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和我成为饭搭子吧！》熹茗焙茶

55、雨夜便利店（二）

　　江易春抬起头，看向门边。

　　何尹昕浑身湿透，每根发丝上都淌着水，可他却死死护着怀里的什么东西。
　　他一踏进门，就大步朝江易春走来。

　　“小春。”
　　雨水覆盖在他的镜片上，遮蔽住他的视线。
　　可江易春却能透过水滴看到他灼灼的目光。

　　他终于走到她面前，一把摘下眼镜，将怀里的东西轻轻放在桌上。

　　江易春吸吸鼻子，放下手中的小杯泡面，她看向那个保温饭盒。
　　一股熟悉的卤肉香味直直钻入她的鼻腔。

　　何尹昕用那双清澈杏眼注视着她，他垂下眼：“小春，我来了。我……这次应该没迟到吧？”

　　江易春梗起脖子，顺手将那玻璃罐放到一边椅子上：“没迟到，踩点。哼，比上次放我鸽子要好。”
　　她的内心分明已经软化，可骨子里那股劲和被欺骗的阴影总会让她用夹枪带棒的语言回复他。

　　何尹昕苦笑着点头：“嗯。上次我家里出了事情，所以……”

　　江易春嘟嘟囔囔打断他：“我、我当然知道了，又没怪你。家里人永远都是最重要的。”
　　“就是，还是有一点点不开心，毕竟……一个月没看见你了。”
　　“有点担心你死掉。”

　　何尹昕皱起眉，咧开嘴，双手放在桌台上，却很快往下移：“我不会死的，我没病，就是作息不规律而已。”

　　江易春瞪他一眼：“我、我当然知道啦，我这是担心你……你看不出来吗，傻瓜人机。”

　　何尹昕脸颊有些红，他垂下脑袋：“看出来了，我很……开心。”
　　“你昨天晚上说很想我，我那个时候倒是觉得自己快死了。”
　　“就是心跳很快……”

　　江易春移过视线，揉揉自己发烫的耳根，小声嘀咕：“说得真夸张。不过昨天晚上的事情，是我不好。”
　　“我不应该对你做出那么多出格的事情，差点扒了你的裤子。”
　　“还亲了你。”
　　她低下头，搓搓手。

　　喜欢、想更进一步，那些言语到她的嘴边却又被她咽下。
　　她站在他面前，她的高墙已经被植物侵袭，根系蔓延，高墙轰然倒塌。
　　可她站在墙内，不知道是否应当朝他更迈进一步。

　　她不知道他能不能全然拥抱真实的、并不完美的、伤害了他的她，不知道能否与他一起走出森林。
　　于是她选择站在原地，退回到出发的起点。

　　“所以，可以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吗？”江易春呢喃出口。

　　一阵沉默后，何尹昕大口喘起气。
　　他的手死死扣住桌板。

　　“小春。你……亲了我，我初吻给了你，你说最喜欢我。”
　　“你现在跟我说是酒后发疯吗？”

　　他语气愈发激动，夹杂着细微的啜泣：“我不想忘掉。”

　　“你说的那些难道都是假的吗？”
　　“你真的没有一点喜欢我吗？”
　　他的语气剧烈颤抖起来。

　　江易春依旧没抬起头看向他的眼睛，可她却早已能想象出他沾着泪水的睫毛。

　　她的指尖摩挲着一边的玻璃杯，极力压着自己的嗓音：“我不知道，可能有点吧。但是我不敢和你在一起。”
　　“因为我们的感情还是建立在欺骗上呀。”
　　“曦曦姐。”

　　她本想用尖酸刻薄的语气冲回他那些酸痛的质问，可说出来的语气反倒有些软绵绵的。
　　面对考试和生活琐碎时，她总能第一时间想到解决的方法，可是，唯独面对感情时，她像是走入一片从未涉足的森林。
　　她不知道是谁把自己扔进这座森林，只知道自己总是找不到出路。

　　江易春的手死死捏着玻璃杯，青筋崩起，她期待着面前的男生会和“烂香蕉”一样，因为她的尖利话语而选择起身离开。
　　可是，她却又希望他能多和她说些什么，至少能让她寻到一些走出森林的方向。

　　“小春，其实我想，不只有这件事。还是因为你的父亲吧？”

　　何尹昕那句话如惊雷在她耳边炸开，江易春抬起头，对上他的双眼。
　　他的眼中泪花泛滥，但一滴眼泪都没有流下。

　　江易春鼻尖发酸，她手轻拍桌面：“你怎么知道的？”
　　她感觉自己整个人赤裸裸暴露在他那双杏仁眼下。
　　他没戴眼镜，她衣着完整，可她却觉得自己心中最疼痛那处被他彻底窥视到。

　　整个人被人看透的感觉让她浑身发寒，她捋捋湿透的发尾，一言不发。

　　何尹昕揉揉眼睛，轻声回应：“你那天喝醉了酒，跟我说了你家里的事情。”
　　“所以，我大概就知道了。”
　　“我也能理解你为什么一次次把我推开，这永远不是你的错。”
　　“一直是我的错。”
　　“要是我当时是以真实的自己和你拼单，会不会我们就不会是这样了。”

