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梧山上的小狐狸》砂银

9、第 9 章 霈霈和漪春

　　火红的狐狸驮着盛装的霈霈摸出了营帐，不顾一切地朝人族驻扎的东边而去。

　　霈霈抓着漪春的毛毛，十分担心。
　　他已经伤成这样了，大概跑不出去多久就要被抓到。
　　被抓到的下场是什么呢？
　　举荐了她的姐姐下场又当如何呢？

　　“不要担心，霈霈，你姐姐做出那种决定的时候也没有考虑过你。”
　　“一个人做出决定的时候，也要想好相对应的代价。”
　　“我不怕，我不要你这样担心。”
　　“想想好的方面吧，想想见到哥哥要说什么，想想逃走之后要做什么。”

　　他一面安抚一面跑，爪子跑得飞快，焦黑的林木在他们身后迅速倒退。

　　魔犬最先发现了两人逃走。
　　它们兴奋地吠叫，躁动地想挣脱锁链。
　　魔兵很快发现了不对劲。

　　消息传到皓夫人面前时，她勃然大怒，一拍桌子站起来，让魔兵出动去追。

　　“霈霈这个软脚虾，居然敢阳奉阴违。”
　　皓夫人吩咐：“无论如何也要把人抓回来，魔师那边先不必知会。”

　　纳妾这件事已经告知了她的夫君魔师大人。
　　若是霈霈跑了，那无疑是打他的脸。
　　只怕到时霈霈要没命，她和孩子们的日子也不会好。

　　狐狸是拿出了鱼死网破的决心也要送霈霈逃出生天的，派出去的魔兵和魔犬居然撵不上他们。

　　“听我说，人族修士驻扎在周梧山的最东边，太子殿下的阵法让他们过不来。”
　　“不过你放心好了，他们对投降的小妖怪都很好，你又是人族，也没有杀过什么人，他们绝不会为难你。”
　　“你见了他们，先下跪…先跪下知道么？这样他们容易心软，人族最容易心软了。”
　　“这个时候你再报出你哥哥的名字，你还记得你哥哥叫什么吗？”

　　“如果他们接纳你，你就跟着他们走，不要再回来，这里的事情你不要管。”
　　“如果他们怀疑你，你想办法让他们相信，把命保住再说。”

　　在这样满是尖锐石头的路上，漪春的爪子都磨破了，他张嘴喘气，却依旧絮絮叨叨地嘱咐霈霈。

　　见到了人族修士要怎么办，怎么保命。
　　狐狸在用小妖怪惯用的

　　说着说着，狐狸又发出两声呜咽。

　　“霈霈，你要记得我。”
　　“漪春不跟我一起走吗？”
　　“我之前有个交情好的小妖怪，他就是被人族杀死的。”漪春说：“我不知道他们是否能接纳我。”

　　“万一…万一见我是个沾满魔族气味的妖怪，把我也杀了…我不敢…算了。”
　　“杀了我也没关系…只要霈霈能活下来就好。”

　　霈霈觉得这真是傻话，搂住他毛茸茸的脖子，轻声说说：“他们要是杀你，我也不跟他们走了。”
　　“阿春，我们要一起逃走。”
　　“哥哥说过，人族修建的仙门很厉害，天上城什么都有，很包容，就连善良的妖怪都能在那里容身，我和你到那里去。”

　　“你能这么想就好了，不要给魔师当什么妾。”
　　漪春啐道：“别叫皓夫人伥鬼似的拉你下水。”

　　“我…”霈霈这也是没有办法。

　　这是皓夫人开出来能救漪春的唯一条件。
　　不答应，她也没有出手的理由。
　　这样微不足道的小妖怪，碾死就碾死了，并不值得可惜，也没有惋惜的必要。

　　狐狸撒开腿，跑啊跑，逃离兵营的路居然很顺畅，脱离了魔族驻扎的周梧山脚，渐渐到了周梧山裙带边缘。

　　周梧山是一座形状很奇怪的连绵群山，正好隔在魔族和人族地盘中间。
　　漪春要脱离周梧山的区域，还要沿着裙带一样的连绵山隘走好长一段路。

　　魔族为了驱赶动物，逼出山神，曾经放火烧过山，大片被魔族纵火烧毁的灵木干枯卷曲，存活的树木不多，零星几簇绿色。

　　到了山隘口附近，成片的树明显多了起来。

　　就快到了，漪春很是欣喜。

　　“霈霈，我们——”

　　咻。

　　一只箭破空射来，射在了漪春的后腿上。

　　火红的大狐狸被冲击得几个踉跄，差点摔倒。

　　“阿春！”
　　霈霈抓紧毛毛差点翻下去，她回头看了看那只插在漪春身上的箭：“你受伤了…我来给你治疗。”

