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阶》王胤陟

270、釜底抽薪

　　周国平被省纪委带走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虽未正式见诸报端，但其激起的波澜却在平湘市政商两界隐秘而剧烈地扩散着。各种猜测、恐慌、观望的情绪在暗流中涌动。与公交系统、周国平乃至其可能关联的更大网络有所牵扯的人们，纷纷开始暗自活动，或打探消息，或统一口径，或紧急“补救”，试图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中自保。

　　周砥深知，此刻绝不能给对手喘息之机。他一面积极配合省纪委调查组的工作，提供一切所需协助，确保调查顺利进行；另一面，则更加紧锣密鼓地推进公交改革的各项工作。他要在查办案件的同时，向外界传递一个明确信号：反腐与改革，并非对立，而是相辅相成；清除蛀虫，是为了更好地轻装前进。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就在周国平被带走调查的第三天，一场针对周砥的新的风波，悄然袭来。

　　这天上午，周砥正在主持召开一个关于优化公交线网的专家论证会，秘书孙宇神色凝重地快步走进来，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周砥眉头微蹙，随即恢复平静，对与会专家道：“大家先继续讨论，我临时有个紧急事务处理一下。”

　　他回到办公室，孙宇立刻递上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材料：“市长，您看这个。”

　　那是一篇发布在本市一个知名网络论坛上的长文，标题颇为耸动：《是改革先锋还是权力寻租？深扒周副市长与某神秘第三方机构的利益勾连》。文章用大量看似“客观”的分析和“知情人士”爆料，再次旧事重提，质疑承担公交改革方案设计的第三方咨询机构的资质和背景，并含沙射影地暗示周砥在选择该机构过程中存在“不透明操作”，甚至影射其可能通过特定关系人从中牟利。文章文笔老辣，看似摆事实讲道理，实则处处埋设引导性的暗示，极具煽动性。

　　“这篇文章出现不到两小时，已经被多个本地自媒体和社交群组转发，点击和评论数都在快速上升。”孙宇补充道，“评论里有很多水军带节奏，攻击性很强。”

　　周砥快速浏览着文章，嘴角泛起一丝冷意。对手的反扑来了，而且直指他个人，试图从道德和廉洁层面将他抹黑，从而动摇他推动改革和反腐的合法性。这比之前的□□更加阴险毒辣。

　　“查出来源了吗？”周砥问。

　　“技术部门初步追踪，发帖IP是虚拟的，跳转了好几个服务器，对方很谨慎。但行文风格和之前那篇晚报的文章很像，很可能出自同一批人之手。”孙宇回答。

　　周砥沉吟片刻，道：“看来，有些人是想围魏救赵，搅浑水，转移视线。”

　　他立刻做出部署：“第一，通知网信办，依法依规处理明显造谣和煽动性言论，但不要简单删帖了事，注意方式方法，避免激化矛盾。第二，联系市委宣传部，以适当方式，再次对外强调第三方机构是通过正规招标程序选聘，其资质和独立性经过严格审核，欢迎社会监督。第三，”他顿了顿，目光锐利，“让审计局和改革专班，把当初招标过程的所有文件、评审记录、合同文本，全部整理出来，准备随时向社会公开，甚至可以主动邀请几家主流媒体和人大代表、政协委员来查阅！”

　　“全部公开？”孙宇有些惊讶，这意味着将自身完全置于聚光灯下。

　　“对，全部公开。”周砥斩钉截铁，“我们程序合规，心底坦荡，怕什么？越是遮遮掩掩，别人越觉得你有鬼。阳光，是最好的消毒剂。他们想用谣言攻击，我们就用事实和透明来回击！”

　　孙宇领命而去。

　　周砥的处理方式很快起到了效果。当招标全过程文件整理备查、并有意向媒体释放消息后，网络上的质疑声虽然并未完全消失，但失去了继续发酵的土壤。许多理性的网民开始等待官方更进一步的回应，一些之前转发的大V也开始悄悄删除帖子观望。

　　然而，对手并未就此罢手。当天下午，周砥接到市长周启明的电话，语气颇为无奈。

　　“周砥啊，又有人把状告到我这里来了，还是省里那位老领导。”周启明叹气道，“这次话说得更重了，说你现在大权在握，搞一言堂，排斥异己，甚至借改革和反腐之名打击不同意见的同志……还说你再这样搞下去，平湘的大好局面都要被破坏掉。压力很大啊！”

　　周砥平静地回应：“市长，我的一切工作都是在市委市政府的领导下，依法依规进行的。改革方案经过充分论证，反腐工作有省纪委直接负责。所谓排斥异己、打击不同意见，更是无稽之谈。所有的决策过程都有记录可查。我相信组织上会明察秋毫。”

