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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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刚刚降临之际，整个大名府就完全熄灯了。
大蛇丸和幸子被安排在了客房。与其说是两间独立的和室，不如说是一间中间只是用竹帘轻描淡写隔开的套房，本质上还是在同一和室内。
虽然他们都早早地就各自进入竹帘隔开的空间内歇息了，但也没有要立刻入睡的意思，灯熄得太早，有些猝不及防。
靠近廊台的纸门没有拉上，月光从廊台一路淌过来。
自幸子在榻榻米的床铺上躺下开始，那映在榻榻米上的月光就在慢慢的偏倚，终于快要蔓延到了她竹帘旁的床铺上。
幸子稍稍地爬起来，转过头越出床铺外，发出了轻微的声响。她专注地望着廊台外的月亮，今天的月亮很大很圆，散发着寂寥的银光。
“没睡么。”
沙哑的声音从非常近的地方传来，让专心赏月的幸子吓了一跳。她迅速平复过来，发现声音来自床铺边竹帘的另一边。
“睡觉还太早了吧。”幸子躺了回去，被褥中还残存着刚刚的余温。
大蛇丸显然也听到幸子的声音就近在左侧竹帘边，他传来的声音中毫无波动：“太近了。”
他俩的床铺近到，若不是有这道竹帘，便可以连在一起的程度。
在满月的照耀下，和室之内并不算太暗。
“怎么样。”幸子又翻过来，俯趴在床铺上，觉得自己说得不够明确，又补充道：“那个赌。”
“还不到时候呢。”大蛇丸隔着竹帘回答道。
“照你这么说，不管你用什么手段，只要最后到手，都算你赢吗。”幸子话中略有丝丝不服，但大体上似乎并不太在意。
“看明天吧。”
“明天结果会有什么改变吗。”
大蛇丸沙哑的声音透出如常的笃定：“我们有得是时间。”
幸子将头枕在枕头上了一会，月光已经挪移到她的手背，她问道：“如果大名还是不同意呢？”
“如果想长期和田之国共存。”大蛇丸又开口道，“就算这次勉强答允了，一个不配合的大名，也并非最理想的合作对象。”
“没有办法改变大名的意愿吧。”
“但是可以改变大名的人选。”
大蛇丸轻而肯定的语句仅在竹帘左右回响。
幸子还未开口问详细，大蛇丸便说道：“上一任大名还有另外一个孩子，是现在大名的兄长。若是现在的大名不在了，这一位置会由他的兄长继承。”
“换成了他的兄长就能同意建立忍村吗。”幸子的声音在极静的和室中听起来十分清澈。
“这就是我和他的交易。”大蛇丸笃定道。
“噢。”
幸子立刻意会到，大蛇丸已经和大名的兄长达成了交易。大蛇丸替他扫清现任大名的阻碍、让兄长得以继承大名的位置。作为交换，他上任后要答允大蛇丸建立忍村的要求，并且做一个“听话”的大名。
在傍晚安排居处之前，幸子和大蛇丸都是待在一起的，她不知道大蛇丸在什么时候和大名的兄长达成了这样的交易。
某种意义上，有时候大蛇丸的手伸得实在太远了。
“这么说，现任大名会被除掉。”幸子下着结论道。
“他还有今夜一夜的时间可以考虑。”
“恐怕无论多少夜，他也必死无疑了。”幸子说道，“明天大名也不会改变想法，这个赌还是我赢。”
“你好像很肯定。”
“兄长找到了借刀杀人的好机会，一定会抓住的。”幸子说道，“他作为大名最亲近的亲人，一定会劝说大名坚持拒绝你的要求。表面上站在田之国一边，实际上是为了确保现任大名和你意见相悖，让你不得不除掉现任大名。”
“相互利用而已。”大蛇丸似乎早已了然，“这样的关系才能稳固地共存。”
确实，大名的兄长一跃而上霸占了原本永不属于他的位置，大蛇丸也因此获得了一个听话的傀儡。
这样双赢的局面，致使哪怕相互算计的姿态明明白白袒露在人前，也不影响这一切继续进行下去。
其中，大概只有现任大名与柴崎是最无辜的吧。被血亲以支持的假象背叛，既守不住自己的国家，也守不住自己的初心。在这四面楚歌的局面里，甚至要丢掉性命。
虽然不想怜悯任何人，但仍从其中感到了一股寒意。他们即将来临的死亡的温度，如冰冷的月光洒在空无一物的廊台上。
