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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画廊 ...

  •   下午两点半,虞余推开城南画廊的门。

      他没穿警服,选了件简单的浅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整个人透着松弛感。

      画廊里人不多,三三两两站在画前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脚步声和偶尔翻动宣传册的沙沙声。墙上挂满了画,大多是风景,笔触偏柔,色调也暖,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画布上,连带着墙角的绿萝都显得懒洋洋的。

      虞余顺着走廊慢慢逛,没刻意找陈七。

      他自顾自的地欣赏起来。

      有的画是郊外的田野,麦浪被风吹得弯了腰,颜色鲜活得像能闻到麦香;有的是窗边的静物,一只白瓷杯,几支野花,摆得简简单单,温馨又美好。

      逛到一半,听见有人喊“陈老师”。虞余抬眼,看见陈七站在不远处。她穿了件黑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同色系的高领毛衣,下身配着深色直筒裤,全身上下没一点多余的装饰,显得格外严肃。头上戴了顶宽檐黑色礼帽,帽檐压得有些低,刚好遮住大半张脸,只能看到线条紧绷的下颌和抿着的嘴唇。她手里端着两杯温水,正和一对老夫妇说话,声音平平的,听不出太多情绪,偶尔点头。

      虞余没上前打扰,转身看向旁边一幅画。画的是傍晚的河边,晚霞把天染成了橘红色,水面上飘着几片落叶,笔触比其他画重了些,颜色也沉。他正盯着看,身后传来脚步声,转头就见陈七递过来一杯水。

      “没想到你真来了。”陈七的声音柔和了一些。

      虞余接过水,指尖碰到温热的杯身,笑了笑:“刚好下午没任务,过来看看。画得真好。”

      “是吗?都是随便画的。”陈七低下头,帽檐遮住了她的眼神,只能看到她轻轻动了动嘴唇,“以前没事就喜欢涂两笔,没想到能攒够这么多,办个展。”

      两人并肩站着,没再多说。虞余继续看画,陈七偶尔会给她介绍两句,比如哪幅画是在郊外写生的,哪幅是下雨天在家画的。她说话时语速很慢,不像上午那样局促。

      画廊不算大,逛到最后一个房间时,虞余看了眼手机,快三点半了。这个房间比外面的小,门口挂着块简单的木牌。里面只有一幅画,挂在正中间,画框是深色的,和周围的白墙形成鲜明对比。

      房间里没其他人,陈七跟在虞余身后走进来,随手带上了门。

      关门的瞬间,外面的说话声淡了下去。虞余的目光落在画纸上,一下子没移开。

      画的是《天使堕天》。

      没有繁复的背景,只有一片深邃的黑,像是无尽的夜空,又像是深不见底的深渊。天使悬在画面中央,仔细一看,天使怀中还抱着一个小婴儿。

      背后的翅膀断了几根羽毛,正往下坠落,金色的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愤怒,也不绝望,只有一种淡淡的疲惫。她的眼神看向远方,像是在看曾经的天堂,又像是在看无边的黑暗。

      画的色调很沉,线条凌厉,断羽的轮廓带着明显的刮刀痕迹,深色背景里藏着反复叠加的颜料,压了一层又一层的情绪。只有路西法的发丝和翅膀边缘带着一点微弱的金,像是快要熄灭的光,衬得路西法的疲惫更显刻骨。笔触比其他画用力得多,线条凌厉,甚至能看到画布上留下的划痕,和陈七之前那些柔和的风景完全不同。

      虞余略懂一二画画,这幅画和之间的画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这幅画给人的感觉,是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悲伤,像潮水一样从画布上涌出来,漫满了整个房间。

      “这是我最后画的一幅。”陈七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明显的哽咽,和之前的平静判若两人。

      虞余转头,看见陈七站在离画不远的地方,背对着光,帽檐依旧压得很低。她的肩膀微微耸动,双手攥得很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黑色的外套被攥出了几道褶皱。

      “这幅画是一个月前的作品。”陈七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他喜欢看这种,有冲突感的。我以前画不出来,总觉得太沉重了。”

      虞余没接话,静静地听着。

      “我画这幅画的时候,是孩子离开的第三天。”陈七慢慢抬起手,想去碰帽檐,手指伸到一半又停住了,转而攥住了外套的衣襟,“那天晚上睡不着,坐在画室里,一直画到天亮。我不知道自己在画什么,只是不停地画,画笔都断了两支。”

      她走到画前,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画框,动作温柔得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你看她的眼睛,”陈七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用气音说出来的,“我想画她长大的样子,骄傲又耀眼,可是画着画着,就成了现在这样,我无法想象她成长的样子。”

      虞余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天使的眼睛确实很亮,却亮得空洞,失去了所有光彩。

      “我太容易妥协了,遇到事就想着退一步。”陈七笑了笑,笑声里满是苦涩,还带着点鼻音,“人总得有点执念,才能守住自己想守的东西。可是现在,我什么都没守住。”

      房间里静了下来,只有陈七压抑的哭声。虞余站在旁边,手里的水杯已经凉了。他想安慰两句,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任何语言在这种悲伤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想起昨天审讯时的陈七,也是穿着一身黑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回答问题时条理清晰,冷静地回答虞余的问题。那时的她,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里面。

      而现在,这堵墙塌了。在这幅画面前,她终于露出了脆弱的一面。

      “其实我知道,人的劣根性很难改,我给了太多的机会,他们都没有改。”陈七吸了吸鼻子,用手背快速擦了擦脸颊,帽檐遮住了她的动作,只能看到她的肩膀顿了顿,“可是我还是抱着希望,总觉得会改的,说不定哪天就回到过去了。”

