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阶》王胤陟

272、迷雾重重

　　沈清荷带来的消息像一道刺目的闪电，瞬间照亮了迷雾的一角，却也让更深的黑暗显得愈发扑朔迷离。

　　在省城那间绝对安全的密室里，沈清荷的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她带来的不是纸质文件，而是一个经过加密的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资金流向图和几条简短的情报摘要。

　　“线索来自边境口岸的一个秘密监控点。”沈清荷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无比，“我们监控到一个使用伪造身份的可疑人员，其体貌特征与李斌高度吻合，试图通过非正常渠道离境，但在最后关头被拦截下来。突击审查时，他声称自己是偷渡客，但对几个关键问题的回答漏洞百出。更重要的是，”她切换屏幕，指向一条资金记录，“几乎在同一时间，与他关联的一个境外离岸账户，有一笔巨额资金异常流动，试图转移到更隐蔽的地方。虽然操作很快被中止，但路径被捕捉到了。”

　　周砥的心脏猛地一跳：“人在哪里？”

　　“还在边境控制站，以涉嫌伪造证件和非法出境为由暂时扣押，没有暴露真实调查意图。对方很狡猾，聘请了顶尖的律师团正在施压，要求尽快放人或移交司法程序。我们拖延不了太久。”沈清荷眉头紧锁，“而且，我们内部判断，这次暴露可能并非偶然。”

　　“不是偶然？”周砥目光一凛。

　　“太巧了。”沈清荷分析道，“李斌这样的老狐狸，如果真的想潜逃，怎么会用如此粗糙的伪造身份并在监控严密的关口尝试？更像是一次试探，或者……是一个诱饵。我们怀疑，对方可能已经察觉到我们对边境的布控，故意抛出这个诱饵，一方面试探我们的反应和底线，另一方面，也可能想借此吸引我们的注意力，为真正的潜逃或其它动作打掩护。”

　　周砥深吸一口冷气。如果真是这样，对手的狡猾和能量远超预期，这场博弈已经上升到了极其专业的层面。

　　“省纪委什么意见？”

　　“领导意见分歧很大。”沈清荷坦言，“一部分认为应立即正式介入，将人押回省里深入审讯，撬开他的嘴；另一部分则认为证据还不够直接，贸然行动打草惊蛇，若审讯不成反而被动，建议继续外松内紧，放长线钓大鱼，找到更确凿的证据再收网。”

　　“你的看法呢？”周砥看向妻子。

　　沈清荷沉吟片刻：“我认为，人，必须控制住，但不能用省纪委的名义直接去提。可以用协助调查其它案件（比如跨境洗钱或走私）为由，由公安边检部门出面，办理延长羁押手续，为我们争取更多时间进行外围调查和证据固定。同时，加大对周国平及其它相关人员的审讯力度，双管齐下。李斌是目前最可能撕开更大口子的关键，绝不能让他轻易脱钩，但也绝不能被他牵着鼻子走。”

　　周砥点头赞同：“稳妥为上。我们需要的是铁证，而不是打草惊蛇。我这边会让孙宇加紧对周国平家属及其关系网的监控，特别是滨海那边别墅的动静。李斌落网的消息严格封锁，看看谁会因此跳脚。”

　　两人迅速议定了下一步的策略。离开密室时，夜色已深，省城的霓虹无法驱散周砥心头的沉重。对手的难缠和案件的复杂程度，再次刷新了他的认知。

　　回到平湘，周砥立刻部署下去。一方面，他让孙宇协调市公安局，以最隐蔽的方式加强对周国平妻子、李斌家属以及所有已知关系人的监控；另一方面，他指示进驻公交公司的工作组，加快对已控制的中层人员的审讯，重点挖掘与李斌及其关联公司的经济往来细节。

　　平静之下，暗涌更急。

　　然而，对手的反击也来得更快、更刁钻。第二天上午，一份由多名公交公司“老员工”联名签署的举报信，被直接送到了省委、省纪委主要领导的案头。信中没有直接攻击周砥，而是将矛头对准了进驻的工作组，罗列了数条“罪状”：不尊重企业自主权，瞎指挥乱作为；否定公司所有历史贡献，打击老员工积极性；借审计之名大肆排除异己，搞得人心惶惶；甚至隐晦地暗示工作组个别成员存在接受吃请、作风粗暴等问题。

　　这封信写得极具技巧，避开了实质性的经济问题，抓住了改革过程中必然存在的管理摩擦和员工情绪，无限夸大，上纲上线，极易引发高层对“工作方式方法”和“稳定”的担忧。

　　几乎同时，周砥接到周启明的电话，市长的声音里充满了焦虑和不满：“周砥，你看看！工作组才进去几天？就搞出这么大动静！举报信都捅到省里去了！省委办公厅又打电话来询问情况！我不是说了要注意方式方法吗？现在怎么收场？”

