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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炼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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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面目狰狞可怖,与那日在徐府的模样如出一辙。
他的眼睛里倒映着沈望舒茫然无措的模样,却像是下一刻就要将她吞噬。
“你该不会是...”沈望舒忽然想起那古书被残缺的那页。
难道......这是重生后的代价?
恍惚间,慕辞以提着尚在滴血的剑朝着沈望舒一步,一步靠近。声音并不响亮,甚至有些沉闷,却像是一柄裹着棉布的重锤,狠狠砸在她狂跳不止的心口。
沈望舒断了脑中的思路,向后一撤。一股冰冷的寒意,与周围火焰蒸腾的热浪截然相反,从她的尾椎骨猛地窜起,瞬间席卷全身。
明明是身处炼狱火场,热风灼面,汗水早已浸湿了内衫,粘腻地贴在皮肤上,可她却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
但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达到顶点,几乎要折断她脊梁的瞬间,她脑海中浮现了另一个人。
“宋霖......”她的身影像是一道在黑暗中划亮的一点火星,给了她继续前进的勇气。
宋霖可能还活着,可能就在某片废墟下等待救援,可能正面临着比此刻更可怕的绝境。
她不能死在这里。
至少,不能像周围那些无声无息的焦骸一样,毫无价值地葬身火场。
但在这之前,拼尽全力之前,至少要确认一件事情。
“这些人......都是你杀的?”沈望舒颤抖的手指指向旁边的残肢断臂,却还抱有一丝侥幸。
慕辞似是听到了她的问题,脚步顿住,缓缓抬眸对上沈望舒的视线。那双眼睛赤色流转,血色蔓延至眼尾。
“很快...”慕辞的嘴角微扬,音调不高,却像薄刃贴着耳骨在刮:“你也会是其中的一个。”
听到这个答案,沈望舒的心如坠冰窟。一时间不知所措。
下一刻,那柄滴血的长剑,毫无预兆地朝沈望舒斜劈而来,剑锋未至,那股混合着血腥与杀意的劲风已然刺痛了她的面颊。
沈望舒本就身负重伤,与他硬碰硬毫无胜算,可眼下也想不出更好的方法脱身。
她本能地向后退,同时左手探向腰间,准备掏出匕首增加胜算。可指尖却完全没有碰到想要的东西。
不见了?
她明明记得,自己杀了林氏之后,擦拭完匕首上的鲜血,就装回了原本的地方。
来不及细想,回神的一刹那,迎来的却是更加致命的一击。
沈望舒只得尽力一搏......
可毫无意外,完全不是慕辞的对手,他一脚踹在沈望舒的腹部。
那一脚结结实实地踹在她的胸腹之间,狂暴的力量瞬间炸开。她甚至没能发出完整的惨叫,整个人就像断了线的破败纸鸢,向后凌空飞起。
后背狠狠撞上了某种坚硬而粗糙的障碍物。不是倒塌的土墙,而是一截被烧得炭化、却尚未完全碎裂的粗大房梁残骸。
巨大的冲击力让她眼前彻底一黑,五脏六腑都似移了位,喉头一甜,浓烈的血腥气猛地冲上鼻腔。
一口温热的鲜血无法抑制地喷涌而出,溅落在身前焦黑的地面上,星星点点,迅速被高温蒸腾出刺鼻的气味。
她就像被钉死在墙上的蝴蝶,背靠着滚烫的焦木残骸,缓缓滑落几寸,最终无力地瘫靠在那里。
然而,在那一片昏黑与剧痛的边缘,听觉却还是能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声音。
“嗒。”
“嗒。”
那是靴底碾过灰烬的轻响,稳定,从容,不疾不徐。正由远及近,一步一步,朝着她瘫倒的方向而来。
沈望舒眼前的视线却天旋地转,耳朵里灌满了粘稠的嗡鸣,一瞬间隔绝了周遭的一切声响,包括那逐渐靠近的脚步声,都隔绝,扭曲,淹没。
只有自己粗重破碎的喘息,心脏的擂动,在这片嗡鸣的海底下,绝望的搏动。
“我就要......死了吗?”沈望舒视线模糊的只剩一片晃动的光影。她想抬头,想从他的眼中找到哪怕一丝熟悉的痕迹,或许自己还能有转机,可是......
可她的脖颈像是被折断,不听使唤。或许是周遭残存的醉仙藤的迷香发作,她完全提不起一点力气。只能徒劳地转动眼珠,用尽全身力气,将模糊的焦点投向自己垂落在地的手。
手指蜷缩着,指甲深深抠进焦土里,想借力,撑着这滚烫的地面,可她甚至连弯曲手指的力气,都微弱的可怜。
怎么能......就这样结束?
