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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分.身化形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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蚩蓠几乎是粗暴地扯下了工作牌,牌面上清晰地印着【能源控制署-外勤部-后勤队助理-寒黎】。
没有生活秘书,更别提还干了两年这样的细节。
就在她盯着那行字,心头疑云密布时,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开关在她脑域深处按下。垂死的神经元重新连接,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蛮横地冲破了意识的壁垒。
属于寒黎的记忆不断回闪。
舒厌所在的猎尸队名义上隶属外勤部统管,实际却向联邦能源控制署署长直线汇报,地位不一般。
献血大厅里处理后续工作的,是外勤部下属的后勤队,寒黎虽然挂职后勤队,本职工作却是舒厌的专属生活秘书。
什么乱七八糟。
难怪后勤队队长看不惯舒厌,寒黎占了后勤队编制,干的却是猎尸队的活,这也就算了,主要寒黎这种浓颜系大美女,哪个颜控不喜欢,可她偏偏只在舒厌面前“做低伏小”,看不上其他人。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外勤部传出了一个离谱的八卦。
那个号称能源控制署署草的舒厌,其实是个怪人,他无比钟情僵尸的体臭,这才加入猎尸队的。
他能当上队长,那绝不是工作能力优秀,仅仅只是因为他太喜欢这怪臭。越高阶的僵尸,臭味越怪,他越神魂颠倒,以至于一天不抓一个绑在身边闻闻,就要死不活,久而久之,这才让他卷出了头,卷出了名。
寒黎一听,以她对舒厌粗浅的了解,也不是没这可能,干脆豁出去好了,她不惜在黑市搞到蚩蓠的尸毒,花大价钱做了净化,萃取后外敷内服。
有天她甚至泡了个尸毒味的澡,从里到外腌入味后,忐忑地靠近正在调试武器的舒厌,对方眉头都没皱,寒黎本以为这回定能成功,结果舒厌还是那两个字:“出去……”
呃……这什么奇葩??
实际上,她的尸毒根本无色无味,要是又臭又黑,大老远就能把人熏死,岂不是很容易被猎人发现。
蚩蓠怎么就夺舍了这么个没脑子的家伙,而且偏偏在最需要的时候掉链子失忆,不是存心弄死她嘛。
她深吸一口气,三步并作两步追上舒厌,尽可能模仿着寒黎的神态,脸上堆起委屈和怪嗔说:
“长~官~我跟您开玩笑呢!谁叫您平日里啊,连个正眼都不舍得给我,空气在您眼中都比我有意思一万倍。我寻思,您怕不是真的把我这秘书长什么样都给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吧?刚才您还问我‘新来的’,我心里啊……简直凉透了,这才赌气顺着您的意思演下去了嘛。嗯……您大人有大量,不会真的生我的气吧?”
舒厌脚步不停,头也懒得回。他重新戴上防毒面具,声音透过滤器传来,不轻不重:“没有。”
见他浑不在意,蚩蓠简直比吃了蛆虫还难受。千年前谁敢这么捉弄她,早就灰飞烟灭了。
她压下翻腾的杀意,警醒自己。
连续夺舍和意识体的损伤,严重影响了她的判断力和控制力。
方才对寒黎身份认知不全就贸然接话,结果一头栽进舒厌的语言陷阱。
可是,舒厌既然已经起疑,为什么不当场控制自己?反而像遛狗一样带着她深入这本是绝密地点的地下工厂。
玩的什么把戏?
是了,他一直都喜欢戏弄她,以前就是。
猫捉老鼠,从来都不是一击致命,玩到对方精疲力尽,最后再折磨致死,才是舒厌的拿手好戏。
也罢,接近他本来就是计划的一环。千年风浪都过来了,还怕他一个杀不死自己、最后只能选择封印的猎人?
血晶地下工厂沉重的防爆门在液压装置的嘶鸣中缓缓开启。
舒厌一言不发地走下阶梯。在接近最深的负十五楼,也就是蚩蓠本体所在时,他突然停下脚步,回头朝蚩蓠打了个噤声的手势。
一股远比献血大厅浓郁百倍,裹挟着浓烈的焦糊味和金属熔毁的刺鼻气息扑面而来,在经过防毒面具过滤之后,蚩蓠的尸毒才缓缓暴露到两人鼻腔。
那是一种怪奇无比的恶臭,虽然源自她本体,却是被强行抽离转化后异变的,就连高性能防毒面具也无法过滤。
蚩蓠面具上的智能镜片感应到环境变化,切换为热成像模式,她的视线变成一片由深浅不一的橙红色与冰冷蓝黑构成的诡异世界。
眼前的景象触目惊心。
那些原本如同巨兽心脏般规律脉动的金属舱,此刻像被粗暴地开膛破肚,里面用于转换她尸毒的精密结构弯曲变形,断裂的管线如垂死的触手耷拉着。
金属舱周围残留着灭火泡沫,莹蓝色的冷却液从破口处缓缓流出,冷却液勉强降低了爆.炸产生的高温,却对空气中弥漫的尸毒束手无策。
那些散落在各处的人影,穿着防护服的工作人员姿态扭曲地倒伏在控制台和管道旁,有些甚至浸泡在冷却液里。
他们橙红色的生命热源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边缘泛起象征体温流失的深蓝,几个离爆.炸中心或尸毒泄漏点近的人,热源轮廓已经变得模糊不清。
这些人不仅仅是中毒,他们的肉.体正在被高浓度的尸毒急速腐蚀分解,如果得不到及时的净化救治,很快就会化为一滩滩与青魇残骸无异的腐臭烂泥。
真是奇怪……
蚩蓠的心沉了下去。
她清楚地记得,舒厌为了追捕夺舍青魇的自己,只是用箭矢射穿了几根导管,仅仅引发了小规模泄露而已。
怎么才十几分钟的功夫,整个地下核心工厂就变成了这副炼狱景象?
