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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穿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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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那么喜欢他吗?”周靖谦有一张白净娃娃脸,刘钰透过这张脸几乎能一眼看出他若干年后的样子。
“他是我弟弟。”他重新戴上眼镜,低头整理手中的本子。
“又不是亲生的,难道你真能把这么大的地方交给他管。”
“管的真宽。”
周靖谦有一个极度有钱的爹,也是看在他的份儿上,刘钰几乎不会逆着他。
“你说什么!”他傲娇地昂起头,不可思议地瞪着刘钰。
刘钰无奈,放下手里的东西哄他:“你何必管这些,支开他还能苦了你?”
周靖谦霎时兴奋地坐直了身子:“原来是支开他,你是看他不顺眼的啊。”
刘钰有一搭没一搭的敷衍,那小子来了兴致:“早说是这样,我随便帮你打发了就好,费这忒大劲做什么,我差点以为你真的要搞兄弟情深那套了。”
刘钰透过反光的镜片冷冷的凝视他,他浑然不觉,兴冲冲拉开办公室的门,拉着孙参谋的手嘱咐了许多,“可什么都要给他准备好了,千万让他留不开夜城,万不能再坏了我的好事。”
他决心让李生乐不思蜀,被金银富贵狠狠绊住脚才好,反正他那种人,要的不就是这些东西吗,他周靖谦最不缺的就是钱,此后有多远滚多远,永远不要再来和他抢刘帅。
他千叮咛万嘱咐不能将事情透露出去,孙参谋拿着刘钰的钱又怎么可能听他的,转头就将事情一股脑儿吐露了,刘钰听完只是挥挥手叫他去办,既然是送钱,他也乐得替李生收了,这种事错过岂不可惜。
李生回到住处着实兴奋了好久,他从未体会过这种苦尽甘来的滋味,虽然仍然离不开刘钰的掌控,但相隔千里已经是非常不容易的好事了,他努力平复心情,警告自己绝不能得意忘形,即使往后有一天被迫回来了也不能气馁,借用了别人的力量就只能暂时卑躬屈膝。
院子里动静不小,成箱的物资抬进来,四四方方的木箱里装着眼花缭乱的器具和古董,李生扶着门框走出去,外头小延和季府磷的争吵话题已经从早茶换成了流浪,叽叽喳喳的鸟边叫边拉,一坨新鲜出炉的鸟屎砸在树下老王的肩上,对视的瞬间,难言的气味也强势冲进他的鼻孔。
刘钰在李生这里睡了最后一晚,他搂住李生紧实的腰,胸口紧紧贴在他后背,深深吸食着李生身上的味道,乱糟糟的半长发随着呼吸起起伏伏,刺得李生疼也不是痒也不是。他睁开眼睛,凝视着灰白墙皮掉落后的橙红砖瓦,耳边凝聚了若有若无的热气。
他没办法在这样的夜晚熟睡,只有挨到天亮,刘钰离开了他才会真正放松下来,将自己摆成一个“大”字,然后闭上眼睛小憩,直到日上三竿,小延再也等不了,撬开他的门要掀被子了,他才会慢悠悠的起身给自己泼上一盆冷水。
今天刘钰却没有离开,他拆穿了假寐的李生:“起来吧,反正你也睡不着。”
李生捂住眼睛坐起来,不愿意看刘钰。
刘钰把他的手拍掉:“你应该习惯。”他下床捡起丢了满地的衣物,边穿边交代李生后面该做的事,李生呆呆听着,时不时点两下头,看起来敷衍极了。
他知道李生能记住,他不可能陪李生悲春伤秋,何况李生的悲伤很大一部分是他带来的。
他拍拍鞋底走人了,李生复又躺了回去,不知道过了多久,窗户被拍的噼啪作响,季府磷几人在外轻声呼唤,他这才撑着半边酥麻的身子走出来。
“东西都准备齐了,看你好像挺缺觉的,刚才就没叫你。”
李生点点头,四处寻找小延的身影,盛满清水的一排大缸尽头,有一个蹲坐在地上抽泣的少年。
他连忙走过去,却见那少年猛地跳起,噔噔两步跑了出去,李生心中泛起阵阵酸涩的涟漪,眼眶也悄悄染上粉红。
小延这时才知道,原来李生早就委身了刘钰,自责不已,他不敢看李生的眼睛,生怕在其中发现些近乎风尘的东西。如果他的苟活需要别人牺牲幸福甚至被拉入黑暗,那他存活的意义是什么?
伸开五指,白净的掌中纹路清晰深刻,像用一把利斧,劈开了条漫漫长路。
李生再三思索,还是跟了过来,他走过来蒙住小延的双眼,另一只手牵起了小延举起的手腕,指间有温热的液体流出,小延死死咬住嘴唇不发出一点声音。
“我们走吧,这里不安全。”
小延一开口就崩溃了,他一边抹眼泪一边往李生身上擦:“你干嘛要这样啊,让我死掉不就好了吗,干嘛牺牲这么大啊,我弥乌啦嗯……呜呜呜。”
李生掰过他的脸:“你在说什么啊,活着多不容易,莫名其妙死掉干什么,啧,别往我身上擦。”他不知道小延知道多少,这种事情是瞒不住的,不过用屁股换好几条命又有什么不值的?
“不要再哭了,耽误我们出发了,你想一直呆着我就把你丢下了。”
“你怎么一点都不重视呢,这种事情怎么能不告诉我呢,我替去也行啊!”
李生看着他的花猫脸忍不住想逗他:“去干什么?”
“去去去……去……”
“好了,我有我的想法,可不仅是为了你,这种时候有点牺牲也是正常的,人怎么可能不劳而获。”
小延幽幽抬头:“也就你有这么朴实的想法了。”
“还贫。”
连拉带拽,小延上了刘钰准备的车,“你看现在也没什么不好,刘钰还给我们准备了逃跑的车,我挺满足的。”
其实李生在这种事情上的确没有任何被羞辱的感觉,以物易物的观念深深掌控了他。而他骨子里又饱含着一种畸形的奉献精神,固执愚蠢,很难说不是自我陶醉,即使路上走歪了,也不能及时发现,以至于他从来都和那些走大道的不同,是长久的被嘈杂的窃窃私语笼罩的人。
现在他说什么都会被小延认为是强颜欢笑,这更加让小延难受,他抱住李生的腰,猫儿似的自言自语:“我绝对不会背叛你。”
偏偏那句该死的话一字不差落进李生耳中,他又笑:“这说的又是什么话,我们在一起这些年还要分你我。”
小延懒得解释了,说出来显得矫情,他生硬地岔开话题:“我们什么时候能到?”
两三点山雀细碎啾鸣,迎着厚重的金粉抟飞,冷风灌进车窗里,有人眼角绯红。
“大概天黑前。”司机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