“如果明天他们依然坚持。”大蛇丸轻飘飘的说道，“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这件事”指的应该是除掉大名和柴崎吧。
没有自主生出的悲悯，但心中有种钝痛。
望着如同虚无一般凄冽的满月，许久之后，幸子回答道：“这种事情，交给兜也可以吧。”
大蛇丸很了解，往往幸子这样回答，意味着婉拒。
“你不忍心么。”大蛇丸问得十分直接，几乎以轻视的态度击中她。
然而，幸子没有被大蛇丸强势直接的问句吓倒。
“达到目的就够了吧。难道是兜做不到吗？”幸子反客为主道，“还是说你的目的根本不是得到田之国、而是纯粹想看我手上沾满鲜血呢。”
“还轮不到你来教我做事。”大蛇丸冷冷的声音穿透竹帘，“不要太僭越了。”
每当大蛇丸觉得幸子是一件用得顺手的、没有立场和感情的工具时，她便立刻显露出不受控制的一面。几乎没办法预测她究竟在遵循什么原则行事。因为她看起来并不是富有正义感的人，更不是情绪化的人。
在大蛇丸冷冰冰的责备后，竹帘相隔的两边空间气氛都凝滞住了。没有听到幸子的回答，没有听到任何声音，整个空间都静得像空无一人。
然而，这样的寂静没有持续很久。约莫三秒后，清楚地听到幸子翻身过去的声音。
幸子可以翻身，或者持续地沉默。但是，持续三秒的沉默后，她才转身背过去，很难不让人好奇她在这三秒里想了什么。
“……”大蛇丸刚准备开口，却怎么也没说出话来。当他意识到自己竟因为幸子欲言而止时，从心底衍生出了一丝恼羞之意。
正在大蛇丸自己也未理清涌上心头的情绪时，竹帘一侧传来微弱的声音。
“晚安。”
只此一句，便将他那些正待发作的情绪劝退了。
届时，满月的微光已经从幸子的手背洒向了大蛇丸的乌黑的长发上。
与大名大人见面的时间定在次日的清晨，大蛇丸和幸子一大清早便在昨天指定的和室内等待了。
和室内围了一圈武士，但对两个忍者而言，还是形同虚设。除此之外，只有柴崎和一位年纪不大的年轻人坐在席间。
大名的位置空空如也，本人还未前来。幸子在席间猜测，坐在柴崎身边的那个年轻人就是偷偷与大蛇丸达成了交易和共识的大名兄长。对那人而言，接下来的流程都是作秀，大概内心正轻飘飘地笑着看待这一切吧。
没等多久，大名准时进来了。
只是，幸子没想到，进入视野的、所谓的大名大人，竟然是一位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
“我是田之国的今川大名。”连声音也很年轻，目光也尚存清澈的少年感，但周身都被雍容的气质包围了。
幸子坐在离他相对近的坐席，她将卷轴呈给席间侍奉地下人，由下人传递给他。
“这是忍村建立的计划书。”这是第一次将这份计划书呈上，幸子继续说道，“请您郑重考虑。”
说到“郑重”二字时，她似乎不自觉咬重了发音。
今川大名接过卷轴，他的阅读速度很快，但从头至尾都保持着专注的目光，似乎是认真地在看。
读完后，今川大名将卷轴递给了那个年轻人，称呼着：“兄长。”
看来，那正是大名的兄长。他因为与大名的血亲关系，被允许入席了。
大名的兄长接过卷轴，显然没有像大名那样认真的阅读，只是敷衍地扫了扫。片刻后，又将卷轴递给了柴崎。
果然像幸子预想的那样，兄长开口规劝道：“我想，建立忍村还是不适合我们田之国爱好和平的环境吧。”
看似是向着大名的意见发言，但正是这样他才能达成他的目的。幸子在席间，只觉得，哪怕是雾隐暗部的弯弯绕绕，也不见得比这种不见血的争斗更残酷。
柴崎也看完了卷轴，说道：“我们的国力太弱，实在无法支撑庇护一个忍村的存在。”
虽然柴崎也倾向于不同意，但他却是真心从田之国的角度出发的。
越是如此，大名的兄长藏在其中虎视眈眈，佯装为田之国考虑，实则借机背刺，最终坐收渔翁之利，才是让人无法忍受的。
“抱歉。”今川大名开口道，“其实我们已经讨论过多次这个问题。但是就像你们看到的，我和我的兄长，还有在田之国掌事几十年了的柴崎都觉得不妥。田之国无法在本身国力不稳定的时候接纳其他的组织。我想，我们没办法同意你们的要求。无论如何，感谢你们对田之国的赏识。”
