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停止投喂诱惑》晨昏之间

7、好奇

　　牧听语只用了一秒种就接受了这道无形的挑战书，兴致勃勃地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男孩十分警惕地退后了一步，仿佛来的是什么洪水猛兽。

　　牧听语生得唇红齿白，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格外讨人喜欢，从来都是孩子群中的香饽饽，很少遇到有人对她表现出这幅神态。

　　她笑眯眯地开口：“你叫什么呀？几岁了呀？”

　　男孩瞪着眼睛：“为什么告诉你？”

　　“不告诉我呀？"牧听语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笑道，"那你昨天有没有拿我的糖呀？吃人嘴软哦。”

　　“......不就是一颗糖，谁稀罕！"男孩愤哼了一声，猛地从兜里掏出一颗水果糖扔给了她，“还给你！”

　　牧听语伸手接住，有些惊讶。

　　昨天孩子们拿到糖，几乎都是当场拆开吃掉了，他竟然还留着。

　　庄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余力，不能没有礼貌！”

　　他快步走上前：“牧老师不好意思，这孩子野惯了。”

　　牧听语表示自己不介意，举起手中的糖问：“怎么不吃呀，是不喜欢这个味道吗？”

　　余力“哼”了一声，不接话。

　　“他就是嘴巴硬，”庄任蹲下身拉住他的手，“阿力，牧老师是很远的地方过来教大家读书的，她很辛苦，所以不可以对她没礼貌，知道了吗？”

　　余力还是犟着不吭声。

　　牧听语手肘搭在膝盖上，托着下巴问：“为什么不吃我的糖呀，阿力？”

　　余力盯着她，突然开口：“你干嘛一直笑？”

　　牧听语这下真的惊讶了，好奇地问：“你不喜欢我笑吗？我笑起来不好看吗？”

　　余力用脚尖捻了捻小石子：“不好看。”

　　庄任连忙道：“阿力，胡说什么！”

　　牧听语完全没受影响，眼睛弯着，在阳光下闪着光：“阿力，你是第一个说我笑起来不好看的人。”

　　她认认真真道，“我决定今晚回去照镜子再练练，明天会笑得更好看的，你明天下课后别跑，记得评价一下。”

　　余力微张着嘴巴，显然是被她这一番不按常理出牌的话惊到了。

　　“我不会因为有人说我笑起来不好看就不笑，因为我就是我，不会为了别人的一句话就改变自己。”

　　牧听语用一只手指抵住下巴，笑眯眯地问，“所以可不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你明明喜欢吃糖，却还是装作不爱吃的样子呢？”

　　“！”

　　余力到底还是年纪小，脸上藏不住事，“你，你怎么知道......”

　　牧听语狡黠一眨眼：“不告诉你。”

　　“你......”

　　“因为糖纸被打开过了哦。”牧听语举起那颗糖，“是不舍得吃吗？我兜里还有很多不同味道的，可以再让你挑一颗。”

　　“才不是不舍得吃。”余力不屑地撇了撇嘴，“大男人吃什么糖，丢人。”

　　牧听语“扑哧”笑了：“你几岁了呀？”

　　余力听出她语气里的揶揄，微微涨红了脸：“我今年十岁了！”

　　牧听语摇了摇头，认真道：“阿力，不管你几岁，爱吃糖都不丢人。”

　　“你胡说，我爸妈就经常骂我，说我丢人！”

　　“......”

　　牧听语罕见地没有接话，缓缓敛了笑意。

　　一旁的庄任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余力的脑袋，解释道：“这孩子整家人都是渔民，忙起来的时候几乎没空管他。”

　　“你知道的，乡下粗人哪懂得怎么教孩子，给口饭吃养大能干活就行，让他自己上土灶做饭都是常事。这么小的年纪，已经开始让他下地干活了，他哪里拿得动锄头，他爸妈还经常对他又打又骂的。”

　　牧听语盯着余力低着脑袋紧绷的脸颊，轻声问：“阿力，我可不可以去你家里拜访一下？”

　　庄任一惊：“牧老师......”

　　余力面容稚嫩，语气里却有着超越同龄人的成熟：“你要干什么？”

　　牧听语认真道，“我在关心你，想了解一下你的家庭情况。”

　　“.......”

　　余力垂下眼，把手背到了身后，用脚尖把旁边的小石子踢远了些，结巴道：“再、再说吧，没什么能招待你的。”

　　牧听语微微笑着，坚持道：“什么招待都不用，我只想和你爸妈聊聊天。”

　　-

　　刑泽瞥了一眼自从坐到饭桌上就没开口说过话的牧听语。

　　“不好吃？”

　　牧听语抬头“啊”了一声，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开口：“好吃啊。”

　　说完她又想起今天的任务还没有完成，当下就是把碗筷一放，瞬间变身成莫得感情的夸夸机器：“真的很好吃，感觉比昨天更加好吃了，你的厨艺真的好好。”

　　刑泽：“......”

