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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他不介意娶一个寡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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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长你怎么把自己搞的这么狼狈?”
他的外袍上沾满了泥污,原本清逸出尘的眉眼间染上了疲惫。
江羡鱼从怀里掏出一颗丹药,掌心向前,递给依靠在石壁上,气喘吁吁的须臾子。
须臾子伸手,指腹擦过她的掌心,江羡鱼感觉到一丝凉意。
仰头咽下后,须臾子开始闭目盘膝,调息内力。
江羡鱼蹲在一旁,安静地等他。他双手在膝头结印,气息却一直紊乱,胸口起伏急促,估计是受了严重的内伤。
她在心里暗自嘀咕,百晓生那本《江湖风华录》,把须臾子写成了神仙一般天下无双的人物。可是今天亲眼所见,这谪仙的身手,好像掺了不少水。
转念间,她又想到了刚刚意外被阵法传走的谢逐星。
谢逐星丹田损耗严重,用不了半点内力,如果遇到什么意外,只怕凶多吉少。
当务之急,得抓紧时间找到他。
她还在胡思乱想,须臾子已经重新睁眼。
他抬手擦去唇角沁出的血痕,脸色白皙得像纸一样,气息虚弱。
江羡鱼上前一步:“道长,你感觉怎么样?”
须臾子淡淡开口,声音微哑却依旧温润:“嗯,稍好一些了。”
“你那边遇到了什么机关,怎么会受这么严重的伤?”
须臾子轻启薄唇:“休门的机关阵里是一条巨蟒在守护,现在本来应该在冬眠,我拆毁机关时,掉落的石块砸醒了它。”他语气平淡,轻描淡写道,“刚开始我没有防备,差点被它咬中,周旋了片刻才脱身。”
他顿了顿,忽然斜睨了江羡鱼一眼,江羡鱼抬眼,恰好撞进他墨色的眸底,对方眼波荡漾间透出几分浅浅的笑意,戏谑道:“没想到最危险的还在后面,你突然从旁边窜出来,把我吓了一大跳。”
江羡鱼从知道机关中有蛇开始,就在担心谢逐星的安危,根本没听清须臾子后面的调侃。
她自言自语道:“看来谢逐星那边,也可能会有危险!”
须臾子挑眉,温润的语气中难得漾起几分波澜:“你我二人一同破阵,也算半个同伴,现下你眼里只有你的前夫,一点也看不见我这个吐血负伤的同伴。”
江羡鱼愣了一下,这才回过神来。她想解释,不是因为谢逐星曾经和自己有过姻缘才记挂他。只是按危急情况来看,现在谢逐星的处境,要远比须臾子危险,而且自己刚刚还给了他疗伤的药。
刚刚一时没接上话,现在想再开口解释,好像又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像是在为自己辩解一样。她心里犹豫着要怎么开口,须臾子却看她窘迫的样子,低低笑出了声:“罢了,同你开玩笑的,没想到你这么不禁逗。”他安抚她,目的却是让她不要为另一个男人忧心,“蛇刚刚就被我打晕了,定北侯暂时应该还没什么危险。”
须臾子又从怀里拿出了星河盘中的母盘,盘上指针微微摆动,片刻后稳稳停在了右方,指向一个黑漆漆的洞口,那是他们来时,没有走过的路。
“来找你的路上,我就在推算定北侯的方位。按照指针的指引,他现在应该在景门。”
江羡鱼听完他的话,悬着的心稍微落地,目光不自觉落在须臾子手上。
他手上拿着的圆盘,总是让她不自主想到师傅,师傅的手里,以前也常握着一个同样大小的罗盘,只是师傅已经不在了。
须臾子率先走向了黑暗中,鞋底碾过地上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混合着洞内呜咽的风声,莫名让人后背发凉。
江羡鱼紧随其后,越往里走,地上的积水越多,潮湿的水气湿哒哒地,黏腻地勾在她的发丝上,衣角处,她感觉连每一口呼吸,都在吸入水气。
“这应该是入口。”须臾子温润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紧接着一阵摩挲声,是他的指尖在石壁上寻找机关按钮。
“咔嚓——”
一声轻响,机巧声打破了长久未曾有人踏足的宁静,前方厚重的石壁向里缓缓移动,露出一座宽约丈余的木质悬梯,因为长久不用,泛着暗沉的色泽。
须臾子率先抬脚踏上,悬梯微微晃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刺耳叫声,像是老人骨头在摩擦,积年累月的风霜磋磨了骨髓,哪怕是轻轻颤动,都让人担心会直接坍塌。
等到江羡鱼也站稳后,他右手两指并拢,她感觉面前一道凌厉内敛的剑风甩过,石壁上的机关应声而动,悬梯缓缓下沉,将他们送往更深的黑暗。
江羡鱼瞧着他干净利落的手法,好奇地问:“道长刚刚用的,是破空指吗?”