一番话说完，身为大名的今川甚至行了礼。他的话和礼节都滴水不漏，连幸子都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大蛇丸闭上眼笑了笑，竟没有一丝杀气，说道：“既然如此，我们只好罢休了。”
他利落的站起来离席，幸子一边随着他站起，一面感叹，现任大名的死已成定局。
柴崎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蛇丸竟然就这样轻易地妥协了，轻易地放过了他们。
“如果有机会，我们再来拜访。”大蛇丸在退出和室的路上，经过一个个坐席，只听见他耳坠摇摆的声音。
虽然是常用的客套话，但大概率会实现。
“请多保重。”幸子所说的也是常见的客套话，但她却是认真的。
来的时候一时兴起的那个赌注，现在看来她赢得彻彻底底，不过正因为自己赢了，这大概是最后一次见到这位大名了。
她这才了解到，雾隐的暗部在安排任务时，不允许忍者过多了解内幕的理由。与情感可以分得很开的因果，其实是难以分开的。
然而，感叹也仅仅只是止步于感叹而已。
转眼之间，她已经随着大蛇丸走到了玄关处，穿上了昨天来时脱下的鞋，重新戴上斗笠，离开了大名府。
“再来拜访？”离开了大名府，幸子才重新开口，“什么时候？”
“慢慢来。”大蛇丸话中有种大局已定的慢条斯理。
幸子不再说话。
今天的天很蓝，蓝到在天地的空间之中，一切都好像被清透的蓝调覆盖。
也许是整件事都已经没有什么可改变的余地、不值得再讨论，也许是昨晚睡前争执的余力，让两人在路上都几乎没有再对话。
大蛇丸也曾疑问，菅原幸子某种意义上只是自己的部下，是辅助自己将一切纳入掌中的工具，是一旦夺取了她的身体、连她本人都会不复存在的容器而已。和这样的存在有了转瞬即逝的争执，竟然也会产生微妙感。
回去的路上，经过了一片田野，半人高的芦苇丛随着风飘荡。随着风的方向，幸子斗笠的纱帘被吹来，大蛇丸看见幸子眼中如往常一样柔软与平淡，就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你赢了。”大蛇丸冷不丁说道。
幸子望着田野的脸闻声转过来，一脸懵然。
很快意识到大蛇丸说的是那个赌，她语气平淡地玩笑般说道：“看来这具身体逃过一劫了。”
大蛇丸沉默不语，只是从衣襟中拿出一张纸条递给了幸子。
“什么？”幸子接到手里，却并没有打开，望向大蛇丸。
“答应你的东西。”大蛇丸完全不回应她的目光，只是看着前方，继续向前。
幸子完全不指望大蛇丸真的会给她什么所谓“想要的东西”，因此她刚刚也只是提及了如果她输的赌注，压根没提若是她赢的赌注。
她半信半疑地打开纸条，赫然出现的名字令她恍然隔世。
「干柿鬼鲛」
因为这个名字，幸子不禁停下来脚步，连忙向后继续看去。短短一句几个字，却投注了她所有的精力去注视。
「川之国宫岛町净土寺青叶台2-3」
干柿鬼鲛的名字后，连着一串非常详细的地址。
幸子当即讶异地抬起头看向大蛇丸，他已经独自走出去很远，但却非常适时地停下来回头与幸子对视着。
“你……”幸子想问点什么，却一时语塞。她鲜少有这样难以言语的时刻。
“之前你去雾隐没有找到他，回来不是很失落么。”大蛇丸看着幸子的目光极为复杂，但大体上竟有种收敛的平和。
幸子想起大蛇丸说的是从岩隐探听药师野乃宇和兜的情报回来那天，任务完成后又去了雾隐，却得知了鬼鲛叛逃的事情。
回来之后，她分明没有将情绪袒露一丝一毫，甚至连她自己都没有在意过自己的所谓失落。
她既不知道大蛇丸是如何感受到自己的心情的，也不知道大蛇丸是什么时候、从哪里替她调查到这份确切的地址的。
“这次应该不会再听到你说‘不需要’了吧。”大蛇丸沙哑沉稳的声音将她惊醒，带着微微扬起的嘴角转身过去，“去吧。”
幸子仍然怔怔地停在原地，仿佛时间在这一刻都静止。
望着大蛇丸逐渐远去的背影，只有她自己留在了田野边芦苇荡的画面中。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十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