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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风浪篇(六)· 祀 ...

  •   冬至阳来复,日初长,祭始祖。

      岷江的雾本是青灰色的,山丘在这朦胧中冒出层层叠叠的轮廓,河谷的彩林夹杂在其间,若隐若现。枯木红枝,春绿暗滋,天边投下条条光柱,和升腾的雾气交融,整个都江堰已渐渐被一种更加艳丽多彩的颜色笼罩。

      玉垒山的小道还泛着清幽,昨夜下过细雨,苔石湿滑,踏过时带起一阵轻软的窸窣声。

      杨戬今日穿着一身靛青直䄌,前摆半塞入腰带,走得不算快,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小心翼翼。

      但李寻欢知道他绝不是怕滑,他的背挺得格外直,又带着一丝近乎虔诚的郑重。杨戬在用步伐回忆,他在这条山道上走了两千年,每一步都在回忆这座山的故事,这片土地的故事。

      回忆千年前“家”的故事。

      转过前面的山坳,已至半山腰,靠江的方向有一棵已染上晨光的老柏树,傍边立着一块看起来极普通的石碑。若非杨戬驻足,任谁路过都只会以为这是一块普通的石碑。

      这里是李冰的衣冠冢。

      走进细看,青石上用秦篆刻着“秦蜀郡守李公冰之位”,千年过去,字迹已被风雨打磨得温润,却依旧清晰,朴拙。碑前没有香炉,只摆着几枚被风雨磨圆的鹅卵石,

      “这是每年汛期后,堰工们从江底捞上来压在这儿的,他们说让老郡守听听今年的水声。”杨戬回头对李寻欢解释道。

      李寻欢站在他身后半步,手中提着一瓮清酒。酒是昨夜新启的,瓮是寻常百姓祭用的粗陶。

      杨戬接过,将酒瓮轻轻放在石案上:“父亲不喜奢靡。”随后,他从褡裢取出三样东西,一抔都江堰鱼嘴处的砂土,一把新收的稻米,还有《禹贡》抄本。

      “父亲说,治水人的祭祀,当用治水处的土,灌溉出的粮,和记着治水事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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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雾气渐消,杨戬跪坐的身影不再朦胧。

      他在碑前将砂土细细铺开,显出是鱼嘴分流的的水纹形状,也是他眉间那道流云纹的源头。

      “这土里有父亲的汗,”他低头轻轻抚着砂土,“还有杜宇鳖灵的血,有诸葛亮的仁,有千万蜀民的家,有沉在江底的镇水石,也有去年汛期我们一起添上的新沙。”

      李寻欢在他身侧跪下,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展开后,里面是一撮黄沙。

      “李公,这是我离开李园那日,”他将黄沙轻轻撒在砂土边缘,“从故土带的。”

      杨戬的手指顿了顿,然后覆上李寻欢的手背,带着他将泥土塑成完整的堤岸。

      两种土缓缓相融,一种守着千年不变的江河,一种走过万里漂泊的路,在晨光中连同这片大地,泛起相同金辉。

      松风掠过山阶,带来远处江涛声。

      杨戬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堆”《禹贡》,从竹简到抄本,露出里头密密麻麻的批注,秦篆,有汉隶,也有后来添上的楷书。

      其中一卷已泛黄竹简,展开仍可见清隽的秦篆:*深淘滩 低作堰六字旨千秋鉴*

      “您教的字,”杨戬的声音有些低,“孩儿一刻未敢忘。”

      他指尖轻抚“江水又东”四字下的朱批,看向李寻欢:“我三百岁时才看懂,他在教我用不同时代的眼睛看同一条江。”

      杨戬顿了顿:“他也教我,要往前看。”

      李寻欢迎上杨戬的目光,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叹了口气:“我现在总算知道,为什么当年镇水要选石牛了。”

      不等杨戬发问,他接着道:“毕竟某个治水神明,犟起来比牛还沉。”他的眼里泛起一点温软的笑意,“一沉江就是上百年,醒来还想继续犟。”

      杨戬楞了一会,随即失笑。他知道,这浪子看似在父亲墓前告状,实则是用他的方式心疼。

      心疼这江,这土,这独自承担了太久的神明。

      李寻欢轻轻握住杨戬的手:“李公,如今二郎……终于肯和我一起向前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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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稻米颗粒饱满盛在粗瓷碗中,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杨戬没有立即将碗置于碑前,只是用指尖轻轻拨动米粒。良久,他拈起几粒,放在小土堆之上:“孝文王六年,嘉州遇大洪灾,冲毁了数十里青苗。父亲开郡守府粮仓那日,仓吏跪着抱住他的腿,说这是最后一仓存粮,若分给百姓,郡守府这个冬天只能吃糠麸。”

      他看着米粒在土堆上微微滚动:“父亲蹲下身对仓吏说,“‘你看看窗外那些等在府外的眼睛。他们是会饿死在今年冬天,还是会记住郡守府的恩情,明年春耕时多撒一把种子?’”

      山风穿过松林,碗中的米粒微微颤动。

      《礼记》有言:“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四者不失时,故五谷不绝。”

      李寻欢知道,李冰在灾年分粮的决断,保住的正是来年春耕的种子,是“不绝”的希望。

      “后来呢?”

