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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文 ...

  •   误入实验场

      粒子对撞实验失败,我坠入一个诡异星球。女儿国里男人绝迹,我被当成珍稀动物追捕;巨人国中我如蝼蚁,成了贵族少女的掌心玩物;矮人地下城科技超群,却视我为病毒入侵者。逃亡路上,我惊觉三国同源——它们是被高等文明圈养的实验样本。当毁灭指令启动倒计时,我面临终极抉择:是拯救三国百万生灵,还是启动自毁程序终结这残酷试验?

      ---

      粒子加速器“创世星环”那冰冷的白色合金通道内,能量读数正以前所未有的疯狂姿态飙升。控制室内,刺耳的警报声早已被一种更深沉、更令人心悸的嗡鸣取代,那声音仿佛来自地核深处,又像是宇宙诞生之初的第一声叹息,沉重地碾压着每个人的耳膜。空气在扭曲,视野的边缘开始荡漾起不祥的、彩虹色的波纹。我的手指悬在紧急制动指令上方,指尖冰凉,汗水却浸湿了手套。

      “艾莉娅!核心约束场正在瓦解!次级粒子流逸散率超过临界点百分之三百!”助手卡洛琳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来,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失真和绝望的撕裂感。

      “尝试注入所有缓冲能量!全部!”我嘶吼着,目光死死锁定主屏幕上那条代表粒子束流稳定性的红色曲线。它像一个疯狂的舞者,直坠向代表湮灭的深渊。

      “来不及了!艾莉娅,它——”

      卡洛琳的声音被一声无法形容的巨响彻底吞噬。那不是声音,更像是空间本身被强行撕裂时发出的、无声的尖啸。眼前炸开一片无法理解的纯白,没有温度,没有质感,只有一种绝对的、吞噬一切的虚无。我的意识像一块被投入熔炉的冰,瞬间汽化,被抛入一片混沌的乱流。时间失去了意义,只剩下光怪陆离的碎片高速掠过:扭曲的星辰、沸腾的色彩、无法辨识的巨大几何体……一种身体被无限拉长又瞬间压缩成奇点的恐怖感觉反复折磨着我的神经。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永恒,也许只是一瞬,一种全新的感知强行挤入破碎的意识。是气味。浓郁得化不开的甜香,混合着某种奇异草木的清冽,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纯粹而复杂的雌性气息,如同置身于一个巨大无边的、只属于女性的花园。

      重力重新攫住了我。身体沉重地砸落,触感柔软而富有弹性。我艰难地睁开仿佛被胶水黏住的眼皮,视野由模糊逐渐清晰。

      天空是一种从未见过的、近乎透明的淡紫色,柔和的光线均匀洒落,没有明显的太阳。空气湿润温暖。我躺在一片巨大的、散发着幽蓝光泽的柔软苔藓上。不远处,是一条宽阔整洁的街道,由某种温润如玉的白色石材铺就,光洁如镜。街道两旁,鳞次栉比的建筑线条流畅优雅,充满了柔和的曲线和精巧的装饰,色彩以梦幻的粉紫、柔和的鹅黄和纯净的雪白为主,在淡紫天幕下显得宁静得不真实。

      然而,这份宁静被另一种声音彻底打破。那是鼎沸的人声,高亢、清亮、充满了活力——却清一色全是女声!没有一丝属于雄性的低沉嗓音混杂其中。街道上,人影幢幢,皆是女子。她们的身材高挑纤细,穿着飘逸或贴身的衣饰,材质闪烁着珍珠般的光泽或丝绸的柔滑。发色各异,从如瀑的乌黑到绚烂的彩虹色,发髻或简洁或繁复。她们交谈着,欢笑着,步履轻快,构成了一幅奇异而流动的画卷。

      没有男人。一个也没有。

      一股寒意猛地从尾椎骨窜上头顶。我挣扎着想坐起,全身的骨头却像散了架一样剧痛,喉咙干得冒火。这个动作,以及我身上那套在她们看来怪异无比的、沾满苔藓和泥土的灰色实验服,立刻吸引了附近几个行人的注意。

      她们停下脚步,好奇的目光聚焦在我身上。那目光起初是纯粹的惊讶和探究,如同发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珍奇植物。但当她们看清我沾满泥土的脸庞轮廓、略显宽阔的肩膀,尤其是捕捉到我因疼痛而微微蹙眉时露出的喉结——尽管它被高领实验服遮挡了大半——其中一人猛地捂住了嘴,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那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天啊……是……是……雄性?!”另一个年长些的女子声音颤抖,眼神瞬间由好奇变成了极度的惊恐,如同看到了来自地狱的瘟疫源头。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后的同伴。

      “雄性!是雄性入侵者!”尖锐的呼喊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引爆了整条街道。

      死寂。

      紧接着是海啸般的恐慌浪潮。刚才还洋溢着欢声笑语的街道瞬间陷入混乱。尖叫声此起彼伏,女人们像受惊的鸟群般四散奔逃,精致的鞋子踩在光洁的石板上发出杂乱的脆响。店铺的门窗被猛地关上,“砰砰”作响。远处,一种尖锐而急促的哨音划破天空,如同死神的催命符,由远及近,迅速向这边逼近。

      追捕!这个词带着冰冷的铁锈味,瞬间冲散了身体的疼痛。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我猛地翻身,不顾一切地滚进旁边茂密的、散发着奇异甜香的灌木丛中。尖锐的枝叶刮擦着脸颊和手臂,留下火辣辣的刺痛,但我毫不在意。

      灌木丛外,沉重的、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如同战鼓般擂响地面。我透过枝叶的缝隙窥视,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腔。

      一队身着银白色、线条流畅贴身的轻质盔甲的女战士出现了。她们手持着一种造型奇特的武器,像是由水晶和某种银色金属构成的长柄装置,顶端闪烁着不稳定的幽蓝光芒。她们的动作迅捷有力,眼神锐利如鹰,在混乱的街道上快速搜索,那种冰冷而高效的姿态,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领队的战士头盔下露出半张轮廓分明的脸,她扫视着我刚才倒卧的苔藓地,又看向我藏身的灌木丛方向,眼神如同冰冷的探针。

      我屏住呼吸,将身体更深地蜷缩进阴影里,泥土和腐烂植物的气息混合着那无处不在的甜香涌入鼻腔。我能感觉到她们的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这片区域。时间仿佛凝固,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终于,那领队似乎没有发现什么,挥了挥手,队伍整齐地转向另一个方向搜索而去,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瘫软在潮湿的泥土里,大口喘着气,冷汗浸透了实验服下的内衣。短暂的喘息后,巨大的恐惧和强烈的疑惑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心脏。女儿国?雄性绝迹?还有那些装备精良的战士……她们使用的武器,那幽蓝的光芒,绝非冷兵器时代的东西,带着一种冰冷的、超越时代的科技感。这绝不是书本里那个依靠子母河繁衍的、古典意味浓厚的女儿国。这是一个被某种未知力量扭曲、建立在某种极端隔离基础上的、高度组织化的女性社会,一个对“雄性”存在本身感到恐惧和极度排斥的实验场。

