临下的看着盯着屋顶发呆的纪安，说：“孟婷姐来过一次，再不起，饭就要凉了”
意思是，我被孟婷姐叫醒，先一步和她吃过了早饭，现在来叫你。
纪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在耳朵边装上的翻译器，又或许是自己哄自己的小把戏，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用整整三天都不和夙隗墨说话了。
“起了……现在就起了”纪安躲着夙隗墨的视线，从床上坐起，但不料立在床边的夙隗墨始终都没有要腾出位置的打算，纪安茫然抬头，猝不及防的跌进了一道深不见底的眼睛里。
他姿势尴尬的跪着，往上挺也不是往下坐也不是，在夙隗墨的目光下显得有些局促。
“怎么了？”不是要叫他吃饭吗，怎么感觉一点也不着急。
夙隗墨眸光闪了闪，慢吞吞的张开嘴巴：“没事”
膝盖划着床边溜下去，从容地伸展，站直，后退，而后充当一个木头人，一动不动的看着纪安穿戴好，直到站在他面前。
“走吧”纪安仰起头，眼睛亮亮的，看起来心情比刚才好了不少。
到前院的距离不算远，走两步就能看见连通的门，纪安记得昨晚吃饭的地方，是在一个门敞着的屋内。
按着记忆，纪安走在前面，顺利的把自己带到，他见到孟婷姐时，对方笑着说了句：“就差你们俩了，赶快来吃”
不知道是错觉还是什么，纪安总觉得今天孟婷姐笑的有些僵硬，再来就是，夙隗墨也没吃饭？
他疑惑的放慢脚步，走近桌子之前还想回头质问夙隗墨来着，没想到身后的人只是默默地纠正了句：“我吃过了”
“啊……”孟婷姐身形僵硬的顿了顿，脸色转的突然，声调空前的大：“吃过了难道不能再吃吗？你们吃多点我还能少浪费点！”
他说完撇撇嘴，又换上笑容可掬的模样，但也不免叫纪安觉得奇怪。
孟婷姐性格大方直率，很多事情不会计较，也不放在心上，在香暖阁相处的那几天里，孟婷姐嫉恶如仇，但把他们几个都当成弟弟看待，也会怕吃不饱，却不会像现在这样说话。
她总是嘴硬心软，主体却永远在他们身上，而他刚才说的话，颇有些嗔怪怨怼的意味。
纪安还不得其解，心里忽的叮了声。
而几乎是同时，身后的夙隗墨上前来，一把攥住纪安的手腕，不轻不重的捏了他一下，带着他走到桌前。
那声神似九幽指针转动声音的叮声，在随后与夙隗墨的一瞬对视中，倏然明了。
眼前这位，不可能是真正的孟婷姐。
那真正的孟婷姐去了哪里？纪安心头一震，总有些担忧，又想起来坊主说过兰泽近段时间没有人命关天的大事发生，又觉得匪夷所思。
这鬼能扮成别人样貌，就算有人真的遇到了危险，遭遇生死不测，那这只鬼也可以顶着那人的样貌蒙混过关，但关键是，一只鬼，能同时兼顾多少人？
纪安咽了咽口水，感觉不到饿了，但还是装着拿起筷子，自然地出声问：“孟婷姐，慕容林佩不在吗？”
“不在”孟婷接话极快：“他去都崇楼看账本了”
他语气有些僵硬，虽然不算一字一顿的程度，但连贯性很容易的能听出来不顺，像是每说一个字都要去斟酌它正确的语气一样。
看账本倒是不奇怪，天天看账本的也有，奇怪的是，孟婷姐不去，慕容林佩自己一个人，能看得懂账本吗？
毕竟昨天才被孟婷姐批评过。
纪安不动声色的挑了挑眉毛，心想这破绽这么多，这只鬼难道察觉不到吗？
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奈何这位‘孟婷姐’现在就在自己身旁坐着，纪安只能抬起手臂，去夹离自己最近的一道菜，半路却被夙隗墨抢了先。
他夹什么，夙隗墨就抢什么，抢的还是他筷子上已经夹起来的。
“嘶……”纪安没忍住出声，眼睛睁的溜圆，又想到现在有外人在场，也就没打算说什么，只是猛地一瞬间，他好像明白了夙隗墨的其中用意。
夙隗墨表情淡淡，面对纪安的反应也没什么起伏，直到把那四道菜全都吃了一遍之后才终于放下筷子。
在‘孟婷姐’的视角里，这人就像是高位的尊贵人士一样，必须要自己先吃第一口，才能给其他的什么人吃，但关键，这人明明已经享用过了，就算现在同样是咽下第一口，也不过都是剩菜。
眼神在两人之间打转的‘孟婷姐’面部几不可察的抽动了下，眼底猩红，眸光闪过一瞬的崩裂。
而看到纪安毫无怨言的再次伸出筷子去夹菜时，‘孟婷姐’的目光几乎是瞬间就诡异的打了过来。
饭桌上的两人就这么安静的用余光打量着‘孟婷姐’的反应，咀嚼声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纪安划着最终空无一物的饭碗，突然抬了下头。
下一秒，纪安张口：“孟婷姐我吃完了就先走了”
话说的飞快，但纪安还是维持着脸上的笑，尽量不漏什么破绽。
“别、别呀，再坐会，不着急”
‘孟婷姐’客套的有些生疏，根本听不出来这话是真心还是假意，纪安自顾自的摆摆手，委婉拒绝，就朝着门的方向走。
夙隗墨一句话没留，抬脚就追。
两道背影在门框的范围内越变越小，原本还拘着的孟婷在下一秒表情狰狞，眼下的深紫色乌青异常骇人，肤色幻化成死寂一般的白色，肉皮撕裂，但却不见有血涌出，几秒时间，这张脸上又换做了纪安的模样，扯着嘴角诡异笑着。
这是他的新面孔，也是迄今为止，最为满意的一张面孔。
跑出去大老远的纪安终于感觉自己已经脱离了‘孟婷姐’的视线，他刚吃过饭，又急喘喘的走了好久，这会胃里正反的难受，他只好找个方便的地方蹲下，做着吞咽的动作缓一缓。
夙隗墨递来水时，他想也没想就接过，小口的抿了两下。
冰凉的温度划过喉咙，直达胃里，压住了原本的翻滚躁动，纪安重新站起来，将水壶还了回去。
“谢谢”他小声嗫嚅了句。
夙隗墨微怔了一下，抬眼看向脸色依旧不是很好的纪安，睫毛闪了闪，最终还是没说话。
“他能、他能想变成什么样就变成什么样？这是个什么鬼”一想起来，纪安就止不住的抖着肩，距离那只鬼近的时候还没什么感觉，现在远了，却没由来的觉得后怕。
万一他心血来潮拌成自己……
纪安使劲摇摇头，控制自己不再去想。
神鬼录里近百只鬼，排除不能化作人形的，再排除就算化作人形也容易辨认的，结合变幻样貌这个条件，纪安觉得，这范围已经够小了。
夙隗墨垂下眼皮，淡淡的拧眉想了想，说：“能做到变换样貌的鬼不少，但大多都是人面兽身。况且兰泽坊从未出现过意外横死的事件，这说明他确实对人命无威胁，再加上坊主所说的百姓口舌之争……”
夙隗墨顿了顿，重新迎上纪安的目光，深沉且严肃：“神鬼录里所记载的鬼，符合这些条件的只有一个——”
“淫鬼温香”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