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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首场战败   翌日, ...

  •   翌日,天色刚蒙蒙亮,队伍便被鞭子赶着动了。

      晨风裹着隔夜的霜气,没一会儿就把鼻尖耳朵冻得通红。气氛比昨日沉了不知多少,民夫们都缩着脖子赶路,没人敢多说一句话。
      就连往日里聒噪的独轮车,碾过碎石的吱呀声都闷了半截,哑沉沉的,仿佛连木头轮子都嗅出了死兆,蔫了气焰。

      云岫魂不守舍地跟着队伍挪动,满脑子都是“完蛋了我这可怎么赢啊”。
      她拼命翻检着脑海里相关的历史记忆碎片,只模糊记得此战宋军主帅急于建功,轻敌冒进,而诸将如意见不一,最终在金军铁骑冲击下惨败。
      可具体怎么败的?她又该怎样面对?
      她难不成要冲上去对将军说:“史书载此战必败,您快跑”?
      那她恐怕当场就掉脑袋了吧。

      云岫越想越慌,连脚下的草鞋磨得脚心生疼,这会儿都顾及不上。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嘚嘚”的马蹄声,先轻后重,碎得像撒豆子,跟着是甲胄碰撞的脆响,“叮铃哐当”的,在空旷的黄土路上滚得老远,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民夫们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了一下,下意识地往路边紧缩,纷纷低下头,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惹来注意。
      那是真正的军爷,是要去前线搏命的人,在这节骨眼上,半点冲撞都是杀头的罪过。

      云岫也被身旁一个满脸沟壑的老民夫拽了把胳膊,踉跄着往路边靠。
      她没忍住,偷偷抬了眼。
      马蹄声已到近前,扬起的干燥黄土扑头盖脸。一队数十骑的骑兵疾驰而过,马速极快,鬃毛飞扬,簇拥着几位披铁甲的军官,马鞭挥得急促,显然是军情如火。

      云岫的目光漫不经心扫过,却忽然顿住,钉在了队伍中间的那人身上。
      他骑在一匹颇为神骏的枣红马上,比身旁的骑兵高出小半个头,肩背宽厚得像一堵墙,将那身制式铁甲撑得紧绷绷的,好像随时要裂开。
      那铁甲看着是上好材质,但穿在他身上却处处透着局促。
      护肩似乎卡着脖颈,臂甲下的动作也显得有些僵硬,不像久经沙场的老将那般人马合一,反倒像……临时被套上这身行头的武生,空有架子,内里却慌乱得很。

      他的皮肤是常年日晒的古铜色,露在铁护腕外的手腕结实粗壮,青筋虬结,握着缰绳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
      可偏偏他脸上的神情……古怪得很。
      眉头死死锁着,拧成一个“川”字,薄唇抿得也紧,明明是张轮廓清晰、颇具英气的脸,眼神却飘忽不定,一会儿焦虑地望向远方烟尘起处,一会儿又下意识地瞟向身旁其他气度沉稳的军官,像揣了满肚子心事又不敢露,硬生生憋出一副“我必须镇定但我真的慌了”的苦大仇深模样,与周围那些或肃杀、或冷厉、或沉稳的同僚格格不入,反倒像混在狼群里的羊,硬装出凶相。

      “谢策兄,巡营已毕,该回中军向刘都统复命了。”旁边一位年长些的骑士勒住马,转头对他说道。
      被称作“谢策”的男人像是被惊醒般,猛地回神,含糊地“嗯”了一声,甚至还幽幽地叹了口气。

      云岫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谢策”这个名字,目光还黏在他身上没挪开。
      这哥们的体格是真绝了……倒三角,公狗腰,猿臂蜂腰,每一块肌肉都透着力量感,放在现代健身房,那绝对是能让姑娘们留着口水拍照的存在。
      可这表情……
      云岫眨巴了一下眼睛,忽然福至心灵。
      这表情!这强装镇定实则慌得一批、眼神里写满“我是谁我在哪儿我该干什么”的小眼神,跟她毕业论文答辩时,站在讲台上被导师连环夺命问轰到大脑空白、灵魂出窍的模样,简直一模一样啊!

