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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比惨大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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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走廊刚拖过地,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嗒嗒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守在病房门口的两名警员立刻抬头,看向声音源处。年长的男人走在前面,深灰色正装笔挺,身体俊朗,眉间却难掩疲惫。
身后的陈五紧随其后身姿挺拔,气场不凡。
“站住,这里不能随便进。”年长的警员上前一步,抬手拦住了两人的去路。
男人脚步一顿,神色平静,身后的陈五上前一步从内侧口袋掏出身份证递过去,声音谦和,“警官您好,陈先生是病人陈七姐的养父,我是她哥哥陈五,我们来探望她。已经提前跟主治医生沟通过,也和王局打过招呼。”
警员接过身份证仔细核对,检查物品无异常,便侧身让开:“谢谢您的配合,抱歉,例行公事。请不要让受害人情绪太激动轻点声,病人还需要静养。”
陈先生脚步平稳,走到门口时微微颔首,语气谦和,“警官辛苦了。”
“陈先生客气了,请进,有情况随时叫我们。”
“谢谢。”陈五颔首致谢,转身拉开门,让陈先生先进去,随后便关上了门。
门外,两个警察对视一眼,给虞余打电话。
“喂,虞队有人来看望陈七姐,他们说已经和上面打过招呼了。”
“是谁来看望她?”
“陈先生和陈五。”
“好,我就在来医院的路上,马上到了。”
病房的白墙亮得干净,消毒水和窗外飘进来的青草香缠在一起。地板擦得反光,连墙角的踢脚线都没有一丝灰尘,床头柜是崭新的原木色,摆着一只素雅的纸杯,倒着温水。
门被轻轻推开,陈先生走进来。他穿一身合体的深灰色正装,衬衫领口扣得整齐,配着一条素色领带,皮鞋擦得锃亮,没有多余配饰。
陈先生对着陈五吩咐道,“你在外面等我。”
他侧身让开,身后的男人跟着进来。陈五同样是正装打扮,藏青色西装衬得身形端正,袖口长度恰到好处,露出的手腕干净利落,手上提着给陈七姐的慰问品,他目光扫过整洁的病房,最后落在陈七姐身上。
陈五将凳子摆放好,请陈先生入座,转身离开了。
陈五推开房门,看到着急赶来的虞余,颇有些意外,上前打招呼,“命真大,你还没死啊。”
虞余确定他没有见过这个男人,看着面前言语不善的男人,“这位先生,我们不认识吧?嘴上还是积点德好。”
陈五看着虞余陌生的模样不作假,但是他并不在乎,“好吧,不管你认识还是装不认识都没关系...”
虞余总觉得面前的男人话没说完,他能够很明显的感觉到,面前这个男人很讨厌自己。
陈五无视虞余,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虞余在他旁边找了个空位坐下,“陈五先生,看起来不是个会莫名讨厌别人的人,我能知道为什么你对我很不友好吗?”
陈五讥笑一声,“你很疑惑吧,受尽宠爱的孩子被人讨厌的滋味不好受吧?”