　　“上课不顺利？”

　　“唔，”牧听语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倒也没有。”

　　刑泽不再问，夹了一筷子菜。

　　牧听语也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心里有点拿不定主意。

　　他们也就刚认识几天，倒苦水的事情是不是少做为妙？毕竟他是个边界感这么强的人。

　　可是不知怎么的，只是看着他，她的倾诉欲就咕噜咕噜冒了上来。

　　牧听语在心里不断琢磨，最终把这种奇怪的倾诉欲出现的原因归结为他做饭好吃上。

　　好吧，其实他人也还不错。

　　刑泽抬起眼，刚好与牧听语偷偷摸摸的视线对个正着。

　　牧听语与他对视两秒，还是开了口：“就是有个孩子的事情，我有些苦恼......”

　　她把上午的事情跟刑泽说了一遍。

　　刑泽听完，没有停顿地开口：“别去余力家里。”

　　牧听语疑惑：“为什么？”

　　刑泽沉默了一下：“他家里人，不太好相处。”

　　牧听语歪着脑袋：“我大概知道一些。”

　　毕竟让一个十岁孩子做饭干活，还经常对他又打又骂，说他丢人的，能是什么善茬。

　　刑泽盯着牧听语明亮又不谙世事的眼睛，“你了解他们吗？”

　　“嗯？”

　　“不单单是他家，几乎是所有村民都差不多。他们不愿意和外人沟通，只听自己想听到的，只做自己想做的。”

　　刑泽语气淡然，“所以最好别去。”

　　略带低沉的嗓音中，牧听语忽然想起了小苹对她说的话。

　　“刑泽算是村里人。”

　　可她第一眼见到刑泽时，就觉得他和村里人三个字完全不搭边。

　　或者说，他的气质实在太出众，虽然行为举止都很接地气，但还是无法掩盖身上那股不属于这里的气息。

　　听小苹说这幢小楼都是他自己亲自建的，屋内的家具陈设简朴，相处下来，日常的生活也算不上精致，甚至可以说有点糙。

　　牧听语“咔擦咔擦”嚼着一根芦笋，目不转睛地盯着刑泽看。

　　抛开脸不谈，或许还能更像村民一点。

　　“.......”

　　好吧，抛不开。

　　牧听语承认，他有一张让人无法忽视的脸。

　　明明五官长得桀骜不驯，可偏偏被他身上那股沉稳气质给压了下去，显得没那么张扬有冲击力，反而从内里透出一股成熟感来。

　　她心里萌生出好奇。

　　这样一个人，为什么会选择在这里长住呢？

　　刑泽的小屋建在较为偏僻的位置，她这几天在路上骑车都没碰到过其他村民，也确实不了解刑泽口中的“村民”是什么样的。

　　她对偏远山区的印象还停留在高中课堂学习乡村振兴概念时，老师在班上放的纪录片。

　　她只记得那些黝黑又满是皱纹的皮肤、龟裂的手指以及充满风霜的背影，这是她从未接触过的人间疾苦。

　　所以在她灵感枯竭的时候，看到了网上的支教报名，没怎么犹豫就填了信息。

　　第一天来的路上她也看见过一些破旧的矮房，看着荒无人烟的田野时她也想象过村民是什么样子的。

　　可她看到了公交车上帮她拎行李的质朴大哥，看到了热情洋溢的小苹，看到了心怀教育的庄任，她觉得村民不该是像刑泽说的那样。

　　“我就去看一眼。”牧听语摩挲了一下筷子柄，“我想知道余力父母是怎么想的，我不明白为什么要说自己的孩子丢人，他们对于阿力来说可是最亲近的人。”

　　刑泽看着她，淡声说：“那是因为你的家庭很幸福，你的父母尊重你。但在这里，贬低式教育是常态，没有谁家孩子是没被骂过打过的。”

　　闻言，牧听语罕见地沉默下来，半晌才“唔”了一声。

　　“你要是能做好被赶出来的准备，那你就去。”

　　牧听语抬起头，张了张嘴：“我没想和他们吵架。就是，想让他爸妈关心一下他，阿力现在的认知是不正确的，这样下去他会越来越压抑自己，迟早会出问题。”

　　刑泽夹了一筷子菜：“他们听不进去的。”

　　牧听语埋下头继续吃饭，看起来有些闷闷不乐。

　　过了一会儿，刑泽的声音响起：“实在要去，我带你去。”

　　“唔？”牧听语抬起头，“真的吗，要是连你也一起被赶出来怎么办？”

　　刑泽瞥了她一眼：“不会，我帮他们家搭过鸡舍。”

　　牧听语：“可是我没帮他们家搭过鸡舍。”

　　刑泽：“所以我让你做好准备。”

　　牧听语觉得这对话很有意思，没忍住笑了起来。

　　刑泽目光落在她脸上。

　　“没什么，”牧听语解释道，“只是感觉你身上突然有一些活人感了。”

　　“什么是活人感？”

　　牧听语闻言瞅了瞅他，问：“你几岁？”

　　“二十八。”

　　比自己大三岁。

　　牧听语叼着筷子看他。也不是老古董的年纪啊，怎么不在网上冲浪呢，还要她帮忙名词解释。

　　她说：“活人感就是很有趣的意思。”

　　刑泽没觉得自己刚刚的话哪里有趣。

　　他瞥了眼牧听语笑意盈盈的样子，把本来想说的话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