　　周砥冷静回应：“市长，举报信的内容我已经知晓，完全是歪曲事实，混淆视听。工作组的每一项工作都有记录可查，绝对经得起检验。这恰恰说明我们触动了某些人的神经，他们狗急跳墙了。我建议，立即由市纪委、国资委联合组成一个核查小组，对举报信反映的问题进行彻底调查，用事实回应诬告！”

　　周启明沉默了一会，叹了口气：“也只能这样了。核查小组要尽快成立，尽快拿出结论。在这期间，工作组的工作……是不是可以先缓和一下？”

　　“不能缓和！”周砥断然拒绝，“一旦缓和，就等于承认他们举报有理，之前的所有努力都会付诸东流。工作组必须继续按照原定计划推进工作，清者自清。我相信核查小组会给出公正的结论。”

　　周砥的强硬再次顶住了压力。核查小组迅速成立，入驻公交公司。让周砥稍感欣慰的是，大多数员工面对核查组的询问，都客观肯定了工作组在稳定局面、推动改革上的努力，那些所谓的“罪状”大多查无实据，甚至很快查出是几个被动了利益的原管理层人员煽动编造。

　　然而，这场风波还是消耗了宝贵的精力和时间，在一定程度上干扰了调查和改革的节奏。

　　就在周砥全力应对内部的明枪暗箭时，孙宇那边带来了一个意外的消息：对周国平妻子通讯记录的监控发现，在李斌于边境被扣前后，她与一个位于邻省滨海市的固定号码有一次短暂的通话。经查，该号码登记在一个看似毫不相关的贸易公司名下。

　　“滨海市……又是滨海市。”周砥喃喃道。周国平妹夫的别墅在那里，现在这个神秘号码也在那里。这绝不是巧合。

　　他立刻指示孙宇：“想办法查清这个贸易公司的底细，特别是背后的实际控制人。还有，严密监控周国平妻子，看看还有没有其它异常联系。”

　　几天后，贸易公司的初步调查结果出来了：公司规模很小，法人代表是一个毫不起眼的当地人，但公司的注册地址和资金流水却有些异常，似乎与某个更大的集团存在若隐若现的联系。而进一步的深度挖掘，则需要更专业的权限和时间。

　　与此同时，边境那边传来消息：在李斌律师团的强大压力和一些“不明原因”的干扰下，边境控制站无法再继续长时间扣押“嫌疑人”，最终不得不以行政处罚了结，人已经被释放。释放后，李斌再次如同人间蒸发，踪迹全无。

　　消息传来，周砥和沈清荷都感到一阵挫败。虽然早有预料，但一条大鱼就这样在眼前溜走，还是让人难以接受。

　　“我们低估了对方的能量和反应速度。”沈清荷在加密通话中语气沉重，“边境那边的情况很复杂，有些环节可能……总之，李斌这条线，暂时断了。现在只能寄希望于从周国平身上和国内的资金往来中找到新的突破口。”

　　周砥站在办公室窗前，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空。迷雾似乎更浓了。对手进退有据，手段老辣，一次次地化解了他的攻势。

　　难道真的要功亏一篑？

　　不！绝不！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李斌的逃脱，固然是损失，但也暴露了更多东西：对手对边境口岸的影响力、那个神秘的滨海市贸易公司、以及周国平妻子那条若隐若现的联系线……

　　他拿起电话，再次打给孙宇：“两条线：第一，集中力量，深挖那个滨海市的贸易公司，不管用什么方法，我要知道它的真实背景和所有可疑往来！第二，对周国平的审讯不能停，换个思路，不再强求他咬出上面的人，而是聚焦李斌逃跑的细节、赃款的具体去向、以及他和滨海市那边的联系！尤其是滨海市！”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解开所有谜团的关键，或许就在那个临海的繁华都市，就在那看似不起眼的贸易公司和那栋神秘的别墅里。

　　迷雾重重，前路艰险。但周砥的信念从未动摇。他知道，越是接近核心，阻力越大，黑暗越浓。但正因为如此，才更需要他坚持下去，用智慧和勇气，撕开这重重迷雾，让阳光照射进来。

　　他拿起那份关于公交系统引入智能调度系统的方案，强迫自己沉下心来审阅。改革和发展，是永恒的主题，绝不能因为反腐的艰难而停滞不前。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市委办公厅主任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周市长，有一位从滨海市来的客人，说是您的老朋友，姓赵，想见您一面。没有预约，但他说……您一定有兴趣见他。”

　　滨海市？姓赵？周砥的心猛地一跳。

　　“请他进来。”周砥平静地说，心中却已波澜骤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