不甘像一头被囚禁在濒死躯壳里的凶兽,用残存的利爪,疯狂撕扯着她的灵魂。
“爹......娘......”
嗡鸣的深处,似乎有谁在低泣,是记忆里那还清晰的嗓音。画面是冲天的火光,与今夜何其相似,却更加遥远,烧毁了她曾经的整个世界。她发过誓,就算豁出性命,也要让罪魁祸首得到应有的惩罚。这个誓言早已是刻进骨髓。
还有......阿霖。她还怀有身孕,她还没有过上好日子,还没有实现她悬壶济世的心愿...
复仇未竟,挚友生死未卜。
自己怎么可以死在这里?
心中的不甘与怒火,浇灌进沈望舒濒死的躯体深处,重燃了信心。她死死盯着那即将靠近的脚步。
在剑锋劈落的刹那,她猛地抱住他的左腿,虽然她的双臂早已痛得失去知觉,此刻却像是铁箍般,抱住了他的左腿,用上了全身的重量。
慕辞显然没有料到这垂死之人竟还有这般疯狂的举动,劈砍的动作骤然一滞,剑势偏移。
刺耳的金铁摩擦声骤响,长剑并没有落在她的身上,而是狠狠劈进沈望舒身后的墙内,剑身嵌入墙体足足半尺,火星和炭屑迸溅。
就在这瞬息之间,沈望舒甚至都没有思考,目光敏捷地扫到手边半尺处,一截被火烧得一节尖锐的枯枝。她一把攥住那枯枝,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朝着慕辞的小腿侧狠狠捅去。
“噗嗤!”
顿时响起一种钝器刺入皮肉,令人牙酸的声音。枯枝并不十分锋利,但在她拼死的力量下,依然深深扎了进去。
“嘶......”慕辞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身体不受控制地一晃,那始终漠然猩红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波动,似乎牵出了他内心深处那一丝理智。可仅仅片刻便再次消失不见。
他猛地抽出腿,力道之大,直直将死死握着枯枝的沈望舒连同那截断肢一并甩飞出去。
“砰......”她再次重重摔在数尺外的灰烬里,尘土飞扬,呛得她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鲜血不断从嘴角溢出。但她这一次,她没有立刻瘫软下去,而是用颤抖的双臂,硬生生撑起了上半身,抬起头。
视线模糊,却死死盯向眼前的男人。
慕辞踉跄了一步站定,深色的布料迅速被更深的颜色浸透,他低头瞧了一眼,又缓缓抬头,看向她。
四目相对,沈望舒却不再惧怕他。
沈望舒脸上血污狼藉,眼神却亮得惊人,看着他不人不鬼的样子,眼神似乎多出了一种近乎挑衅的快意。她扯了扯剧痛肿胀的嘴角,气若游丝,却字字清晰,带着血沫的嘶哑:“你休想......那么轻易的杀了我?”
慕辞脸上迸溅的血迹在火光下明明灭灭。那截刺入小腿的枯枝似是带着某种真实的痛感,握剑的手微微松了一瞬。沈望舒关注到了他的异动,更证实了她的想法,眼前的慕辞早已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人。
但这清醒的微光只持续了弹指一瞬。
下一刻,更浓重的猩红如潮水般反扑,瞬间淹没了那丝裂缝。他不再看向沈望舒,右手猛地用力,将嵌入墙体的长剑硬生生地拔出,带起一蓬焦黑的木屑。
他挽了个剑花,甩落剑上的残渣,剑尖再次指向她,声音比方才更加低沉沙哑,却平添了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残酷玩味:“好,那我们就玩玩。”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他提剑一步踏前,受伤似乎并没有影响他的速度,反而激起了某种凶性,剑光如瀑,就要再度倾斜而下之际......
铛!!!
一道雪亮的刀光,如银河倒泻,毫无预兆地从斜刺里斩出,精准无比地架住了那劈向沈望舒的致命一剑。
一道挺拔如松的身影,稳稳挡在了她与慕辞之间,来人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风尘仆仆,背影带着难以掩饰的冷冽杀意。沈望舒一眼就认出了他。
“江意行?”沈望舒疑惑,他不是被自己派去北疆去找线索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江意行虎口被震得发麻,却寸步不让,目光扫向背后倒地的沈望舒:“您先走,去找宋姑娘,属下拖住他。”
沈望舒也懂得线下情况,还是宋霖的安危要紧,也没有多做停留。她深深看了眼江意行,随后咬紧牙关,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从地上挣扎爬起。
踉跄,几乎跌倒,又顽强撑住。顾不上全身散架般的疼痛,也顾不上手臂伤口崩裂涌出的鲜血,她转身,朝着宋霖居住的小屋方向,跌跌撞撞地奔去。
......