巨大而混乱的空间里,唯一完好无损的,只有安详在正中心的血棺。
它像风暴中的孤岛,在热成像视野中呈现出一种非生命体的恒定暗红色轮廓,沉默而孤远,仿佛在冷眼周遭的毁灭与她何干。
时间一分一秒走过,每一秒都伴随着生命热源的消逝。
蚩蓠并非悲天悯人,但眼前的情景让她本能地感到不安,混乱的源头不明,舒厌的沉默更显诡异。
她摸索着寒黎记忆里关于智脑的操作方式,尝试着在内部通讯线上发出了一条加密信息。
「长官,我们不过去看看吗?」
「不用。」
「……好像有不少同事受伤很重,生命体征微弱,真的不用管他们?」
「寒黎,你什么时候对同事这么上心了?」
「什么啊,我一直对同事都很上心,尤其是您!长官!您的事就是我的头等大事!(星星眼)」
「哦?很好。那你一定非常愿意为我做出一点小小牺牲吧?」
「别说小牺牲,再大也的牺牲我也——」
“唔!”
蚩蓠“也”还没有打完,只觉右腿膝盖窝遭到一记猛踢,她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还没来得及有所反应,人已经飞在空中了。
十几米高的穹顶在眼前急速远离,失重感攫住了她,蚩蓠觉得自己可能马上又要换一具肉身了。
这疯子!
他所谓的“小小牺牲”就是把她当人肉沙包扔出去?
就在她以为自己即将以最狼狈的方式结束短暂新生时,一个毫无情感的电子合成音突兀地在耳内响起:
“生活秘书寒黎,您的‘无影三代’外骨骼装甲控制权限已被上级舒厌接管,正在执行预设动作,将按照指定路线着地。”
蚩蓠来不及细想,战术皮靴已然化身小型火箭,强大的冲击力抵消了下坠的重力。她像一片被无形之手托住的羽毛,在距离地面不足半米的高度,稳稳悬停。
可刚放下的心才缓了不到0.0001秒,又猛地提起。
皮靴连同外骨骼装甲零帧起手,一股蛮横的力量将她拽离原地。蚩蓠眼前发黑,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她直直朝侧上方一根粗大的通风管道奔去。
麻了,彻底麻了。
真是谢谢你!舒!厌!
忍着翻江倒海的冲动,蚩蓠眼看就要冲进旋转的通风扇刃,却“砰”地撞在一道黑影上。
紧接着,“唔!刺啦——”
伴随着压抑的痛呼和金属刮擦的刺耳噪音,一道原本如巨大蝙蝠般倒挂在通风管道内侧阴影中的黑影,被这突如其来的人肉炮.弹结结实实撞了个满怀。
预想中脊椎断裂的剧痛并未传来,外骨骼装甲内置的柔性缓冲层吸收了大部分冲击,但震动依然让蚩蓠眼冒金星。
两人失去平衡,从数米高的管道上翻滚而落,最后狼狈地砸在布满碎金属的地面。
在地面纠缠几圈后,翻滚终于停止。
蚩蓠被摔得七晕八素,躺在地上动弹不得。
对方似乎也懵了,发出非人的低吼。
“呵……”一声轻笑,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和戏谑,在不远处响起,那声音平稳得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混乱都与他无关。
蚩蓠艰难地转动脖颈,透过沾满污渍,布满蛛网裂痕的防毒面具镜片,看到了那个笑声的来源。
舒厌好整以暇地站在几米外,战术服纤尘不染,他甚至悠闲地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
“等你很久了,看你在通风管道里上吊辛苦,我瞧着都累,所以,还是决定帮你一把。青魇。”他的目光掠过蚩篱,落在那个正从她身边踉跄爬起的身影上。
什么?!
蚩蓠的大脑仿佛被惊雷劈中,一片空白。
青魇!!!
这个名字像淬了毒的利刃,一刀捅进她的心腔。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她故意将青魇的躯体暴露在舒厌的眼皮下,她亲眼看着对方在献血大厅崩解成泥!还有他的意识,在她尸祖之血逆灌时就已经湮灭了!
极度的震惊让蚩蓠暂时忘却了身体的疼痛和眩晕,她用尽力气,近乎粗暴地擦拭着布满裂痕的镜片。
在有限而扭曲的视野里,她死死圈定了舒厌对面那人的身影。
轮廓,身高,起身时刻入骨髓的优雅姿态……最后,那张俊秀净白的脸。
真的是青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