      我必须离开这里。马上。

      依靠着在“创世星环”项目里锻炼出的极限体能和方向感,我开始了在花海迷宫般的城市中的亡命潜行。避开巡逻队锐利的目光和遍布各处的、花瓣状的微型监控探头成为唯一的目标。那些探头,如同植物上生长的眼睛,冰冷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让我无处遁形。饥饿和疲惫像两条毒蛇啃噬着我的意志,城市中弥漫的甜腻花香在逃亡中变得令人作呕,一种深入骨髓的焦虑感紧紧攫住了我。

      三天后,我像一只濒死的鼹鼠,蜷缩在城市最边缘一座废弃的、爬满发光藤蔓的塔楼深处。塔楼内部弥漫着浓重的灰尘和霉味,与外面甜香的世界格格不入。角落的阴影里,一个破旧的金属箱半掩在瓦砾下,箱盖早已锈蚀变形,上面蚀刻着模糊的符号,依稀能辨认出类似基因双螺旋和复杂能量回路的抽象图案。

      我撬开它。里面没有食物或武器,只有几片薄如蝉翼、触感冰凉光滑的晶体薄片。我拿起一片,它立刻在我掌心投射出一束柔和的光芒,在布满灰尘的墙壁上展开一幅复杂的全息地图。地图上清晰地标注着三个巨大的、彼此接壤的区域轮廓:中央是代表女儿国的、被无数细小网格覆盖的粉紫色区域;西侧是一片深沉的、用巨大山峰标识的棕色区域,标记着“泰坦”;东侧则是一片密集齿轮状的灰色区域,标记着“微械”。一条蜿蜒曲折、布满警告符号的虚线,艰难地连接着这三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在地图边缘,靠近“微械”区的某个节点旁,一个微小的、不断闪烁的红色光标异常醒目,旁边标注着两个意义不明的古体字:“归墟”。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泰坦?巨人?微械?矮人?归墟?这名字……指向某种终结?这张地图,这神秘的“归墟”,成了绝望中唯一的光。女儿国是牢笼,另外两国是未知的险境,但“归墟”,或许是唯一的出口。

      目标明确。方向:东,微械区。

      借助地图的指引和夜色掩护,我沿着城市边缘的废弃管道和排污渠,像幽灵一样移动。避开那些在边界线上巡逻的、装备着幽蓝武器的女战士。终于,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我爬出了女儿国那无形的壁垒。眼前不再是精心雕琢的梦幻花园,而是一片广袤无垠、色调沉闷的荒原。土地是暗褐色的,布满巨大的裂缝和风化的砾石。空气干燥而寒冷,带着一股岩石和铁锈的味道。远处,地平线上矗立着连绵不绝的、高耸入云的黑色山脉,巨大得令人窒息,压迫感扑面而来。那就是地图上的“泰坦”之地。

      疲惫像铅块一样坠着我的四肢,但我不敢停留。我必须穿越这片荒原,进入巨人国,再从那里寻找通往矮人地下城“微械”的道路。每一步都异常艰难,巨大的岩石如同小山般横亘在面前,我需要手脚并用地攀爬。呼啸的风声在耳边回荡,卷起沙尘抽打在脸上。

      不知走了多久,脚下的地面开始传来一种规律性的震动。咚…咚…咚…沉重、缓慢,如同遥远天际传来的闷雷,却带着一种令人心胆俱裂的节奏感,撼动着大地。震动越来越强,空气也随之震颤。

      我猛地抬头。远方的地平线上,一个移动的、模糊的轮廓正缓缓靠近。随着距离的拉近,那轮廓的细节逐渐清晰——那不是山,而是一个“人”!一个身高超过三十米、如同移动山峰般的巨人!他(或者她?)的皮肤是粗糙的深褐色,如同风化的岩石,肌肉虬结隆起,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身上只裹着简陋的、像是某种巨大兽皮缝制的粗糙衣物,巨大的脚掌每一次落下,都让大地呻吟着裂开蛛网般的缝隙,卷起漫天烟尘。

      绝对的巨物恐惧瞬间攫住了我的心脏,冻结了血液。我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眼睁睁看着那如同远古神话中走出的泰坦一步步逼近。在他面前,我渺小得如同沙砾,连他脚边扬起的灰尘都能将我淹没。

      巨人似乎并未发现沙砾中的我,他的目标似乎是前方荒原上的一片稀疏的、但同样巨大得惊人的树林。他迈着沉重而稳定的步伐,每一步都跨越数十米。就在他巨大的脚掌即将落在我前方不到二十米的地方时,异变陡生!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巨人脚边看似坚实的地面突然塌陷下去!一个巨大的、伪装得极其巧妙的陷阱坑暴露出来,坑底插满了削尖的、闪着金属寒光的巨大木桩!巨人猝不及防,庞大的身躯猛地一个趔趄,向陷阱的方向倾斜。他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那声音如同风暴咆哮,冲击波般扩散开来,震得我耳膜刺痛,几乎站立不稳。

      “抓住它!别让它跑了!”一个兴奋而尖利的少女声音从陷阱另一侧的高地上响起。

      随着这声呼喊,几个同样体型庞大、但比那陷入陷阱的巨人稍显“娇小”(约二十米高)的身影从藏身的巨石后跃出。她们动作矫健,穿着相对精致些的皮甲,上面装饰着打磨粗糙的宝石和金属片。为首的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几米高的“少女”巨人,深褐色的头发编成粗大的发辫,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野性和顽劣的笑容。她手中挥舞着一根末端套着巨大绳圈的粗长杆子,正指挥着同伴。

      陷阱中的巨人挣扎着想要爬出,坑边的泥土不断崩塌。那几个年轻的巨人少女显然经验丰富,配合默契。她们利用手中带绳索的长杆,试图套住陷阱中巨人的手臂或脖子。其中一人猛地抛出绳圈,精准地套中了陷阱巨人胡乱挥舞的手臂。

      “哈哈!拉紧!”少女巨人兴奋地大叫。

      陷阱巨人发出愤怒而痛苦的咆哮,巨大的力量挣扎着,绳索瞬间绷紧,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混乱中,巨人们沉重的脚步移动,卷起更大的烟尘。一块被巨人踩飞的、足有卡车头大小的岩石碎片,裹挟着呼啸的风声,如同陨石般朝我藏身的石缝直直砸来!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我甚至来不及发出惊呼,只能本能地抱头蜷缩。

      “咦?”

      一声带着惊奇的轻呼在我头顶响起,如同惊雷。预料中的粉身碎骨并未发生。一只巨大的、布满细密纹路的手掌,如同从天而降的山峦,稳稳地挡在了那块巨石和我之间。巨石撞在掌心,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碎裂成无数小块,簌簌落下。

      我惊恐地抬头。是那个为首指挥的少女巨人!不知何时,她那巨大的、琥珀色的眼睛已经低垂下来,好奇地聚焦在我这个微不足道的“小虫子”身上。她眼中的兴奋和顽劣尚未褪去,此刻又增添了一种发现新奇玩具般的光芒。

      “好小!活的!”她巨大的声音如同闷雷在我头顶滚动,带着一种纯粹的惊奇和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她弯下庞大的身躯,巨大的手指带着一股强劲的气流,向我探来。那手指的指尖,就比我整个人还要粗大!