肺叶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拉扯都带着血腥的灼痛。视野边缘阵阵发黑,全凭着一股不肯熄灭的执念,她才没有倒在通往村尾的残破小径上。
终于,在穿过最后一片歪倒的,叶子早已发黑的篱笆时,那间熟悉的竹篱院出现在眼前。
万幸......或许是不幸中的万幸?因为位置更靠边缘,背靠一小片湿润的坡地,火势到此似乎减弱了许多。
至少,它还维持着一个“房子”的大致形状,没有像村中其他地方那样彻底化为齑粉。
一丝渺茫到近乎虚幻的希望,如同风中残烛,在她死寂的心底微弱地晃动了一下。
阿霖......阿霖或许......
她用尽最后力气,跌跌撞撞扑到那空洞的门口。
然而,还未等她看清屋内情形,一个蜷缩在门槛内侧、倚靠着破损门框的身影,便拦住了去路。
那人似乎是想挡住门口,或是想爬出来求救,却最终力竭昏死在此。
小小的身子蜷着,脸埋在臂弯里,全身灰扑扑的,和周围的焦黑尘土几乎融为一体。发髻散乱,沾满了草屑和烟灰。
她的心猛地一沉,不是宋霖。这身形......
视线急切地扫过,落在那人无力垂落的手腕上,是一只脏污的小手,腕间却套着一串格格不入的东西。
那是用褪色红绳串起的几颗木珠,中间坠着一个粗糙雕刻的、染成粉红色的小桃子,此刻也蒙了尘,却依然能辨认出那笨拙可爱的形状。
是桃桃!
“桃桃?!桃桃!” 嘶哑的嗓音冲破喉咙,她扑跪下去,颤抖的手不敢用力,只轻轻扶住小女孩单薄的肩膀。
触手一片冰凉。桃桃软软地靠着她,毫无反应。脸上厚厚的灰土遮掩了原本的红润,额角一处伤口已经凝固,暗紫色的血痂纠结着发丝,看起来触目惊心。长长的睫毛紧紧闭着,在满是灰尘的小脸上投下两片脆弱的阴影。
“桃桃,醒醒,是我,你看看我!” 她一遍遍喊着,声音越来越急,带着泣音。手指试探地凑到桃桃鼻下,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但似乎还有一丝游丝般的热意。
没有回应。无论她怎么呼唤,摇晃,那张总是对她露出依赖笑容的小脸,此刻只有一片死寂的苍白和伤痕。
不安,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绞紧了她的心脏,比面对慕辞的剑锋时更加窒息。
桃桃在这里,伤成这样,那阿霖呢?阿霖在哪里?
她强迫自己冷静,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桃桃靠在相对稳固的门框边,用颤抖的手拂开她额前沾血的乱发,哑声道:“桃桃乖,等等......等我找到阿霖姐姐,我们就一起回家。”
说完,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翻涌的血腥味,猛地转身,冲进了昏暗的里屋。
浓烟尚未完全散尽,光线透过破损的窗户和屋顶的漏洞,形成几道斜斜的、充满浮尘的光柱,照亮了屋内的一片狼藉。
仅仅一眼。
“呃......” 她猛地抬手扶住了同样摇摇欲坠的里屋门框,指甲深深掐进朽木之中,才勉强撑住瞬间软倒的身体。
屋子里桌椅翻倒,简陋的柜橱门板歪斜,里面的粗布衣物散落一地,沾满污渍。
可更触目惊心的,却是床上。
就在那床铺的中央,赫然浸透着一大滩已经变成暗红近黑的、触目惊心的血迹。那血量是如此之多,以至于不仅浸透了铺着的草席和薄褥,甚至渗透了床板,在边缘凝结成粘稠的、半固体状的恐怖痕迹。
哪里能看到宋霖的踪迹,只有这一片狼藉和骇目惊心的血泊。
“嗬......嗬”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完整的声音,只有气流在撕裂的喉咙里进出,带着铁锈般的甜腥。
忽然,眼前的一切开始疯狂旋转、扭曲、放大。那暗红的血色仿佛拥有了生命,化作滔天巨浪,朝着她迎面扑来,瞬间淹没了她的感官,淹没了她的思维,淹没了她最后一点支撑的力量。
她扶着门框的手无力滑落,身体像被抽去了所有骨头,软软地、毫无声息地,向前倾倒下去,重重摔在冰冷而布满灰尘的地面上。
直至黑暗完全将她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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