“嗯。”他淡淡回应,声音回荡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停顿了一瞬,他又补充了一句:“你若想学,等回到城里,我教你。”
“好呀,那先提前谢过清尘公子了。”江羡鱼的语气里有压抑不住的喜悦。
破空指失传多年,现在仅存几卷残卷散落在各大门派,这些都被视作珍宝,只会传授给内门弟子。
江羡鱼没想到须臾子这么大方,愿意把这样的秘术教给她。
须臾子没再回应她,因为他刚刚忽然察觉到,这个江姑娘,只有真的有求于他,讨好他的时候,才会叫他“清尘公子”。其余时候,都是平淡地唤他一声“道长”,或者连称呼都省了。
她的示好,她的嫌弃,所有的心思都明晃晃,流露在青天白日下,没有一点遮掩。
约莫往下降了有三丈,悬梯猛地一顿,一声沉闷的碰撞声发出,他们落地了。
“到了。”须臾子开口。
和上两层不同,这层两侧石壁上嵌着残烛,应该是前不久有人来过,微弱的火苗还在摇曳,散发出淡淡的昏黄,勉强照亮前路。
地上,一串清晰的脚印格外显眼,一路向前延伸,表明了此人的去向。
而在另外一侧的石洞深处,黑暗的死寂中,水滴从石顶落下。
“滴答,滴答……”
体内的血气翻涌激荡,他蜷缩在一块石头后,脊背紧紧贴进冰冷的石壁里。
他死死地咬住牙,不敢大口呼吸,把胸口的起伏压到最低。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也不记得自己的身份。
身体告诉他,他曾经是习武之人,可是现在却和废人无异。
丹田空空,经脉滞涩,稍稍提气运力,丹田就会有撕裂般的疼痛。
他的手中有一柄华丽精致的宝剑,只是轻重长短都不合手,不可能是他惯用的武器。
身旁,是刚刚突然停止运行的机关,十步外,有一条通体乌黑的蟒蛇,盘踞在地上,吐着信子,时不时发出“嘶嘶”声,琥珀色的竖瞳,死死地盯着他所在的方向。
动物在自然界中,对敌人的强弱有着天然的敏锐。面对一场必赢的战斗,它不急着进攻,只是游刃有余地、慢悠悠地追逐着已经受伤的弱小猎物。
它在和他进行一场捉迷藏游戏,它耐心地等待自己可怜的猎物彻底力竭,在吃掉他之前,它要好好地玩弄一番。
可他已经到了力竭的边缘,在此之前他们已经僵持了许久。
他知道,这畜生很聪明,是想慢慢拖垮自己。
实在是荒谬,他醒来在一个陌生的山洞里,失去所有记忆,却马上就要蛇腹,连自己是谁都没弄清楚。
寂静的山洞里,传来两道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其中男子的脚步虚浮,像是受了内伤。
敌友难辨,掌心已经沁出了冷汗,他指尖泛白,死死地紧握住长剑,在石头后面静静窥伺,当下能够相信的,只有这把陌生的剑。
江羡鱼和须臾子跟随谢逐星留下的脚印一路疾行,越往前,地上的脚印越发凌乱,一深一浅,间距忽大忽小,明显是受了伤,连脚步都不稳了。
前方石洞洞口,隐约透出一道巨大黑影,轮廓狰狞,和她刚刚破坏的那座机关很像。
江羡鱼抬脚往前,手腕却被须臾子扣住:“好像有古怪,你等等。”
江羡鱼听话乖乖退后半步,看见须臾子弯腰捡起一块碎石,左手手腕轻扬,裹挟着内力的石子就被精准掷入洞内。
碎石落地的瞬间,一股凌厉的劲风朝她扑面而来,洞内却空无一物。
江羡鱼瞳孔微缩,对于危险,身体躲避的本能要比脑子反应得更快。
她足尖一点,向后掠起。封闭的石洞里,不可能有这么快的风。
流云剑瞬间从腰间出鞘,一条通体乌黑的蟒蛇,粗壮如柱,已经把须臾子逼到了降落。她在空中,侧身轻点石壁借力,直直地刺向蟒蛇身后七寸。
一道银光闪过,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石壁,空气中顿时弥漫了浓烈的血腥味。
“嘭”的一声巨响,蟒蛇重重砸在地上,身躯剧烈挣扎,好像还想要翻身,江羡鱼见一击没能致命,提剑就要再刺。
须臾子在身后出声:“留它一条命!”