      “别碰我!”我惊骇欲绝,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同时手脚并用地向后缩去。

      但我的挣扎和呼喊在巨人少女眼中,大概如同蚂蚁的蠕动和微鸣。她巨大的手指轻易地捻住了我的实验服后领,像拈起一颗微不足道的石子。一阵天旋地转,我被轻松地提离了地面,悬在了半空中,脚下是几十米高的虚空。风猛烈地灌进我的口鼻,视野里只剩下少女巨人那张充满好奇、因距离拉近而显得更加巨大无比的脸庞。她的呼吸如同灼热的风暴,吹拂着我的身体。

      “好有趣!”她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如同滚雷。她随意地晃了晃手指,我在她指间无助地摇摆,如同狂风中的一片枯叶。“带回去!我的新宠物!”

      她将我小心地(对她而言)拢在巨大的掌心里。那掌心的纹路如同干涸的河床,带着岩石般粗糙的触感和一股浓烈的、混合着泥土与汗水的原始气息。我的四周被巨大的手指合拢,形成一个由肉山构成的牢笼,只有头顶上方透进一小片灰蒙蒙的天空。我蜷缩在温热而巨大的掌心里,感受着巨人少女奔跑时带来的剧烈颠簸和震动,每一次她沉重的脚步落下,都像是一次微型的局部地震,震得我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我淹没。在女儿国是被追捕的猎物,在这里,却成了巨人少女掌中一个会动的玩物。这种彻底的无力感和渺小感,比任何追杀都更令人窒息。我透过她微微分开的指缝向外窥视,巨大的荒原景象飞速倒退,远处那座如同连接天地的黑色山脉越来越近。山脉的岩壁上,隐约可见开凿出的巨大洞口和依山而建的、粗糙却宏伟的巨石建筑。

      这就是巨人国——“泰坦”的腹地。

      我被带进了一个巨大的山洞。洞壁开凿得相对平整,但依然保留了粗犷的原始风貌。洞内空间开阔得如同一个室内广场,地上铺着厚厚的、不知名兽类的巨大皮毛。角落里堆放着一些巨大的石器和粗糙的木质家具。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兽脂味、汗味和烤肉的焦香。

      巨人少女——后来从其他巨人的呼喊中知道她叫“布蕾”——将我放在洞窟中央那块巨大的兽皮地毯上,然后兴奋地蹲在一旁,巨大的琥珀色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仿佛在看一件稀世珍宝。她的呼吸形成一阵阵小型的风,吹拂着我。

      “看!活的!小东西!”布蕾用她那巨大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我的肩膀。那感觉就像被一根沉重的石柱推了一下,我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才勉强站稳。

      “布蕾!你又捡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回来?”一个更加浑厚、带着威严的女声响起。一个体型比布蕾更加庞大、脸上带着风霜刻痕的女巨人走了进来,她穿着更精致的皮甲,眼神锐利。这是布蕾的母亲,塔娜。

      “母亲!看!我的新宠物!它还会动!”布蕾献宝似的指着地上的我。

      塔娜皱起巨大的眉头,俯下身仔细打量我,那审视的目光如同探照灯,带着一种评估某种未知生物价值的冷静。“太小了……不像荒原上的东西。从外面来的?女儿国?还是……‘微械’的某种新造物?”她巨大的手指捏起我,凑到眼前,我甚至能看清她皮肤上如同沟壑般的纹路。“奇怪……没有机械的味道,倒像是……”她似乎在搜寻记忆,“像……很久很久以前,先祖故事里提到过的……‘原初种’?”她的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和惊异。

      “原初种?”布蕾好奇地追问。

      “只是传说。很久以前,在泰坦先祖来到这里之前,据说存在过一种体型很小、却非常聪明的生灵……”塔娜摇摇头,似乎觉得自己的想法很荒谬,随手将我放回兽皮上。“布蕾,玩够了就处理掉。这种东西很脆弱,养不活的。别耽误了下午的狩猎训练。”

      “不!我要养着!”布蕾立刻抗议,像个任性的孩子,一把将我重新攥回手心,护在胸前。“我会很小心的!”

      塔娜无奈地叹了口气,显然对女儿的任性习以为常。“随你吧。别让它跑出去惹麻烦。”她说完,转身离开了洞穴。

      布蕾立刻开心起来。她把我放在一个巨大的石碗里,碗底铺着柔软的干草(对她来说是干草,对我而言如同铺了一层厚厚的干草床垫)。接着,她兴冲冲地端来另一个巨大的石碗,里面盛满了某种乳白色的、散发着浓郁奶香的液体,还冒着热气。

      “喝!快喝!”她巨大的手指蘸了一点奶液,试图抹到我脸上。

      我狼狈地躲开。饥饿感确实在灼烧胃壁,但这巨人份量的“奶”,气味浓烈得让我有些反胃。我比划着,指向旁边石桌上放着的一小块烤熟的、不知是什么野兽的肉干(对她来说是指甲盖大小,对我而言却是一大块肉排)。

      “你要那个?”布蕾理解了我的意思,显得很惊讶。她掰下一小块肉干,足有我的手臂大小,丢进我的石碗里。“吃吧!”

      我顾不上许多,立刻扑上去撕咬。肉干坚韧无比,带着浓烈的原始风味和盐分,虽然粗糙,却提供了急需的能量。布蕾蹲在巨大的石碗边,手肘支在膝盖上,托着下巴,看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那笑声震得碗边嗡嗡作响。

      接下来的几天,我成了布蕾最珍视的“活体玩偶”。她给我找来更小的兽皮当毯子,试图用巨大的骨针和粗糙的藤蔓给我缝制“合身”的衣服(结果惨不忍睹)。她最大的乐趣就是把我放在她巨大的手掌上,带出洞穴,在巨人部落聚集的山谷中“散步”,炫耀她的新奇收藏品。

      山谷的景象令人震撼。巨大的洞穴如同蜂巢般密布在陡峭的山壁上,由粗大的藤蔓和木梯连接。巨人们在山谷中劳作、交谈、角力,声音如同滚滚雷鸣。他们打磨着巨大的石斧,缝制着庞大的兽皮,篝火上烤着整只的、体型堪比小型卡车的奇异野兽。山谷中央矗立着一根巨大的石柱,上面雕刻着一些极其古老、风格粗犷的图案:扭曲的星辰、巨大的螺旋、以及一些形态模糊、但体型却与巨人先祖相仿的、似乎在痛苦挣扎的生灵。那石柱散发着一种苍凉而神秘的气息。

      每次布蕾带我出门,都会引来其他巨人少女甚至成年巨人的围观。他们巨大的头颅凑近,好奇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压力,议论声震耳欲聋。

      “布蕾的小玩意儿还没死啊?” “真小!一脚就能踩扁!” “听说像‘原初种’?” “胡说!原初种只是传说!长老说我们是‘造物主’最完美的作品!”

      “造物主”?这个词如同电流击中了我。在女儿国实验室发现的基因图谱、巨人部落的石刻图腾、还有地图上那三个诡异的区域划分……碎片似乎在碰撞。难道真的如我所想?

