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河驿》海吟

28、悲风

　　李生顶着月色，穿过鼾声大作的一个个隔间，带着满身喜气兴冲冲跑回屋里，随手沾了薄薄一池面的水往脸上拍打，擦也不擦就和衣躺下，床的一侧硬邦邦的，一对乳白色百叶窗嵌进墙壁里。他手指轻拨着百叶窗的木片，丝丝缕缕的银光上下翻飞，映出了一只巨大的振翅欲飞的蝴蝶。
　　他看得入了神，目光紧紧跟随着地面的蝶翅，直到手腕骤停，雪亮的刀刃抵上动脉，他才猛地想起回击。
　　“别动。”
　　这声音清脆，可见来人要么年纪尚轻，要么身宽体盘，身体状况不尽人意。
　　“你是什么人？”李生警惕地问道。

　　木质的百叶窗是后加上去的，只能挡光不能防贼，那人抽动了两下便将整个窗框连根拔起，李生还云里雾里着，不愿意弄出动静招人来，却也生怕没有动静，自己不明不白的死掉，一时陷入两难的境地，拿着脱落的窗框轻放也不是重摔也不是。那人见李生动作磨蹭只能干着急，“哥你愣什么神呢，让我进去啊。”
　　李生一听这声音便恍然大悟，欣喜之情溢于言表，一直压着的音量也顾不得了：“小延！你怎么在这儿？有没有受伤？这些天到哪里去了，让我好找。”
　　小延见他放炮似得问个没完直接打断了他：“放我进去，你声儿太大了。”
　　“好，好。”李生将百叶窗往床尾一扔，一阵低沉的嗡鸣回荡开来，像泡软的老茶被投进干净的泉水里，上下沉浮反复晕染，拖沓的不行：“快说，你怎么在这儿。”他有些咄咄逼人，小延有点招架不住，缩了缩脖子：“我一直在这里啊。”
　　他三两句将自己如何进入炊事班，如何一步步靠打杂取得班长信任，如何打听到李生的过程一五一十讲了出来，其中不乏凶险场面，只是大部分都被他隐去或美化了。

　　“那你要不要在这里呆着，我去和刘钰说，哥一定不会再让你这样四处奔波了。”李生眼中隐隐含着泪光，语气起伏不定，像是随时要放声大哭一场。
　　小延低下了头，“其实，我还回了一趟村子。”

　　李生跟只受惊的黑猫似的，猛地僵直了脊背，头顶笼罩着阴森森的一片乌云：“什么村子。”问出的话却是叫人哭笑不得的四不像。
　　小延延面哭泣，肩膀颤动的频率越来越大，李生的心顿时凉了半截，话也僵硬了不少：“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村被炮弹炸没了，呜呜呜。”
　　李生跌坐在地上，四肢冰凉，脸色苍白到了极点，“什么炮弹，你瞎讲什么。”
　　“我到小河边的时候村子已经不冒烟了，所有的木头房子都烧成了炭，我找回了家，只有一个空壳子了，娘不在里头，全村一个尸体都没有找到，我想他们应该是去避难了。”小延讲到这里就没再哭了，他装出一幅镇定的模样去拉地上的李生，精神也不大好的样子，强颜欢笑着：“哥，你别这个样子，说不定大家都好好的呢，房子没了就再建，找到人才是最要紧的。”

　　大概是天气太干燥的缘故，李生微微张开的嘴唇裂了几道细细小小的口子，他强撑着站起来，心中的凄凉无处诉说，他们是不可能活下来的。刘钰桌上有一份拆封过的战报，还是李生亲自誊抄了交给刘钰的。后方安稳无事，前线却是风波不断，鬼子的狼子野心不仅体现在领土的争夺上，他们对于战俘的折磨更是独一份的，不少平民被抓去做苦力当劳工，在四十多度的高温下晕倒在铁路的钢管上，古铜色的皮肤会发出滋滋的油溅声，伴随着一丝烟缕，累死的人被拖走，猩红的肉香吸引着每一个停顿深吸的小憩者，紧接着一道重重的铁棍落下，一盆新的猪饲料倒在槽里。

　　这是人眼看见的，在看不见的地方，传言有一伙人痴迷鬼神异术，其中不乏日本极端右翼、旧朝术士以及汉奸，他们神奇的聚集在一起，挑选了一批人悄悄运走，做成了活祭品，具体过程和目的一概不知，总不会是什么正经事。李生刚看到这信时大为恼火，愤愤不平之际又有一丝悲哀，原来这么快就到我们了吗，曾经那松掉的一口气最终以最残酷的方式撬开了他的嘴。李生忍着难言的情绪瘫倒在椅子里，颠三倒四的将这些话讲了出来，他紧紧握住小延的手，望着小延那双瞪大的杏眼：“你可千万不要乱跑，如此，就只剩下你和我了。”
　　小延头摇个不停：“我不信，你怎么尽说些丧气话，万一呢？万一他们只是失踪了呢。”
　　万不会错的。李生这样想着，那信上写了一个村落的人全被带走了，即使他讲的话听起来不可信，但刘钰的消息绝不会错，如果真如小延所说，一具尸骸都没有发现，那村民生还的可能性就几乎没有了。
　　李生不禁悲从中来，他□□了一把头发道：“我要和你一起回村子去，不论他们现在到底在哪儿，我们都不能放下他们不管。”家都没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李生整个人浑浑噩噩，一心只想着回家，身体却沉重的像灌了铅，移动一步都要蓄力半天。