江羡鱼闻言手腕急转直下,剑尾偏离七寸,削去了它的半截尾巴,地上的蛇疼得在地上翻滚,发出痛苦的撕鸣。
须臾子快步上前两步:“竟然还有一条,这蟒看年岁,竟然比我遇到的那条还要大,已是近妖之态,被用来守阵,估计设阵之人花了不少心思才能弄到。”他目光落在那截断尾上,一脸遗憾,“可惜了,这种品相的蟒,若是完整少说也值五千两。如今断了尾,至少折半。”
原来要这么值钱,江羡鱼倒是有些后悔,刚刚对这蛇下手太重。但是现在找谢逐星要紧,她朝须臾子开口:“道长,我看谢逐星留下的脚印,到这附近就变得凌乱起来,他可能已经受伤了。”
好熟悉的声音,巨石后的他不自觉地被吸引。
他躲在暗处窥伺着说话的女子,约莫双十出头,巴掌大的脸,眉眼清丽如画,身手更是一流。
只是比起她的容貌和身手,他对她剑柄处悬挂的剑穗更加在意。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她的剑穗不应该是青蓝色,而是……
脑海里闪过破碎的画面:昏黄的灯光下,一双手正细细编织着一条红色剑穗,像暗夜中燃烧的火焰一般浓烈的红。往上瞧去,那双手的主人,竟是他自己。
下一瞬,画面却突然跳转:春日庭院中,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星星点点洒落在女孩的衣裙上,他将那串红色的剑穗递给她,喉间溢出三个字:“江羡鱼……”
“嘶……”
他想继续看下去,脑海间针扎般的剧痛袭来,忍不住闷哼一声。
“谢逐星!”
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他抬眼望去,远处的女子已经飞到了他身前,眼里是他不理解的焦急和担忧。
他们认识吗?她为什么会担心他?
“谢逐星!” 江羡鱼蹲下身。
他的披风不见了,身上灰扑扑的沾了不少泥污,“谢逐星,你怎么不理人呀,叫了你好几遍了。”
“谢逐星……”他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空白的脑海中,有了属于他的第一个信息,原来,这是他的名字。
原来,他们是在找他。
眼前的姑娘说话的时候,尾音总是往上扬起,软糯得像在和他撒娇一样。
鬼使神差般,他开口问出了一句,让江羡鱼摸不着头脑的话:“你和谁,都是这么说话吗?”
江羡鱼“啊”了一声,还没反应过来他的意思,目光向下移,发现他的左腿似乎受了伤,现在还在渗血。
“你受伤了?严重吗?”江羡鱼关心地看向他。
这点皮肉伤,根本不值一提。他虽然失去了记忆,可是身体的记忆告诉他,自己对疼痛的忍受能力,远胜于此。
心里这样想着,话到嘴边却是完全变了样,仿佛博取眼前人的关注,是刻入骨血的本能:“嗯,被不小心咬到了,疼得厉害。”
“扑哧”一声,一旁看了半天的须臾子忍俊不禁,低笑出声。
谢逐星这才抬眼,目光扫过刚刚和她并肩而立的男子。
眼前的男子,虽然衣袍污损,却难掩清逸出尘的气质。他虽然不想承认,却也觉得,他们两个站在一起,很是般配。
而且,从刚刚来看,他们两个人也很是亲近,若是夫妻……
他眯起眼,目光转落回到正给自己包扎的江羡鱼身上。
他的心底陡然间生出一个连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念头,哪怕是夫妻,他也不介意娶一个寡妇。
寂静的石洞间,一股杀意毫无征兆弥漫开来,须臾子本来还在收拾地上的巨蟒,可那股杀意指向性太过明确,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的敌意,却不知道缘由。
他顺着谢逐星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一心一意包扎,对周遭的暗流涌动毫无察觉的江羡鱼,轻轻挑眉,又挑衅般得故意与谢逐星对视,语气平淡:“定北候为何一直看着我?”
谢逐星像是护食的野兽,对闯入领地的外地十分警惕“你是谁?”
比起这个人的身份,他更好奇,这个人和江羡鱼是什么关系。
江羡鱼闻言,包扎的动作猛地一顿,她抬头望向谢逐星:“你……你又失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