      一天下午,布蕾心血来潮,把我放在她宽阔得如同广场的肩膀上,兴高采烈地跑去参加部落边缘一场年轻人的投石比赛。山谷的风猛烈地吹拂着,我紧紧抓住她粗糙的衣领边缘,才不至于被吹飞。

      比赛场地是一片开阔的碎石地。年轻的巨人们排成一排,奋力将手中磨盘大小的石块掷向远处一排作为靶子的巨石。石块呼啸着飞出,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碎石飞溅。

      布蕾轮到了。她深吸一口气,巨大的身躯绷紧,手臂肌肉贲张,奋力将一块巨石投出!石块划出一道高高的抛物线,力量惊人。然而,就在石块飞过最高点,开始下坠时,意外发生了!

      斜刺里突然飞出一块速度更快、角度刁钻的石块!它精准地撞在了布蕾投出的石块侧面!

      “砰——!”

      一声巨响,布蕾的石块被撞得粉碎!碎裂的石块如同暴雨般散落。更糟糕的是,撞击改变了其中一块较大碎石的方向,它带着尖锐的呼啸声,如同炮弹般直射向场地边缘一个正在围观的小巨人女孩!

      那小女孩不过五六米高,正兴奋地拍着手,全然不知危险降临!

      “小心!”布蕾惊恐地大叫,但距离太远,根本来不及救援。

      千钧一发之际,站在布蕾肩膀上的我看得清清楚楚!几乎是本能,我瞬间捕捉到了那块碎石的飞行轨迹和速度。长期在粒子对撞高精度控制中锻炼出的空间感知和计算能力瞬间爆发!

      “左前方三十度!低头!”我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在巨人呼啸的风声中微不足道。但我同时猛地揪住布蕾耳边的几缕头发,拼命地向那个方向拉扯!

      布蕾感觉到了我的异动和撕扯的疼痛,她虽然不明所以,但在那电光火石的瞬间,她下意识地顺着我拉扯的方向猛地一偏头!

      “呼——!”

      那块致命的碎石擦着她巨大的耳廓呼啸而过!尖锐的风声甚至削断了她几根发丝!碎石最终砸在远处的地上,轰然作响,激起一片烟尘。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那个险些被砸中的小巨人女孩吓得哇哇大哭。布蕾惊魂未定地摸着自己被擦过的耳朵,然后猛地扭过头,巨大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站在她肩膀上的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后怕。

      “你……你救了她?”布蕾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不再是之前那种对待玩物的随意。

      周围的巨人们也安静下来,目光聚焦在我这个渺小的存在身上。刚才那惊险的一幕和布蕾的反应,他们都看在眼里。一种不同于之前好奇和轻视的、混杂着惊讶和审视的气氛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它能预知危险?”一个年长的巨人瓮声瓮气地说道,眼神锐利。 “巧合吧?那么小的东西……” “布蕾说是它拉了她头发……” “难道……它真有点特别?”

      布蕾小心翼翼地把我从肩膀上拿下来,捧在手心,巨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那眼神彻底变了。之前的顽劣和占有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和……一丝微弱的敬畏?虽然我依旧渺小如尘埃。

      “你……不是普通的虫子,对不对?”她巨大的手指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臂,动作笨拙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尊重。“你到底是什么?”

      我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但我知道,那场意外之后,我在这巨人部落中的地位,发生了微妙而根本性的变化。我不再仅仅是一个玩物了。布蕾对我的看管似乎也松懈了一些,不再时刻将我攥在手心或关在石碗里。这让我有了观察和思考的空间。

      一天深夜,巨人部落陷入沉睡,鼾声如同连绵的闷雷在山洞中回荡。我躺在布蕾为我准备的(相对)柔软的兽皮小窝里,毫无睡意。目光落在洞壁上那些模糊的原始壁画上——扭曲的星辰,巨大的螺旋,还有那些痛苦挣扎的模糊生灵。这些图案与布蕾母亲塔娜提到的“先祖故事”和“原初种”传说,以及山谷中央石柱的图腾,在我脑海中反复盘旋。

      “造物主”……“完美作品”……“原初种”……女儿国的基因图谱……矮人国的科技标识……还有地图上的“归墟”……一个可怕的猜想越来越清晰地浮现:这根本不是什么自然形成的星球!这是一个巨大的、封闭的试验场!女儿国、巨人国、矮人国,是被某种高等文明故意放置在这里、按照不同方向“培育”或“改造”的实验样本!我们这些“原初种”,或许就是他们的初始模板,或者……是意外闯入的污染源?

      这个念头让我浑身发冷。如果真是这样,那“归墟”是什么?是实验场的出口?还是……处理失败样本的垃圾场?或者……是整个实验场的毁灭开关?

      必须去“微械”!地图指向那里!只有找到“归墟”,才有可能揭开真相,找到离开这地狱的途径!

      布蕾态度的转变是我的机会。我开始尝试与她沟通。用石头在地上画出简单的图案:代表布蕾的巨人简笔画,代表我的小人,指向东方(微械区的方向),再画一个问号。起初她困惑不解,歪着巨大的脑袋看我。但我耐心地一遍遍重复,加上手势和眼神的示意。

      终于,在我不知道第多少次指向东方后,布蕾巨大的眼睛亮了一下,她试探性地指向那个方向,笨拙地模仿着我画出的齿轮图案(代表微械)和那个闪烁的红色光标(归墟),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微……归?”

      我用力点头,指着自己,又坚定地指向东方。

      布蕾沉默了,巨大的眉头紧锁,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她看了看洞外漆黑的夜色,又看了看掌心渺小的我,眼神复杂。最终,她低低地叹息了一声,那气息如同山洞里的微风。

      “……危险……母亲……会生气……”她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词,巨大的手指轻轻碰了碰我的头,动作带着一种笨拙的温柔。“……小……会死……”

      我指着她,又做了一个保护的动作,然后再次指向东方,眼神无比坚定。

      布蕾琥珀色的巨大眼眸注视着我,里面翻涌着挣扎、担忧,但最终,一种奇特的、超越种族和体型差距的信任和理解占据了上风。她缓缓地点了点头,那动作沉重而缓慢。

      “天亮……我……带你……去边界……”她压低声音,如同闷雷滚过地底,“……不能……被看见……”

      巨大的希望瞬间点亮了我的心脏。我用力点头,握紧了拳头。边界!通往矮人国的边界!

      天光未亮,巨人部落还在沉睡。布蕾巨大的身躯在山谷阴影中移动,脚步放得极轻(对她而言),如同移动的山丘。我被她小心地藏在一个用坚韧兽皮缝制的、挂在腰间的小口袋里,只留出一条缝隙供我观察。

      我们沿着山谷边缘崎岖的小径快速行进,避开了主要的聚居区和巡逻路径。越往东走,地貌开始发生明显变化。荒原上巨大的岩石逐渐被更加破碎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矿石所取代。空气变得更加干燥,带着一种浓重的硫磺和臭氧混合的刺鼻气味。脚下的地面温度似乎在升高。

      终于,在翻过一道巨大的、布满蜂窝状孔洞的黑色岩脊后,眼前豁然开朗,却又令人心悸。

      前方不再是荒原,而是一片巨大的、深不见底的裂谷!裂谷对面,是另一片截然不同的地貌:大地呈现出暗沉的灰黑色,布满了无数规则排列的、如同火山口般的巨大金属管道和通风口,不断喷涌着白色的蒸汽和暗红色的能量光流。无数复杂的金属支架、高耸的信号塔和闪烁着红绿光芒的巨型机械结构如同钢铁森林般矗立,在灰暗的天幕下勾勒出冰冷而高效的轮廓。空气中弥漫着高温、机油和电离空气的浓烈味道。

      这就是“微械”——矮人国的领域!一种高度发达的、纯粹的机械工业文明!