　　她想说，别跑了等下来歇会，可是抬头，又看见了天幕一角的追兵。

　　有什么人坐在狰兽上，正盯着他们。

　　漪春的皮毛火红，在光秃秃被烧焦的林间很是显然。

　　他们无处可逃。

　　“那是、那是魔师吗？”霈霈听皓夫人说过，魔师是相当厉害的魔族修士，他们也能驾驭能升空飞行的魔兽。

　　没错了，一定是的。
　　皓夫人侍奉的魔师追过来了，今日也是他等着纳妾的大喜日子。

　　霈霈知道完了，这回真的要连累漪春了。

　　“阿春…他们追来了…”她声音哽咽，但是冷静：“你把我放下吧。这里很接近周梧山的边缘，你找个的地方躲起来，疗愈伤口，再找机会逃走。”

　　漪春却回头，一口咬住后腿上的箭矢，拔出来。
　　他也不管流血，撑起哆嗦的身体，四只爪子还是拼命地朝前跑。

　　“不要说这种话，抓稳。”
　　漪春大口喘着气，血汩汩流了一地：
　　“我说能让霈霈逃走，就一定要做到。”

　　“我是个胆小鬼，我没办法报答山神大人。”
　　“如果能帮霈霈逃出去，我死了也不要紧，就当我报答了山神大人，我不怕，我不怕的。”

　　立于空中的魔师眯眼看着中箭还在不停移动的狐狸，缓缓地，又抬起手，这回对准的是狐狸背上的少女。

　　“夫君！”
　　皓夫人侍奉魔师多年，知道魔师一定会把霈霈杀死，扑过来，扒在他腰间，“求你…夫君，让我跟霈霈说，她…她只是…”

　　魔师一巴掌把她打开，继续拉弓，对准——

　　咻。

　　射偏了。

　　射中的是漪春的尾巴。

　　这一箭把他钉在了地上。
　　疼得喉咙里滚出嚎叫的漪春猛然回头，把平日里最爱惜的尾巴咬断。
　　尾巴断了，他疼得抽搐，还是要继续跑。
　　小妖怪的修为有限，若是消耗自己劳累过度，会让自己的根基受损。
　　最糟糕的情况就是逐渐变成没有人智的畜生。

　　显然狐狸这是在透支自己了。

　　“阿春…”
　　霈霈眼见漪春这般惨烈，实在不忍。
　　他为自己做到这个份上，若是再出言阻止，那就是辜负了这份心意，没话可说，只能搂着他的脖子，用自己薄弱的修为试图给漪春治病。

　　真是…太没用了。
　　她的那点治疗比起断尾流出来的血和痛苦根本不算什么。
　　霈霈觉得懊悔极了，恨自己为什么不更厉害一些。
　　“对不起阿春。”她的眼泪落在绒毛上。
　　她感受到了狐狸的生机正随着血液流失而离去。

　　魔师眼见狐狸咬断自己的尾巴还要继续跑，多了几分好奇，收了弓。
　　并不打算现在就要了他们的命，而是跟了上去。

　　漪春受伤，加上长时间的奔跑，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成群的魔犬从后面追赶来了，还有追兵。

　　为了帮助他，霈霈用出了从老子娘胎里就学会的，迷情合欢散。
　　效果很好，很快把魔犬们迷翻了。
　　“快跑，快跑。”
　　霈霈拍拍漪春的脖子，把自己的修为输还给他：“再坚持一下，漪春。”

　　咻！
　　咻咻咻！
　　后方追来了箭雨。

　　噗！
　　噗噗噗！
　　箭矢落下地上，落在树干上。

　　受了重伤的漪春躲避不及，只得用尽最后一点力量，把背上的霈霈叼在嘴里，努力奔跑。

　　来至在山隘中段时，狐狸浑身插满了箭。
　　他终于跑不动了。
　　踉跄着，摔倒在地。
　　霈霈跟着他摔了出去，被他压着。

　　漪春的身形变小了。
　　他失去了所有的修为，爪子已经磨破。
　　魔犬咬下后腿的一块肉，能看见骨头。
　　他的血也快要流尽。
　　漪春要死了。

　　霈霈爬起来，哭着抱起火红色的大狐狸。
　　她往前跑，说道：“阿春，再坚持坚持，我们很快…很快就能一起逃走了。”