　　“我知道，我知道。”周启明道，“但人言可畏啊。尤其是现在这个敏感时期……你看，是不是在某些方面，节奏可以稍微放缓一点？比如改革的一些具体措施，可以先试点，不要全面铺开？也给同志们一个消化和适应的过程？”

　　这已经是周启明第二次提出放缓节奏了。周砥能感觉到，来自更高层的压力让这位市长有些难以招架。

　　“市长，改革如同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周砥态度坚决但语气诚恳，“现在正是趁热打铁、巩固成果的关键时刻。一旦放缓，不仅可能前功尽弃，更会助长那些观望和抵抗势力的气焰。至于那些不实之言，我愿意接受组织的任何调查。但在调查清楚之前，工作绝不能停。”

　　电话那头沉默良久，周启明最终道：“好吧……既然你坚持……那就按你的思路办吧。但是，一定要注意方式方法，尽量减少震动。有什么情况，随时向我汇报。”

　　再次顶住了压力，周砥却感到一丝疲惫。这种来自背后的冷箭和上层的高压，比正面交锋更消耗心力。

　　傍晚，他接到沈清荷的电话。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坚定：“周砥，针对你的谣言，省纪委这边也注意到了。领导明确指示，办案不受任何干扰，也坚信奋战在一线的干部是经得起检验的。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另外，对周国平的审讯，有了微弱突破。”

　　“哦？”周砥精神一振。

　　“你让放出的那个关于李斌卷款跑路的消息，起作用了。”沈清荷道，“周国平得知后，情绪波动很大，虽然还是没有开口咬上面的人，但在涉及李斌和具体赃款去向的问题上，防线有所松动，交代了几个可能的藏匿点和关系人。调查组已经派人去核查了。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太好了！”周砥感到一丝欣慰，他的险棋奏效了。

　　“但是，不要乐观太早。”沈清荷提醒道，“周国平是老油条，不会轻易吐出核心秘密。而且，我感觉到，干扰调查的那股力量正在加强，似乎……是想尽快结案，将问题控制在周国平个人层面。”

　　周砥目光一冷：“他们想断尾求生？”

　　“很大可能。”沈清荷道，“所以，我们必须更快，找到更直接的、能指向更高处的证据。李斌是关键，必须尽快找到他！”

　　挂断电话，周砥陷入沉思。对手正在多线出击：舆论上抹黑他，政治上施压，办案上干扰拖延。目的很明确，就是要把案件的影响控制在最小范围，保住更核心的利益集团。

　　必须釜底抽薪！

　　他再次拿起电话，打给孙宇：“我们之前布置的，关于周国平以及其亲属、关系密切人的资产和行踪调查，有什么新发现吗？”

　　孙宇汇报：“有一些零散信息。周国平的妻子最近没有任何异常动向，表现得很平静，甚至很少去医院探视了，这有点反常。他儿子在国外读书，消费记录似乎比平时更活跃了一些。另外，我们注意到，周国平的妹夫，也就是李斌的姐夫，名下有一处位于邻省滨海市的度假别墅，最近似乎有陌生车辆出入。”

　　“滨海市？”周砥心中一动。那里距离平湘不远不近，交通便利，确实是藏匿或者转移的好地方。“重点盯住那栋别墅！还有，查一下周国平妻子最近的通讯记录，特别是与非平湘地区的联系，要隐秘地进行。”

　　“明白！”

　　安排下去后，周砥站在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前，望着窗外璀璨的城市夜景。光明与阴影，在这座城市里交织博弈。他知道，自己正处在风暴的最中心，一举一动都牵扯着无数神经。

　　他想起自己从柳湾乡一步步走来的历程，想起曾经的理想和誓言。泥阶攀登，固然艰难，但每一步都必须踩得踏实，踩得问心无愧。

　　此时的沉默，是为了更好的爆发；此刻的坚守，是为了最终的清明。

　　他拿起桌上一份关于公交系统引入新能源车辆的规划方案，重新专注地看了起来。改革不能停，发展不能等。无论压力多大，他都必须像砥柱一样，牢牢钉在自己的位置上，迎着风浪，坚定不移。

　　因为他知道，这场斗争，不仅仅是为了查处一两个贪官，更是为了涤荡一种风气，捍卫一种信念，为这座城市的未来，扫清障碍，铺就一条更加坚实、更加光明的道路。

　　夜色渐深，办公室的灯光依旧亮着，如同黑暗中的一座灯塔，坚定，而充满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