      她转头看向虞余,帽檐下的眼睛红得厉害,带着一丝茫然:“我是如此的希望,我追求的幸福能够一直陪伴在我身边,但好像一直都事与愿违,我今后的人生又该何去何从。”

      虞余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我不知道。”他见过太多生离死别,早就学会了用冷静伪装自己,“但我知道,活着的人,总得好好活下去。”

      虞余不想讲什么大道理,他知道这句话很俗,却是他能想到的唯一能说的话。

      陈七没说话,只是重新看向那幅画,眼神复杂。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叹了口气,“我办这个画展,也算是对过去做个了断,今后的人生一定会非常的精彩。”

      虞余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这幅画,你打算卖掉吗?”虞余问了一句。

      陈七摇摇头,“不卖。这是我给她画的,也是给我自己画的。”她顿了顿,补充道,“等画展结束,我就把它挂在画室里,每天看看。”

      房间里又安静了下来。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画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天使的翅膀像是在微微颤动。

      过了一会儿,陈七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她挺直了背脊,双手慢慢松开,抚平了外套上的褶皱,帽檐依旧压得很低,只是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让你见笑了,说这些没用的。”

      “没关系。”虞余摇摇头,“有时候,说出来会好受些。”

      陈七点点头,没再多说。她走到门口,推开了门,外面的声音又涌了进来。

      “我带你出去吧,也没什么好看的了。”她的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眼底的红还没完全褪去,被帽檐遮住了大半。

      虞余跟在她身后走出房间,画廊里的人已经少了很多。有人和陈七打招呼,她都一一回应,自信又有生命力。

      走到门口时,陈七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虞余。帽檐下的目光停留了两秒,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句:“谢谢你能来。”

      虞余笑了笑,语气比刚才更温和些:“应该我谢谢你的邀请。画真的很好看,尤其是最后那幅。”

      陈七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指尖摩挲着口袋里的名片,轻轻“嗯”了一声。阳光落在她的帽檐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能看到她的睫毛快速眨了两下,带着未散的湿意。

      “如果有需要,随时可以联系我。”虞余又说了一遍,目光落在她攥着口袋的手上,“案件有进展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其他事也一样。”

      陈七点点头,没说话,只是微微躬身,算是告别。

      虞余转身走出画廊,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他走了两步,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陈七还站在门口,黑色的身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单薄。风掀起她外套的衣角,她抬手按了按帽檐,转身走进了画廊,背影挺直,却透着股说不出的孤寂。

      虞余不知道陈七什么时候才能走出这份悲伤,时间或许能抚平伤痛,而那些藏在画里的思念,会一直都在。发完消息,ta1抬头看了看天,阳光正好,风也温柔。只是不知道,陈七的世界里,什么时候才能再迎来这样的晴天。

      他掏出手机,给同事发了条消息:“陈七这边情绪稳定,画展结束后会独自收拾,后续留意她的状态。”

      发完消息,他转身走向路边。

      画廊里,陈七看着虞余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慢慢收回目光。

      她独自回到《天使堕天》那副画面前,一站就是两个小时。六点的钟声刚好响起,她抬手看了眼手表,开始收拾散落的宣传册。

      来帮忙的学生已经走了,整个画廊只剩下她一个人。她摘下帽子,露出一双红肿的眼睛,眼底的悲伤再也藏不住。她没急着摘画,沿着走廊慢慢走,手指轻轻拂过每一幅画的画框。

      走到郊外田野那幅画前,她停住了脚步。这幅画是去年和丈夫一起去写生时画的,他站在麦浪里,笑着喊她快点,阳光洒在他脸上,耀眼得让她睁不开眼。那时候,她总嫌他吵,现在却连想听他吵一句都成了奢望。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画框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她赶紧用袖子擦掉,动作慌乱,像是怕惊扰了画里的时光。

      收拾到最后那个房间时,她站在《天使堕天》面前,久久没动。刚才在虞余面前压抑的情绪再次翻涌,她蹲下身,抱着膝盖,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哭声不再压抑,像是要把这些天所有的痛苦都倾泻出来。

      “我恨你!!你为什么不能早点**。”

      她哽咽着说,声音嘶哑,“以前还真以为你是太阳,现在看来,不过是个会装样子的骗子。那些嘘寒问暖、那些温柔体贴,全是骗我入局的把戏,等我离不开了,就露出真面目,真令人作呕!”

      陈七姐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画展办起来了,你看到了吗?”

      “你说我没了你什么也不是,可是一直没用的人是你啊!”

      “我一直认为没了你,我的世界就崩塌了,可是现在,没有你的我更自由。如果早知道,没了你,我会这么开心,你应该早点*的。”

      房间里只有她的哭声,伴着窗外渐渐西沉的阳光。不知道哭了多久,她慢慢站起身,红肿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空洞的平静。她走到画前,小心翼翼地取下画框,用干净的布轻轻擦拭着画布上的灰尘。

      外面的天渐渐暗了下来,画廊里没开灯,只有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照进来,给所有的画都镀上了一层暖黄的光晕。陈七抱着《天使堕天》
      ,慢慢走出房间。

      她把画放在墙角,又转身去摘其他的画。她将每一幅画都仔细收好,放进提前准备好的画筒里。收拾完所有画,画廊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几张折叠椅和散落的纸杯。

      她关掉画廊的灯,锁上门。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路灯亮起,昏黄的光洒在人行道上。她抱着装着《天使堕天》的画筒,站在画廊门口,看了很久。

      风有些凉,她裹紧外套,转身走向回家的路,一步一步,坚定又孤寂。

      困在过去,就会止步不前。那些美好的,悲伤的...都只是人生中的一段经历,真正的主角是我们自己。只是这条路,注定要独自走很久很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画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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