      裂谷深不可测,底部翻腾着暗红色的熔岩光芒,灼热的气流不断上涌,扭曲着视线。连接两岸的,只有一道狭窄得令人胆寒的金属吊桥。吊桥由粗大的黑色合金锁链和锈迹斑斑的金属板构成,在裂谷上升的热气流中微微晃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到了……”布蕾巨大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停在裂谷边缘,不敢再靠近那灼热的气流和狭窄的吊桥。“桥……太窄……我……过不去……”她巨大的手指指向对面那片冰冷的钢铁丛林,眼中充满了对那种截然不同文明的深深忌惮。“……里面……危险……小东西……小心……”

      她从腰间的兽皮口袋里小心地把我取出来,放在裂谷边缘一块相对平坦、温度稍低的巨大黑色岩石上。岩石滚烫,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热度。

      “谢谢……”我看着布蕾巨大的、充满担忧的眼睛,用尽力气说道。这个词或许微不足道,却是我此刻唯一能表达的。

      布蕾似乎听懂了,她巨大的嘴角微微向上扯了一下,形成一个笨拙却真诚的笑容。她伸出巨大的手指,极其轻柔地碰了碰我的肩膀,仿佛触碰一件极其易碎的珍宝。

      “活着……”她低低地说了一句,然后不再犹豫,庞大的身躯迅速转身,融入了来时的阴影之中,脚步声很快远去。

      我站在滚烫的岩石上,望着对面那片冰冷、高效、充满未知危险的钢铁丛林,深吸了一口灼热而充满硫磺味的空气。逃亡之路进入了最危险的阶段。

      吊桥在热风中呻吟着。我踏上那由巨大金属格栅铺成的桥面,每一步都伴随着令人心悸的晃动和脚下深渊中翻腾的熔岩红光。强风裹挟着灼热的气流和刺鼻的工业废气,几乎要将我掀飞。我紧紧抓住冰冷的、锈蚀的锁链,手脚并用地向前挪动,汗水瞬间浸透衣服又被热风烤干。

      好不容易踏上“微械”的土地,脚下是坚硬的金属地面,散发着余热。这里没有女儿国的花香,也没有巨人国的原始气息,只有无处不在的、冰冷的金属、旋转的齿轮、嘶鸣的蒸汽管道和闪烁的指示灯。巨大的机械臂在远处的工厂轮廓中无声地挥舞,运输带如同钢铁长蛇般在建筑之间穿梭。

      我小心翼翼地沿着巨大管道的阴影潜行,试图寻找地图上标记的“归墟”入口节点。这里的“矮人”与想象中完全不同。我很快看到了他们:身高不足一米,但身体比例极其协调,动作迅捷如风。他们穿着包裹全身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连体工装服,关节处有复杂的机械结构,头盔上镶嵌着多功能的视觉镜片,闪烁着冰冷的电子光芒。他们驾驶着造型奇特、悬浮离地的小型载具,在复杂的金属通道中高速穿梭,如同精密的机器零件在巨大的仪器内部流动。他们极少交谈,即使说话,也是通过头盔内置的通讯器发出短促的电子音。整个社会透着一股高效、冰冷、绝对服从秩序的机械感。

      我如同一个病毒,闯入了这台精密运转的机器。很快,我就被发现了。

      “警报!未授权有机生命体入侵!坐标:Gamma-7通道!” “污染源!生物污染源!执行净化协议!” “目标移动中!锁定!捕捉单元启动!”

      冰冷的电子合成音毫无预兆地在头顶的扩音器中响起,打破了钢铁丛林的单调轰鸣。紧接着,尖锐急促的警报声响彻整个区域!红光在通道各处疯狂闪烁!

      几台悬浮的、如同金属蜘蛛般的球形机器人瞬间从各个角落的管道口弹出!它们通体漆黑,下方伸出数条灵活的机械臂,顶端闪烁着高压电弧的蓝光。它们锁定我的位置,发出刺耳的嗡鸣声,闪电般向我包抄而来!

      我拔腿就跑,在巨大的金属支架和管道间亡命穿梭。那些“蜘蛛”速度快得惊人,机械臂带着电弧不断扫过我的头顶和身侧,灼热的空气带来阵阵刺痛。它们配合默契,封堵着我的去路。我利用体型小的优势,钻进一个狭窄的维修管道入口,暂时甩开了它们。

      管道内弥漫着浓重的机油味和高温。我喘息着,心脏狂跳。地图上那个闪烁的红色光标“归墟”入口,就在这片区域的地下深处!但我现在如同困兽,寸步难行。

      “发现目标!维修管道Beta-12段!释放惰性气体!”

      头顶的管道壁上突然打开几个小孔,无色无味的惰性气体瞬间涌入!我立刻感到呼吸困难,视线模糊,大脑开始缺氧!我捂住口鼻,挣扎着向前爬去。前方管道分叉,一条向下延伸。

      赌一把!我滚进向下的管道,身体在冰冷的金属壁上磕碰滑落。管道尽头是一个稍微宽敞些的、布满各种粗大线缆和阀门的维修间。

      惰性气体似乎没有蔓延到这里。我瘫在地上剧烈咳嗽喘息。就在这时,维修间的另一扇厚重的金属门无声地滑开了。

      一个矮人工程师站在门口。他穿着同样的工装服,但头盔上的视觉镜片是罕见的深蓝色,而非普通士兵的红色。他没有携带武器,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镜片后的目光似乎穿透头盔,落在我身上。他没有发出警报,也没有攻击的意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金属雕塑。

      我警惕地爬起来,慢慢后退,背靠冰冷的墙壁。他的沉默比警报更令人不安。难道在等捕捉机器人?

      出乎意料地,他抬起覆盖着金属手套的手,在头盔侧面按了一下。一个清晰的、毫无电子合成音干扰的人类男性声音,直接在我脑海中响起,带着一种奇特的金属质感共鸣:

      “外来者。编号:未知。生物特征:异常。能量波动:与‘归墟’核心存在微弱共振。”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我的身体,“你不是‘微械’的造物,也不是‘泰坦’或‘伊甸’(女儿国)的样本。你身上……有‘摇篮’的气息。”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分析,“你是……意外?还是……‘观察者’的诱饵?”

      摇篮?观察者?诱饵?这些词汇如同钥匙,瞬间捅开了我心中那个恐怖猜想的最后一道锁!