虞余面色不变,“陈五先生,很莫名其妙,我为什么要因为别人的看法影响我的心情。”
陈五笑得温柔,看向虞余的眼神却淬了毒一样,“哈哈,我该说,不愧是你吗?别人努力得到的,在有些人眼里是那么不值一提。”
虞余语气平淡,“看来您很怀念在福利院的生活。”
陈五没有否认,“对,我恨打破美好的那个人,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可是假的又怎么样,我的一生都是悲剧,哪怕生命的最后,是吃一颗带毒的糖我都愿意,但是他却连这个‘糖’都不愿意给我。”
虞余,“您现在看起来,需要一个倾听者。”
“倾听对象是你?”陈五嘲讽地反问,陈五嘲讽,但或许是积压太久虞余冷漠的平静反而成了容器,他继续说了下去,眼神飘向虚空。
“没有体验过温暖的孩子,总会无比的期望。父亲是仁慈的,平等的将爱分给孩子们,除了他,他一个人就占据了父亲所以的关注。那年冬天,是我七岁生日,父亲难得单独陪我做手工,一只木雕的小鸟。”
他忽然笑了一声,眼神阴暗。
那是个深秋的下午,阳光透过福利院老旧的玻璃窗,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手工教室里,只有他和父亲两个人。
父亲的大手覆在他稚嫩的小手上,引导着他握住刻刀。
陈五全部心神都凝聚在掌心的木料上。他刻的是一只展翅欲飞的小鸟。整整三个下午,他手心磨出了亮晶晶的水泡,破了,结痂,又磨出新的,但他一点也不觉得疼。父亲就坐在他身边,只属于他一个人的陪伴,是他灰暗童年里从未有过的光彩。
终于完成了。那只小鸟虽然稚拙,却活灵活现。父亲夸赞了他,说他有耐心,手巧。他把那只木鸟小心翼翼地放在床头柜上,用一块干净的手帕垫着,晚上睡觉都不忍心闭眼,仿佛那就是他全部幸福的实体证明。
然而,第二天放学回来,他看到的是一地狼藉。
木鸟被砸得粉碎,翅膀断成三截,身体更是碎裂成好几块,连那块垫着的手帕都成了碎片。陈五不知所措的僵在了原地。
父亲闻讯赶来,看着满地碎片,沉默了一下,然后蹲下身,一点点捡起来,用胶水,仔细地,将碎片一块块粘合。
父亲把修复好的木鸟递还给他,还像往常一样,摸了摸他的头。
木鸟确实是“完整”的了,可那一道道丑陋的、蜿蜒的胶痕,像蜈蚣一样爬满了小鸟的全身,再也看不出原来光滑的模样。
它变得脆弱、畸形。
父亲试图安慰他。
他没有去接那个布满裂痕的“爱”的象征。
“后来我才知道,”陈五的声音将虞余从那段回忆里拉回,他的眼神重新聚焦,“是他做的。他只轻描淡写地对别人说,不过是块木头,他看不惯父亲那几天只陪着我。”
他盯着虞余,“你看,他甚至不需要亲自出手。只是存在,就占据了父亲大部分的目光和时间,足以让像我这样的人,因为渴望那份遥不可及的温度而变得疯狂,互相倾轧。我恨他毁了我的木鸟,但我更恨的,是造成这种局面的根源。”
陈五的笑容里,带着破碎而绝望的快意。
虞余,“过去种种已经过去,人应该往前看。陈五先生,你恨的不是他,是那个无力保护心爱之物的自己。毁掉木鸟的是别人,但一直握着碎片不肯放手的,是你。”
“需要被听见的,是当年那个七岁孩子。能放下碎片的,也只有现在的你。”
陈五嘲讽一笑,“尽说些冠冕堂皇的话,真令人作呕,你没有资格替我说原谅的话。”
虞余,“我确实没有资格,我并没有想让你原谅谁,能困住的只有自己。”
陈五阴沉着脸,两人都没有在说话。
房间内,凳子正对着陈七姐的病床,陈七姐就这么看着陈先生没有说话。
“晓晓,你过得好吗?”
陈先生没有因为陈七姐疏离的态度而生气,继续说到,“我以为他死了,你会开心些。”
陈七姐,“我开不开心,又能怎么样。”
陈先生不以为然道,“晓晓,你和你的母亲一样悲观,我还在,福利院的孩子们都在,总有一天你们会相聚的,不要被眼前的悲伤迷住眼。”
陈五嗤笑一声,“我忘了,你已经无可救药了,我爱的人,和爱我的人都已经死了。”
陈先生,“为什么这么说?”
陈七姐,“啊,我还能怎么说父亲?”
陈先生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晓晓,一个月前我们的谈话,你显然并没有理解我的苦心。”
“苦心?” 陈七姐终于转回头,眼底是一片荒芜,“你骗了我们,你说你会让更多不幸孩子重获新生的家园,结果呢?”