　　狐狸浑身都是血，每一个伤口都在流血。
　　像是一块充满水的海绵。
　　温热的血泼洒了霈霈一身。

　　“不要睡过去…不要啊。”
　　“不要啊，阿春。”
　　霈霈声音哽咽。
　　将死的狐狸太重了，她走了没一会，跑不动了。

　　她甩下了合欢散，想借助茂盛的林叶躲起来，用双修功法，把自己的修为渡给漪春，看看有没有回天之法。

　　“霈霈…”
　　漪春张开嘴，意识涣散。
　　“霈霈…”他问：“霈霈你还活着吗？”

　　她抱着漪春，把脸埋在他的皮毛里，泪如雨下。

　　“我…我活不成了。”

　　漪春喘着粗气，口鼻流血：“快跑，快跑啊，霈霈。”
　　“一直往前走，前面…一定有人族修士，我能感觉、感觉出来，他们就在前面。”
　　“去找你的哥哥…就算成为修士，也不要再回来。”
　　“别到这里来，做什么都好。”
　　“苟且偷生，没有什么不好的，我希望…我希望你活着…我也想活着…好痛啊，霈霈，我感觉好痛啊。”

　　“我看不见了…霈霈，我看不见了…霈霈，原来死是这么恐怖的事情。”

　　“你真是个蠢狐狸，”霈霈哭得十分伤心。
　　既然十分怕死，那为什么不干脆把她的鞋子抢走逃命去呢？他如果开口，她大概也是愿意的。

　　“穿上我的鞋，逃命去吧。”
　　“我愿意给阿春鞋子。”

　　狐狸虚弱地摇摇头：“不…我不要。地上的石头太多，你没有鞋子，不好跑。走吧。”

　　“能不能…能不能再治愈自己？”
　　“阿春，你还能治愈自己吗？我把修为都给你，用我娘给我的功法，你吸一点我的修为呢？”
　　霈霈把脸埋在他的吻部，双肩颤抖。
　　“我要怎么样才能…求求你，阿春，不要死。”
　　“我情愿给你鞋子，你为什么不要？”
　　“你拿了鞋子，我们都能活。”

　　魔师无声无息地落在，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够了。你为一个小妖哭成这样，想来也不能甘心被我受用。”

　　他把手里的弓拉开。
　　魔族的修士习惯将人玩弄致死，像虐杀牲畜那样。

　　“既然如此，一起去死好了。”

　　霈霈吓了一跳，抱着漪春站起来，看着面前的可怕魔师，知道自己是在劫难逃了。
　　她缓缓背过身去，把狐狸抱在怀里。
　　打算受死了。
　　她从前还在娘手底下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没什么选择，不死就要受辱，他们这样的人没有选择。
　　已经够了。
　　漪春是个好人。
　　能和他死在一起，也是好事。

　　感受到霈霈的颤抖，快死了的漪春睁开了清凌凌的眼，看见了对准她那纤细脊背的箭头。

　　“霈霈…快跑。”
　　箭头寒光凌冽，像是粼粼的湖面…
　　“山神大人。”
　　漪春像是看见了什么，瞳孔收缩，突然呢喃：“山神大人对不起，我吃了你的酒…是我偷吃了你的酒。”
　　“一定是我偷吃了你的酒，才让你…对不起。”

　　魔师却不管面前上演的戏码，拉弓，松手。

　　霈霈闭上了眼睛。

　　漪春却炸着毛，扭身，朝那箭矢奋力一扑——

　　嘭！
　　狐狸被巨力裹挟，狠狠地钉在了树上。
　　他的头向左一歪，彻底死去。
　　在这瞬间，整片周梧山突然发出了叹息，一时间，山林震动，飞鸟成群，连魔师的狰兽都站不稳。

　　“是山神！”
　　那些魔犬嗅到了山神的气味，更为兴奋的嗥叫，朝着周梧山追去，但很快又夹着尾巴，站着一动不动。

　　魔师更为兴奋。
　　这是山神没错，失踪了那么久，终于现身。
　　只要拿下了山神，拔除结界，魔族便可攻入人世，开启掠夺的混战！

　　这是大功劳！
　　他立刻进入战备状态，朝着周梧山掉头而去。

　　山神出现引起群山震动。

　　此异象之中，有人的声音空灵。

　　“痴儿。”
　　“蝶我两忘，谁入梦？还不快快醒来。”

　　但见一道巨大的白色光柱从死去的漪春身上冲天而起，绿色的藤蔓从光柱里奔涌，像海浪一般铺满了整片周梧山，焦土一片的山重新恢复了绿意。

　　哭的不能自已的霈霈被撞在一旁。
　　她睁眼想看清楚这是怎么了，又听得有人轻声说，又像是风声带来的错觉。

　　“快跑。”

　　霈霈再也不能辜负漪春的牺牲，爬起来，手脚并用，踉踉跄跄，摇摇晃晃，一路朝着人族驻扎的方向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