      “我不是诱饵!”我喘息着,迎着那冰冷的镜片,大声说道,“我是意外!来自外面!粒子对撞实验……我坠入了这里!我发现了秘密!女儿国的基因图谱,巨人国的先祖图腾,还有你们这里……这一切都是试验场!对吗?我们……我们都是实验品!被某个高等文明圈养的样本!”

      矮人工程师沉默着,镜片后的光芒微微闪烁,似乎在高速处理信息。维修间里只有线缆中电流通过的微弱滋滋声和我自己粗重的喘息。

      几秒钟后,那冰冷的金属共鸣音再次直接在我脑中响起,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沉重:

      “正确。实验代号:‘创生之茧’。实验目标:观测极端环境下的文明演化路径。样本组:‘伊甸’(雌性基因纯化社会)、‘泰坦’(生物体巨型化与力量路径)、‘微械’(意识上传与机械融合路径)。‘摇篮’……是你们对初始模板世界的称呼。‘归墟’……”他微微侧头,似乎在倾听什么,“……是实验场的核心控制节点,也是……样本失败后的最终回收处理单元。它就在这下方。”

      他伸出手臂,覆盖着金属的手指指向维修间地板中央一个不起眼的、带有复杂三重加密锁的圆形金属盖板。

      “实验日志显示,系统将在标准时:72单位后,执行‘净化日’协议。清除所有现存样本,重置实验场环境,为下一轮观测做准备。”

      净化日?!清除所有样本?!

      冰冷的绝望瞬间攫住了我的心脏,比惰性气体更令人窒息。女儿国、巨人国、矮人国……数百万生命!布蕾、塔娜、甚至女儿国那些追捕我的战士……所有挣扎求存、自以为拥有历史和未来的生灵……都将在72小时后被彻底抹去!如同擦掉实验皿上的细菌!

      “为什么?!”我嘶声问道,声音因恐惧而尖锐,“为什么要清除?!”

      “当前样本已严重偏离预设路径,产生不可控变量。”矮人工程师的声音依旧毫无感情,“‘伊甸’内部出现不稳定分裂,‘泰坦’社会结构退化,‘微械’……存在个体意识‘冗余’风险(他镜片似乎扫过自己)。判定:演化失败。重置为最优方案。”

      个体意识冗余?是指像他这样,拥有独立思考能力,不再完全服从程序的矮人?这就是他们眼中的“失败”?

      “不能阻止吗?”我扑到那个冰冷的金属盖板前,看着上面复杂得令人绝望的加密锁,“‘归墟’!控制节点!一定有办法中止指令!”

      “理论上存在最高管理员权限覆盖协议。但密钥遗失。强行物理接入‘归墟’核心,是唯一途径。”矮人工程师走到盖板旁,金属手指在锁具上飞快地操作起来,蓝光在他指尖流转。“风险:99.7%触发核心自毁程序。结果:实验场与闯入者,即时湮灭。”

      他抬起头,那深蓝色的镜片“注视”着我。虽然看不到表情,但我能感受到一种冰冷的、绝对的理性。

      “选择:A. 等待‘净化日’,所有样本清除。B. 尝试接入‘归墟’,99.7%概率触发自毁,所有样本与你,瞬间湮灭。成功率:0.3%。选择权在你,‘摇篮’的意外因子。”

      盖板在他手下无声地滑开,露出一个深不见底、闪烁着幽蓝能量光芒的垂直通道。强烈的能量波动从中涌出,吹拂着我的头发和衣襟,带着一种冰冷的、非人的气息。这就是通往“归墟”核心的入口,也是通往最终抉择的深渊。

      72小时倒计时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头顶。百万生灵的命运,系于我手。是任由冰冷的程序执行灭绝?还是赌上那渺茫的0.3%生机,按下可能带来彻底毁灭的按钮?

      通道下方,幽蓝的光芒如同深渊巨兽的独眼,无声地凝视着上方渺小的尘埃。那光芒冰冷、恒定,蕴含着无法想象的毁灭力量。矮人工程师无声地退到阴影里,深蓝色的视觉镜片在幽光中微微闪烁,像两颗凝固的星辰。他没有再传递任何信息,只是如同一个沉默的引路人,将通往地狱或天堂(如果那0.3%算天堂的话)的钥匙,交到了我颤抖的手中。

      维修间里只剩下能量通道涌动的低沉嗡鸣和我自己如同擂鼓般的心跳。空气沉重得如同铅块,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金属和臭氧的冰冷味道,灼烧着肺叶。

      百万生灵。女儿国那些追捕我、排斥我的女战士,她们也曾有过笑容和恐惧;巨人国里粗犷豪迈的塔娜,她眼中对女儿的无奈和宠溺;布蕾……她笨拙的善意,她琥珀色眼眸中那份超越种族的信任;还有眼前这个拥有“冗余”意识的矮人工程师,他冰冷的逻辑下是否也藏着一丝对“存在”本身的渴望?甚至是那些冰冷的机械矮人,他们难道仅仅是“失败”的零件?

      72小时后,这一切都将被抹去,如同从未存在。而启动自毁,湮灭只在瞬息之间。

      我低头,看着掌心。皮肤下,血管在幽蓝光芒映照下微微跳动。这双手,曾操作过人类最尖端的粒子对撞设备,此刻却握着决定三个文明存亡的权柄。多么荒谬,又多么沉重。

      “成功率:0.3%。” 矮人工程师的声音如同冰冷的碑文刻在脑海。那几乎等同于零。启动自毁,极大概率只是亲手按下所有生命(包括我自己)的终结键,比等待“净化日”更加彻底和迅速。这0.3%的“生机”,听起来更像是一个残酷的玩笑,一个诱人跳入深渊的虚假希望。

      值得吗?为了那渺茫到近乎不存在的可能性,去加速毁灭?

      我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幽深的通道。能量流如同液态的冰河缓缓旋转,核心处光芒最盛的地方,隐约可见一个极其复杂的、由流动能量构成的几何结构在脉动——那就是“归墟”的控制核心。它冰冷、完美、毫无感情,如同高等文明俯瞰蝼蚁的瞳孔。

      高等文明……“观察者”……他们设定路径,他们判定失败,他们轻描淡写地执行清除。我们是什么?只是一组组等待分析、随时可以格式化的数据?布蕾的笑容,塔娜的忧虑,矮人工程师的“冗余”……这些鲜活的存在,在他们眼中,不过是实验记录里一个需要被修正的“误差”?

      一股无法抑制的怒火猛地从心底窜起,瞬间压倒了恐惧和绝望。这怒火并非针对即将到来的毁灭,而是针对这种被设定、被观察、被随意裁决的命运!这怒火不是为了苟活,而是为了反抗!反抗这种高高在上的、冰冷的、将生命视为实验耗材的傲慢!

      哪怕只有0.3%!哪怕这0.3%只是通向另一个毁灭的陷阱!我也要撕开这层帷幕!我要让那些躲在幕后的“观察者”看看,即使是被圈养的样本,即使是渺小的尘埃,也拥有选择如何面对终结的权利!我拒绝在无声无息中被“净化”!我要用一次主动的、哪怕注定失败的冲击,在这冰冷的实验场上刻下一道属于反抗者的伤痕!