　　“我想，你发现我是男生，也不会和我拼单吧。”
　　“我就可以远远看着你，不打扰你，你也可以开开心心地读书。”
　　“我们可能会因为保研资料有交集，但也不会签那个合同。我们可能只是单纯的前后辈关系。”

　　“没有一个人会受到伤害。”

　　何尹昕垂下眼，长叹一口气。
　　或许自己廉价的付出真的没办法换回她的原谅，或许昨夜的旖旎缠绵只是这段关系破裂前的一次回光返照、是他的黄粱一梦。

　　自己这个种花匠，自作多情地以为高墙坍塌，便能与她携手。
　　可她依旧站在她的花园里，站在原地，沉默望着他。
　　因为他种下的第一颗种子名为“谎言”，她最恐惧的“谎言”。

　　但是，何尹昕并不想像上次那般推开她，他双眼含泪，却依旧直视她的双眼，更是直视她眼中的自己，喜欢她、爱慕她的自己。
　　没有她，就不会有如今辛苦但自由的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将压在心中的话倾泻而出：“我还是想说，你真的给了我太多太多力量。”
　　“第一次见到你，就是在食堂，我当时只是好奇，好奇为什么会有人吃饭的时候那么快乐。”

　　江易春一只手轻轻攥住裙摆，纵使她已经听过一遍这样的自白，她还是没有出声打断他。

　　“我也从很多身边人的话里听说过你，他们说你聪明、善良，但是，这毕竟是别人说的话，我想，那时我的潜意识就想向你靠近了吧。”
　　“后来我用那种卑劣的方式接近你，我也渐渐了解到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从我自己的角度。”

　　两人对上目光，江易春的眼神一滞，但不再移开。

　　“你身上有着很强大的力量，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是，我确实被你身上的那种力量影响，给了我很多勇气。”
　　“如果不是你，不是你陪我吃饭、带着我去找田芳婆婆的烧烤摊，不是你在我父母堵住我的时候拉我走，我可能一辈子都要活的很痛苦。”
　　“连吃饭都只是在完成任务。”

　　泪水从他脸颊滑落，与他脸上未干的雨水混杂在一起，啪嗒啪嗒打湿他的衣领。
　　“可是，我知道，你害怕恋爱，你不相信异性。因为我亲眼在食堂看见过你拒绝一个男生。”

　　“什么？那个时候，你、你在旁边？”
　　泪水在江易春眼眶中直打转，她依旧保持着言语上的锋利：“那为什么那天、图书馆那天你都不和我说？”
　　“为什么你不说你发现了我恐惧恋爱这件事呢？”

　　“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说，就先推开我了？”

　　何尹昕擦干眼角的泪水，嘴角微微扬起：“因为我是胆小鬼。”
　　“一直都是。”

　　“因为害怕你和我决裂，所以一直拖着曦曦这件事，直到你发现。”

　　“你发现质问我的时候，我害怕你的恐惧。”
　　“我不想把你恐惧恋爱这件事放在我们面前说。”
　　“我以为给你退路，给我退路，给彼此一个选择，你就不会恐惧。”
　　“哪怕我们最后是陌生人、是仇人，我都认了。”

　　“我更不想把你的家庭阴影、你的恐惧当做我们恋爱筹码。”
　　“更不想把我的家庭背景当成什么我逃脱责怪的理由。”
　　“太卑劣了，我眼中的恋爱不应该是这样的。”
　　何尹昕单手捂住自己的双眼，他平静的声线早已被哭腔覆盖。

　　他的一连串言语如同飞向星体的小行星，一下下砸在江易春的心尖。
　　她大脑发懵，一时想不出该用什么样的言语回应他。

　　江易春从包里摸出餐巾纸，放在桌上：“老何，别哭了……你确实是胆小鬼。”
　　“先把眼泪擦干吧，这样有点傻。”

　　她一顿，一句话下意识蹦出她是嘴边：“其实我觉得你和那个我拒绝的男生不太一样。”
　　“你至少……比他尊重人多了，也比他胆小和傻多了，连投其所好和利用舆论都不会。”
　　“你连给我伞都要编个谎言让我心安理得接受。被起哄还傻乎乎找起哄的人说清楚。”

　　江易春抬起头，凝望着窗外不断的雨丝：“何尹昕，你真的好傻。”
　　“最讨厌你的傻了。”

　　她话音刚落，肚子再次咕咕叫起来。
　　江易春气呼呼继续说：“我也很傻，为了和你这个傻瓜约会，化了的妆全被雨淋没了，还没吃饱晚饭。”

　　何尹昕擦干眼角的泪水，吸吸鼻子，将那饭盒推到她面前：“我做了猪蹄。”

　　“你趁热先吃吧。”
　　“吃完我们再聊，好吗？”

　　“就像我第一次在食堂见到你一样，你那个时候也吃着猪蹄。”
　　“我们相遇也是因为拼猪蹄。”

　　何尹昕朝她挤出一个笑容：“我不知道我们以后会是什么样，这份猪蹄或许是我们一起吃的最后一顿饭。”
　　“我想说的话都已经说清楚了，那份合同也已经到期了，未来我们是什么关系，都由你来决定。”
　　“我想用它来好好和你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