　　小延依旧不相信他的话，那一句“回村子去”他却赞同，呆在这个不熟悉的地方太痛苦了，他出来的目的已经被他那个亲爹毁了，柳殷还在等他，找不到妈妈他还有什么脸活。
　　他一把拽起椅子里的李生道：“你准备什么时候启程，我随时能走。”
　　李生仍混沌不已，对着小延的脸几次聚焦眼前才逐渐清明，“我……不行，我还有一些事情要办。”我要甩掉刘钰，他不会轻易放我走的。李生已经不再顾虑刘钰对他所谓的“男男之情”了，他怕的是刘钰对子嗣暂时没有兴趣，把他当作继承人或左膀右臂培养，说他自作多情也好，清高摆架子也罢，他坚决不能成为刘钰那样杀人如麻的东西，太损阴德，更是在索他的命。

　　李生捧起小延的脸，眼中湿润，鼓起了一个个小小的半圆玻璃珠，“你听哥哥说，哥哥现在能活着全靠刘钰，就是上次你见着你……贾老板时救过你的那个，”他不说关了你半天的，却说救了你的，其实心中对小延无比抱歉，既是怪自己没能找到他，又是对“背叛”他感到心虚，“他让我做这军队中的参谋，不然我们早就被饿死了。”

　　小延却并不在意李生细微的窘迫，他微微皱眉道：“我们？还有谁和你在一起？”
　　“一个逃命路上遇到的男的季府磷，还有一个老头，他不愿意说名字。”
　　“季府磷。”小延听了这名字觉得很耳熟，反复想了很久又没有头绪，“你明天将他们引出来我瞧瞧就好了。”
　　“为什么不能光明正大的见，我会和刘钰去说。”
　　“别！”小延急的一嗓子吼了出来，李生一把捂住他的嘴，眼神警告道：“再叫弄死你。”
　　小延将他推开：“我现在是刘钰军队炊事班的编内人员，今天偷溜出来都是违纪。再说了，我答应我们班长一时半刻不会走人，那刘钰整日看我不顺眼，正好炊事班缺人，我在这里安安静静的干活他管不着，白吃白住久了还不嫌我晦气。”

　　李生感觉自己貌似又被阴阳了一把，但小延脸上写满了天真，看不出一丝怨怼之气，也就疑神疑鬼的让这感觉过去了，但他的态度依旧明确，一想到那个地牢里的林彧满世界要砍小延他就哆嗦：“你知不知道有人要杀你，还在悠哉悠哉的，反正必须要让我一天二十四小时都能看到你。”
　　小延又瞪圆了眼：“谁要杀我。”
　　李生这才发现自己光听小延讲了，脑子里知道的是一点没分享出去忙将前因后果一股脑吐了出去，而后一拍脑门儿：“不然我也跟着你去炊事班做饭吧，我做饭还行。”

　　小延听来听去像听了个戏本子：“什么鬼，你不能去，你去了未必能吃那忒多的苦，再说你又不会打架。”
　　李生见他形容尚小，说话却老气横秋，个头只比刚离开村子那会儿高了一点儿，心智却遥遥领先同龄孩子，不禁一阵阵心疼，他抱紧了小延的头：“你才多大啊。我带着不会走路的你上山坡撒野的时候怎么不说这话？给你洗衣服的时候不说这话？不吃苦怎么一个人过的这么些年，嗯？”

　　小延泄了气，虽瘪了下来却仍旧扭扭捏捏要推开李生的身体：“你那么懒，冬天生疮把药放在你面前你都懒得涂，炊事班那么多活儿你怎么受的了嘛。”
　　“管那么多干什么，活着就很幸福了。”
　　小延不再讲话，他抬了一点点头，不希望变换现在的姿势，却又想看看李生的脸，李生以为他闷得慌，松开了抱着他的手，一股怅然若失的感觉席卷而来。
　　“今天晚上要不要睡在这里，他们醒来之前我叫你。”
　　小延知道那个“他们”是谁，也知道李生的提议断不会错，但他还是摇摇头：“我要回去，被发现要挨罚的。”

　　李生只好为他重新打开窗户，亲自放他离开。

　　窗外的明月没有丝毫变化，凭李生也看不出任何不同，他别过头去看那道晃晃悠悠的小巧身影，半只手臂搭在窗框上，一点悲风拂过，树影摇曳，院门发出“嘎吱”的脆响。

作者有话说

　　伯母们太美好了，更新这么迷幻的文章居然还有人愿意点进来，我还是再坚持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