      这念头如同野火燎原,瞬间烧尽了所有的犹豫和权衡。生存的概率已毫无意义。此刻,行动本身,就是意义!

      我猛地抬头,看向阴影中的矮人工程师,眼神里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决绝。

      “接入!”我的声音在能量流的嗡鸣中显得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平静,“告诉我怎么做!”

      深蓝色的镜片似乎微微亮了一下。没有任何情绪波动,那冰冷的金属共鸣音再次直接响起:

      “确认。方案:物理直连。目标:核心能量流交汇节点。工具:你的‘摇篮’造物,其能量特征可与核心产生短暂共振,制造接入窗口。过程:你将承受核心能量反冲,意识将被强行拖入核心矩阵。窗口期:预计小于3秒。操作:尝试寻找并覆盖‘净化日’指令源头。警告:核心防御机制激活概率:99.7%。你的生物组织将在0.01秒内被高维能量解构。开始倒计时:10单位标准时后,通道能量潮汐进入低谷,为唯一机会。”

      他金属的手指指向我手腕上那块在坠落中奇迹般幸存的多功能腕表——来自“摇篮”的造物。它此刻屏幕黯淡,但在幽蓝光芒下,表壳内部似乎有极其微弱的、与“归墟”核心同频的能量光点在游丝般闪烁。

      十个小时。这是最后的准备,也是最后的喘息。

      时间在窒息般的寂静中流逝。矮人工程师如同一个精密的仪器,开始在维修间内操作。他连接线缆,调整着通道入口附近几个不起眼的能量调节阀,动作快得只剩下残影。幽蓝通道内的能量流似乎变得稍微平缓了一些,核心处那个脉动的几何结构也清晰了几分。

      我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墙壁,闭上眼睛。布蕾捧着我的巨大手掌的温度,巨人部落篝火的气息,女儿国那甜腻的花香……无数碎片在意识中闪过。最终定格在粒子对撞机启动前,卡洛琳担忧的眼神,还有屏幕上那条疯狂坠落的红色曲线。原来毁灭的伏笔,早已埋下。

      “时间到。” 冰冷的金属音如同丧钟敲响。

      我深吸一口气,站直身体。最后的时刻,反而感觉不到恐惧了。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和胸腔中燃烧的、名为“反抗”的火焰。

      幽蓝的通道入口完全敞开,能量流的吸力明显增强。矮人工程师退到安全距离外,深蓝色的镜片沉默地注视着我。

      我抬起手腕,将那块来自“摇篮”的腕表,对准了通道深处那脉动着的、冰冷的核心光团。

      没有犹豫。我纵身一跃。

      身体并未感受到想象中的下坠。在跃入幽蓝光流的瞬间,时间感、空间感彻底消失了。没有声音,没有触觉,只有一种纯粹到极致的能量包裹感。仿佛整个人被分解成了最基础的信息流,被一股无法抗拒的洪流裹挟着,冲向那冰冷的核心。

      腕表在接触到核心光团的刹那,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光芒!那光芒并非来自手表本身,而是它内部某个微小的元件与“归墟”核心能量产生了剧烈的、短暂的共振!一个极其微小、极不稳定的“窗口”被强行撕开!

      我的意识(或者说,我存在的最后一点感知)被这股共振猛地拉扯,撞入了一片无法形容的领域。

      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光暗色彩。只有无尽的、由流动的冰冷数据构成的“海洋”。无数代表指令、分析报告、生物参数、能量曲线的信息流如同发光的巨蟒般在虚无中穿梭、纠缠。一个庞大到难以想象的逻辑结构悬浮在“海洋”中央,它由纯粹的数学和冰冷的法则构成,散发着绝对理性的光芒。这就是“归墟”的控制矩阵,是实验场的“大脑”。

      在矩阵的深处,一条散发着毁灭性红光的指令流如同毒龙般盘踞、脉动,它结构复杂,层层加密,散发着不可违逆的意志。那就是“净化日”的倒计时指令!它正在执行最后的参数加载,准备在72小时后爆发。

      与此同时,整个矩阵空间因为我的非法闯入和腕表的强行共振而剧烈沸腾!无数代表防御机制的、散发着致命白光的“数据利刃”从四面八方凭空生成,发出无声的尖啸,如同暴怒的蜂群,向我这点脆弱的意识存在猛扑而来!毁灭的气息瞬间充斥了每一寸“空间”。99.7%的毁灭概率,正在成为现实!

      来不及思考!我的意识如同风中残烛,在这数据风暴中勉力维持着最后一点凝聚。所有的念头只剩下一个:找到它!覆盖它!摧毁它!

      我的意识不顾一切地扑向那条猩红的“净化日”指令流!在扑入其中的瞬间,无数冰冷的信息碎片如同冰锥般刺入我的感知:

      “样本伊甸:基因序列稳定性低于阈值…社会结构熵增失控…标记:失败…清除优先级:高…” “样本泰坦:力量路径导致智力退化率超标…社会单元冲突指数上升…标记:失败…清除…” “样本微械:个体意识冗余率突破临界…威胁整体结构稳定性…标记:失败…清除…” “执行倒计时:71:59:03…协议:格式化…能量级别:湮灭级…”

      失败!失败!失败!冰冷的判定,如同最终审判!

      在猩红指令流的核心,在层层加密锁链的中央,我“看”到了一个闪烁的点。那并非密钥,而是一个预设的、如同最终保险栓般的“确认”节点。只要向这个节点注入足够强大的否定指令,理论上就能覆盖“净化日”!

      但如何注入?用什么注入?我的意识在这庞大的数据洪流中渺小如尘埃,随时会被扑来的防御利刃撕碎!

      绝望再次攫紧。防御利刃的白光已近在咫尺!那冰冷的锋刃即将触及我意识的核心!

      就在意识即将被彻底撕裂、湮灭的最后一瞬——

      一幅画面毫无征兆地、无比清晰地在我意识深处炸开:不是来自“归墟”,而是来自我自身记忆的最深处!那是粒子对撞实验失败前的最后一帧!主屏幕上,那条疯狂下坠、代表粒子束流失控的红色曲线!那曲线并非笔直坠落,而是在湮灭前最后一刻,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近乎不可察觉的、违反所有物理模型的……上扬!

      一个疯狂的、超越所有逻辑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混沌!

      逆流!

      不是对抗!不是覆盖!是引导!将那毁灭性的“净化日”能量,在它爆发前的最后一刻,像那失控粒子流最后的上扬一样,强行逆转入核心矩阵自身!让湮灭的力量,去冲击那设定湮灭的冰冷程序本身!

      这念头诞生的瞬间,我残存的意识放弃了所有的防御和挣扎,不再试图躲避那些扑来的数据利刃,反而将最后一点凝聚的力量,如同最尖锐的锥子,狠狠刺向“净化日”指令流核心那个闪烁的“确认”节点!目标不是注入指令,而是引爆它!将它内部正在加载的、足以格式化整个实验场的毁灭能量,在它爆发前的一刹那,强行扭转方向,引导其洪流倒灌回控制矩阵的核心逻辑结构!

