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阶》王胤陟

344、砥别台河

　　深秋的台河，天空高远而清澈，风中已带了些许凛冽的寒意。省委关于干部调整的决定，如同秋日里一片必然飘落的树叶，终于悄然降临。周砥被提名为昭苏省副省长人选，不再担任台河□□。消息通过组织渠道正式下达，尘埃落定。

　　市委大楼里，空气一时凝滞。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这一刻真正来临时，许多干部的脸上还是流露出复杂的神情——有不舍，有敬佩，有对未来的期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彷徨。周砥主持召开了最后一次市委常委会。

　　会议室里静默无声。周砥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位共事多年的战友，语气平和却蕴含着力量：“同志们，省委的决定，我坚决拥护、坚决服从。在台河工作的这些年，是我人生中极其宝贵、永生难忘的一段经历。在这里，我和大家一同经历了转型的阵痛，也分享了改革的喜悦；顶住了风雨的考验，也迎来了发展的曙光。”

　　他没有过多回顾个人功绩，而是把重点放在了未来：“台河今天的局面，是市委集体领导和全市干部群众共同奋斗的结果。我们的转型之路刚刚走上正轨，‘国家级示范区’的牌子刚刚挂上，更艰巨、更繁重的任务还在后面。希望大家像支持我一样，全力支持志恒同志和新班子的工作，一任接着一任干，一张蓝图绘到底，持续巩固好、发展好台河来之不易的良好势头。”

　　他特别强调了三点：“第一，要保持战略定力，转型升级的方向绝不能动摇。第二，要厚植为民情怀，发展的成果要更多更公平地惠及全体市民。第三，要坚守清廉底线，营造风清气正的政治生态。”

　　市长罗志恒代表班子发言，语气激动而真诚：“周书记，您为台河倾注的心血、做出的贡献，台河的山水记得，台河的人民记得！您带领我们闯出了新路，打下了坚实的基础。请您放心，我们一定牢记您的嘱托，接好接力棒，跑好下一程，绝不辜负省委的信任和台河人民的期望！”

　　会后，周砥开始有条不紊地交接工作。他与罗志恒进行了多次长谈，将台河当前的重点、难点、风险点以及自己對未来发展的思考，毫无保留地倾囊相授。他逐一与市委常委和副市长们单独话别，既有工作交代，也有人情叮嘱。

　　交接之余，他谢绝了一切饯行宴请，而是用最后的时间，再次走遍台河的土地。他去了已然机声隆隆、焕发活力的新兴产业示范区，与几位企业家简短话别，叮嘱他们安心发展、做大做强；他去了一处正在紧张施工的棚户区改造工地，嘱咐承建方一定要保证质量，让回迁居民早日住进新房；他甚至去了一所偏远的乡村小学，看了看孩子们的学习环境，与老师们聊了聊他们的生活困难…

　　最后一天，他在傍晚时分，再次独自一人登上了城市边缘的山岗。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整个台河城尽收眼底。老工业区的烟囱依然耸立，但冒出的已主要是水蒸气；新城区的灯火璀璨明亮，勾勒出现代化的轮廓；纵横交错的道路上车流如织，显露出城市的活力。

　　他就这样静静地站着，看了很久很久。这座曾经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城市，在他的手中，终于开始转身，虽然缓慢，却步履坚定。这里有他的汗水，有他的挣扎，有他的梦想，也有他永难磨灭的记忆。

　　第二天上午，台河市召开领导干部大会，省委组织部副部长宣布了任免决定。周砥发表了简短的离任讲话，没有豪言壮语，只有真诚的感谢、殷切的嘱托和深深的祝福。会场里多次响起热烈的掌声，许多干部的眼眶湿润了。

　　会后，周砥的行李早已简单收拾好。当他走出市委大楼时，眼前的一幕让他愣住了——大楼前的广场上，不知何时已经聚集了数百名干部群众，有机关干部，有企业代表，有普通市民，甚至还有闻讯赶来的老工人和农民。他们没有喧哗，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罗志恒低声说：“周书记，大家自发来的，都想送送您。”

　　周砥的心中瞬间被一股热流填满，喉咙有些发紧。他深吸一口气，走向人群。人们自动让开一条通道，掌声再次响起，持久而热烈。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矿工挤上前来，紧紧握住周砥的手，声音哽咽：“周书记，谢谢您！让咱们台河有了盼头！”一位示范区的年轻创业者大声说：“周书记，放心走吧，我们一定把企业办好，不给台河丢人！”

　　周砥与伸过来的手一一相握，不断地说着“谢谢”、“保重”。此情此景，远比他获得任何荣誉和任命都更让他感到满足和沉重。人民的认可，是对一个执政者最高的褒奖。

　　车队缓缓驶离市委大院，穿过市区。许多市民站在街道两旁，自发地挥手送行。周砥透过车窗，望着这座渐渐远去的城市，目光深邃而复杂。

　　车子驶上台河大桥，桥下河水奔流不息。周砥忽然让司机停车。他走下車，来到桥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暗红色的砖块碎片——那是他初到台河时，从东升工业园老旧厂房拆迁废墟中捡拾的，一直放在办公室，提醒自己勿忘初心，勿忘来路。

　　他握着这块冰冷的砖石，看了片刻，然后用力一扬手，将它抛入了滚滚河水之中。

　　“告别过去，是为了更好地走向未来。”他轻声自语，仿佛完成了一个重要的仪式。

　　重返车内，他的表情变得异常平静和坚定。台河的一页已经翻过，所有的荣辱、得失、甘苦，都已沉淀为宝贵的经验和前行的动力。

　　车子向着省城昭阳的方向疾驰。周砥闭上眼睛，稍作休息。他知道，在省委大院，新的挑战、新的责任、新的舞台正在等待着他。副省长的岗位，意味着更广阔的视野、更复杂的局面、更重大的责任。他将继续运用在台河淬炼出的信念、智慧和韧性，去面对新的课题，迎接新的考验。

　　沈清荷已经在省城的家里等他。岳父沈官清也打来电话，言语简练却充满深意：“到了省里，站位要更高，眼光要更远，担子也更重了。凡事多用脑子，拿准了就不要怕。”

　　周砥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心中一片澄明。从泥泞乡野到省委大楼，这一级级“泥阶”，他走得艰难却踏实。无论身处何位，肩负何职，他始终是那个从周家坳走出来的农家子弟，是那块愿意承受千锤百炼、奠基承重的“砥石”。

　　归途犹未尽，前程更可期。车轮滚滚，载着他驶向人生的又一段新征程。而台河，那座他倾注了心血与深情的城市，已化作他生命中永恒的底色和不断前行的力量源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