陈先生脸上的温和终于褪去了一些,眼神变得深沉难辨。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淡淡道:“晓晓,臆测是危险的。你需要安心养伤。等你出院,我会安排你去新的环境,忘记这里的一切,开始新的生活。你始终是我的女儿。”
“女儿?” 陈七姐闭上眼,巨大的疲惫和绝望将她淹没,“不,我只是您众多孩子的一个...”
陈七姐看着眼前慈祥的男人,终于忍受不了,崩溃大哭,“为什么啊!你可以怎么平淡的问我,好不好,你难道不知道吗?”
陈先生伪装的镇定在这一刻全部消失了,“晓晓...”
“别叫我晓晓。”陈七姐打断他,声音哑得厉害,“陈先生,你没资格这么叫我。我和哥哥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陈先生的手顿在半空,眼底的光暗了下去,喉结动了动:“我知道,你们怪我。可当年我...”
陈七姐越来越控制不住情绪,她将接受过的委屈尽数倒出。
“当年你嫌我妈穷,嫌我是个丫头,嫌弃哥哥病种,卷着家里所有的钱跑了!”陈七姐猛地回头,眼眶泛红,却没掉泪,“我妈带着年幼的哥哥和我讨生活,住桥洞,捡烂菜叶,冬天我们冻得脚流脓,她把唯一的棉絮裹在我们身上。五岁那年她发高烧去世,我们连棺材钱都没有,我们跪在街上,来往的人都嫌弃我们晦气,我们看着她的身体慢慢腐烂,我们却什么也做不了。”
她的声音发颤,“人贩子看我们可怜,帮我们葬了妈妈,我们替他们偷钱,为了活命我们和野狗抢食,每天干十几个小时的活,饿了就啃树皮,渴了就喝脏水。后来被解救到福利院,你出现了,笑着说要收养我们,说以后你就是我们的父亲。我以为我终于有家了,以为你是上天派来救我的人。”
“可是,为什么我怎么嫉妒呢,他明明和我没有用,都是别人不要的孩子,为什么他可以受尽宠爱,为什么大家都喜欢他,我真的好讨厌他。”
陈七姐笑了一声,笑声里全是悲凉:“福利院解散后,小姨找到了我们,他拿出当年的结婚证,拿出你牵着哥哥,抱着刚出生的我的照片,我才知道,我们盼了那么久年的爸爸,就是当年抛弃我们的混蛋,就是这个让我们和我妈吃尽苦头的罪魁祸首!”
陈先生浑身发抖,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晓晓,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当年我鬼迷心窍,这些年我没有一天不在后悔。我为了赎罪到处做慈善,希望上天能给我重新来过的机会,后来在福利院见到你,我不敢认,只能以养父的身份陪着你们,我想弥补你们,想给你们一个家...”
“弥补?”陈七姐的声音陡然拔高,胸口的伤口因为激动渗出血迹,“弥补得了我看着别的孩子放学被爸妈接走,我和哥哥只能躲在垃圾桶捡垃圾吃,我们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来到,每天光是活着,我们就用尽全力了!弥补得了我妈这些年孤零零一个人,盼着你回头却只等来失望的苦吗?”
“对不起,你应该恨我。”
“我不该恨你吗?”她深吸一口气,看向,语气忽然平静下来,“你以为给我一口饭吃,给我一个住的地方,就是弥补了?我这一辈子,从来没有真正安心过。我总怕你会像当年一样突然消失,总怕这所谓的家,不过是另一场幻影。”
陈先生心头一紧,“晓晓,对不起。”
陈七姐厉声打断,“够了,别再我面前装什么父女情深,我知道你为什么找我,我也知道我跑不掉,我这一辈子都在妥协,我不愿意成为哥哥的累赘,你等着,哥哥不会放过你,我在地狱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