      “指令确认节点:遭到未知协议冲击…能量流向异常…警告!核心逻辑回路过载…错误!错误!无法解析指令来源…权限冲突…最高级…摇篮…摇篮协议?……核心自毁协议…强制激活?!”

      冰冷的、毫无感情的电子警报声在数据海洋中尖啸!但这一次,充满了混乱和无法理解的惊骇!

      猩红的“净化日”指令流如同被点燃的炸药桶,瞬间爆发出比之前强烈亿万倍的光芒!但这毁灭性的红光并未向外扩散,去执行清除。它被我那孤注一掷的“引导”所干扰,如同被强行扭弯的炮管,狂暴的能量洪流猛地调转方向,带着摧枯拉朽、撕裂一切法则的威势,狠狠地轰入了“归墟”控制矩阵那庞大、冰冷、完美的逻辑结构本身!

      “轰——!!!”

      无声的宇宙大爆炸在意识层面发生!

      猩红与代表矩阵的冰冷白光疯狂对撞、湮灭、撕裂!构成矩阵的绝对逻辑链条如同脆弱的玻璃般寸寸断裂!冰冷的法则被狂暴的能量洪流彻底淹没、扭曲、粉碎!

      我的意识,在这股无法想象的、由我自己亲手引爆的能量风暴中心,如同落入太阳的雪花,瞬间被那极致的光和热彻底吞噬、分解、汽化。最后的感觉,不是痛苦,而是一种奇异的、彻底的虚无和解脱。

      一切都结束了。

      ……

      冰冷。死寂。

      感知如同沉入最深的海底,缓慢地、一丝丝地复苏。

      首先恢复的是听觉。一种低沉的、如同宇宙背景噪音般的嗡鸣,恒定而遥远。

      接着是触觉。身体……不,是某种存在的“边界”,感受到一种平滑、冰冷、毫无温度的支撑。

      我艰难地……“睁开”了感知。

      视野(如果还能称之为视野的话)是一片绝对的黑暗。并非没有光,而是纯粹的、吞噬一切的虚无。在这片虚无的中心,悬浮着一个……存在。

      它难以形容。非光非暗,非实非虚。它像是由无数流动的几何符号、闪烁的星辰尘埃、以及无法理解的维度褶皱构成的一个动态奇点。它没有具体的形态,却在不断地变换、坍缩、伸展,散发出一种超越时空的、古老而漠然的意志。一种纯粹的“观察”状态。

      它就是“观察者”。或者说,是“观察者”在此的一个投影,一个信息节点。

      没有语言。但一道冰冷、宏大、直接作用于我存在核心的信息流瞬间涌入:

      “意外变量:摇篮-编号未知。行为:干扰创生之茧核心协议。结果:实验场逻辑矩阵损毁率:98.73%。样本群整体存活。状态:失控。判定:变量产生不可逆污染。实验场:废弃。”

      信息流中不包含任何情绪,只有冰冷的结论。但在这结论之后,似乎有极其微弱的一丝……涟漪?像是精密仪器记录到一个无法解释的异常读数时产生的数据扰动。

      紧接着,第二道信息流传来,指向性更强:

      “变量个体:摇篮-编号未知。能量特征:与摇篮原点(粒子对撞事件)残留标记匹配。状态:意识结构重度解离,物理载体湮灭。存在形式:不稳定信息残响。处理方案:回收至摇篮原点坐标附近,进行信息熵减处理(自然消散)。”

      随着这道信息,我感觉自己这仅存的、脆弱如风中残烛的意识存在,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包裹性的力量轻柔地攫住。眼前的绝对黑暗开始旋转、褪色。

      在意识被彻底“送走”前的最后一瞬,我用尽最后一点残存的“力量”,将一道微弱却无比清晰的信息波动,如同投入死水的小石子,主动传递向那个虚无中心的“观察者”投影:

      “我们……不是样本!”

      没有愤怒,没有控诉,只有平静的陈述。关于存在本身的陈述。

      那道信息波动撞入“观察者”那不断变换的几何结构核心。那漠然的投影似乎……极其极其微弱地……凝滞了亿万分之一秒?如同绝对零度的冰面上,出现了一丝理论上不可能存在的、细微到无法测量的涟漪。

      下一刻,包裹的力量收紧。黑暗彻底吞没了一切感知。

      ……

      剧烈的咳嗽撕扯着喉咙,带着浓重的消毒水和焦糊味。

      刺眼的白光。

      我猛地睁开眼。

      视野由模糊逐渐聚焦。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景象:扭曲变形的金属天花板,裸露的、闪烁着电火花的线缆,满地狼藉的仪器碎片,空气中弥漫着臭氧和某种塑料烧焦的刺鼻气味。刺耳的火灾警报声在远处单调地重复着。

      这里是……“创世星环”对撞机地下主控大厅的废墟!

      我没死?或者说……我的身体没死?

      我挣扎着想坐起来,全身的骨头如同散了架般剧痛。低头看向手腕,那块多功能腕表不见了,只在皮肤上留下了一圈淡淡的灼痕。身上的灰色实验服布满破口和焦痕。

      “艾莉娅!天啊!艾莉娅!你还活着!”一个带着哭腔的熟悉声音响起。

      卡洛琳!我的助手!她脸上沾满黑灰,头发散乱,跌跌撞撞地从一堆翻倒的控制台后面冲过来,扑到我身边,紧紧抓住我的手臂,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谢天谢地!谢天谢地!我们以为……以为你被核心能量……”

      “多久了?”我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我……消失了多久?”

      “消失?”卡洛琳愣了一下,随即抹着眼泪,“就几分钟!对撞机超载爆炸!冲击波把你震飞了!我们刚把你从废墟里挖出来!你昏迷了大概……十分钟?”

      十分钟?我在那个实验场里,经历了女儿国的追捕,巨人国的囚禁,矮人国的逃亡,还有那最终的抉择与湮灭……外界,仅仅过了十分钟?

      是时间流速的差异?还是……那一切,真的只是核心能量冲击下产生的濒死幻觉?一个漫长而荒诞的噩梦?

      我茫然地看向四周的废墟。救援人员正在清理现场,闪烁的警灯将破碎的大厅染上红蓝相间的颜色。一切都那么真实,带着灾难后的混乱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但……布蕾手掌的温度,巨人荒原的风,矮人地下城冰冷的金属气息,还有那孤注一掷扑向毁灭核心时的决绝……那感觉,真实得刻骨铭心。

      还有……那最后看到的,“观察者”投影核心处,那理论上不可能存在的、亿万分之一秒的凝滞……

      卡洛琳扶着我站起来。我踉跄着,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主控台区域。一块严重变形、屏幕碎裂的监控面板吸引了我的注意。它歪斜地挂在残骸上,几根断裂的线缆垂落。在布满蛛网状裂痕的屏幕一角,残留着一小块尚未完全熄灭的显示区域。

      那上面,没有数据,没有曲线。只有一片模拟出的、深邃的宇宙背景。而在那背景深处,一个极其微小、极其黯淡的、由几个像素点勉强构成的光标,正以一种无法理解的轨迹,极其缓慢地移动着。

      它的形状……像一只没有感情的、正在缓缓眨动的眼睛。

      我的血液,瞬间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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