      “后来仓吏哭着开了仓门。”杨戬将手收回膝上,“那个冬天,后院确实日日飘着糠麸味。但来年开春,灌口百姓送还粮食时,每户都多还了一升。他们说,这是从牙缝里省下的,感谢郡守让他们的孩子活过了冬天。”

      李寻欢凝视着那些米,从碗中另取几粒,与杨戬的并排而放。

      “万历六年,”李寻欢突然笑了,“那年大旱,父亲开李家粮仓放赈。”

      “那他说了什么?”

      “家财散尽可再积,人命凋零不复来。”

      杨戬的睫毛颤了颤。原来仁者的心,隔着两千年光阴依然同频跳动。

      他问:“那年冬天你们吃的是什么?”

      李寻欢道:“掺了野菜的粟米粥。父亲总归有好友接济,比喝西北风好多了。”

      两人对视一笑,便不再说话。

      粗粝的陶,温润的米,在碑前构成一种沉默的对话。秦时蜀郡的仁政,大明陇西的家风,跨越两千年,诉说着同一件事: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李寻欢伸出手,将周娘子给的桂花糖轻轻放在陶碗旁,告诉这位千年前的父亲,您当年守着的那份苦,如今已化作寻常人家灶台前,孩子讨要的一块糖。

      江风穿过松林,将远古的米香、陶釜的烟尘、与今朝的甜,缓缓吹向山下奔腾的岷江,吹向那些正在江岸播种、收获、生生不息的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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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是那瓮当地的清酒。

      杨戬斟满两尊陶杯,一尊奉于冢前,一尊递给李寻欢。

      他将酒洒在砂土垒成的小堤上,然后像孩子向父亲禀告家常一样,用古蜀语低声诉说。说今年春汛平顺鱼嘴分水如常,说灌口新开了两家义学新添了七户人家,说张老汉的的腿疾好了又能编竹笼了……

      李寻欢静静听着,心中涌起奇异的温暖。那些治水的艰辛、百姓的悲喜、江河的脾性,都在话语间化作了人间烟火。

      ——祭者,所以追养继孝,致诚敬于幽明之际也。

      原来神明祭父,祭的是这份“追养继孝”,将先辈守护的江河继续守下去,将先辈爱过的苍生继续爱下去。

      杨戬说完了这一年的话,沉默片刻,

      “这是李寻欢。陇西李氏之后,曾任翰林院编修,现……现与孩儿一同治水。”

      “李公。”李寻欢拱手道,“晚辈李寻欢,今承二郎不弃,愿执子婿之礼,奉您为父,永镇江源。”

      酒液倾洒在碑前,渗进泥土,无声漫开。

      “该走了。”杨戬起身,眼角闪过一点细碎的光。

      “父亲最不喜人耽误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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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山时雾散了,阳光从云隙漏下,在江面铺开万点碎金。杨戬走在前面,褡裢终于空了,脚步却比来时更稳。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向山坳。

      青石已隐在树影里,只有他最后留下的那截断锸还在日光下泛着微光。

      “小时候,不对,是化形没多久时,”他忽然说,“我还嫌他啰嗦。深淘滩要掘多深,低作堰要垒多高,一遍遍讲,像教笨学生。”

      李寻欢握住他的手,发现神明的手指竟有些抖。

      “后来自己治水几千年,”杨戬轻叹,“每遇难处,耳边却还是他的声音。”

      “若父亲还在,他会喜欢我吗?”李寻欢轻声问道。

      “会,一定会。”

      “为何?”

      “他说过,”杨戬抬眼,笑容在的阳光里温柔得不像话,“治水者当有仁心,亦当有傲骨。你两样都有。”

      远处传来孩童稚嫩的诵书声,念的是《学而》篇:

      “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

      李寻欢望去,学堂窗下,几个小孩儿正摇头晃脑地背诵,而他们的父亲,此刻或许正在江边垒石固堤。

      所谓传承,从来不在庙堂高论,在晨起时的一揖、供桌上的一把新稻、以及紧握的双手间,那份终于寻回的“归厚”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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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那天后,灌口百姓常在每年冬至晨雾初散时,看见两个并肩的身影走上玉垒山。

      有时是周娘子在江边浣衣,一抬头便望见青白石阶上,一白一青两道身影正转过山坳。白的那个偶尔会侧头说句什么,青的那个便微微颔首,抬手替他拂开挡在额前的树枝。

      她蹲在滩上望着,手里的棒槌停了片刻,嘴角不自觉便弯起来。身旁的胖婶顺着她目光看去,哟了一声:“又去瞧老爷子了?”

      “嗯,”周娘子重新捶打起衣衫,点点头,“俩孩子都孝顺。”

      棒槌声和着江涛,一下,又一下。

      胖婶眯眼望着那两道渐远的背影,忽然轻声道:“你说老郡守瞧见了,会说什么?”

      周娘子笑了。

      “大概会说……”她学着老人捋须的模样,“‘这下好了,有人管着那犟小子了。’”

      两人笑作一团,惹得不远处的夜鹭歪头呱叫。

      石燕蓝色的身影划过江面,山道上那两道身影已隐入晨雾。只有隐约的交谈声随风飘下来,混进岷江永不止息的水声里。

      远处学堂传来孩童的晨读声,江边已有堰工扛着竹笼走向堤岸。新的一天,和过去两千年的每一天一样,又不一样。

      山间的雾记得,石台上的断锸记得,岷江的浪记得——

      李家,终于有了两个儿郎。

      人间烟火里,多了一双会被华夏记得的名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风浪篇(六)· 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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