      可他身为一个军官,在即将爆发大战的前线,露出这种“学术性懵逼”表情?
      未免太违和了。

      云岫心里嘀咕了句“真是怪人”,还没来得及再细看,胳膊就被那老民夫又拽了一把,声音发颤:“女娃莫看了!快低头走!官爷们心绪不宁,冲撞了可是要掉脑袋的!”
      云岫赶忙跟上。是啊,眼下什么都比不上保住自己小命要紧。
      富平之战真要来了,她这细胳膊细腿的,能不能在接下来的乱仗里活下来都难说。

      队伍又闷头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周遭环境忽然静得诡异。
      连风都停了,路边的枯草僵在原地,纹丝不动,连虫鸣鸟叫都没了踪影。平日里最躁动的骡马,此刻都支棱着耳朵,不安地刨着蹄子,喷着响鼻,好似也察觉到了灭顶之灾。

      云岫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天地间仿佛被一只巨手攥住,忽又猛地撕裂开。先前死寂被瞬间撕碎,震耳欲聋的喧嚣轰然炸开!

      号角从四面八方凄厉响起,呜鸣声尖锐刺耳,穿破云霄;战鼓擂得震天响,咚咚声如闷雷砸在胸口,每一下都震得脚下黄土颤动,心脏随之狂跳。

      来了。
      富平之战,开始了。

      天崩地裂似的喧嚣里,云岫所在的辅兵营像被沸水浇灌的蚁窝,立即炸开了锅。
      “快!箭矢!把箭矢全都送到左翼阵前去!快!延误者斩!”队正声嘶力竭地吼叫着,眼睛赤红,额角青筋暴起,声音却轻易被更大的声浪吞没。

      云岫被人从后面狠狠推了一把,踉跄着撞上堆叠如山的箭捆。她几乎是本能地用尽全身力气抱起一捆比她想象中沉得多的箭矢。
      粗糙的箭杆上的木刺狠狠扎进掌心,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却不敢松手。
      恐慌的人潮涌着她往前,跌跌撞撞,脚步踉跄,朝着前线跑去。

      脚下的大地在剧烈震颤,那是成千上万金军铁骑冲锋的声势,如排山倒海,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碾过来了!
      真正的人间地狱,在云岫眼前血腥淋漓地展开。

      密密麻麻的羽箭如同飞蝗过境,遮蔽了天空,尖啸着从头顶交错飞过。
      它们有的扑向前方宋军阵地,有的则从金军方向抛射而来,狠狠扎进泥土里、粮车上,发出“咄咄”的闷响,箭尾兀自颤抖不休。
      还有的……精准地找到了血肉之躯。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就在不远处传来。云岫浑身一颤,循声望去……竟是那个一路上拉着她的老民夫!
      粗长的狼牙箭洞穿了他的脖颈,鲜血如同泉涌,即刻间浸透了他破旧的号衣。
      老民夫的眼睛瞪得滚圆,似乎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后背撞在黄土上时,发出沉闷的一声,血顺着脖颈往下淌,滴落在地上。

      云岫猛地捂住嘴,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
      酸腐的液体冲上喉咙,她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混着脸上的尘土和恐惧,狼狈不堪。

      抬眼前望,前方的景象更是让她肝胆俱裂。
      烟尘冲天,杀声震野,人喊马嘶如同沸鼎。耳边全是惨叫、嘶吼、战马哀鸣。
      黑压压的金军铁骑,如黑色洪流,一次又一次冲撞着宋军赤红色的防线,每一次冲撞,都伴随着无数生命的消亡。

      她看见宋军骑兵被马槊挑飞,重重摔在地上,当即没了声息;看见步兵阵型被重骑冲散,士兵像割稻草般,被战刀齐刷刷砍倒;看见断臂残肢伴着惨叫,在空中飞起,鲜血溅落,染红黄土……

      战马的哀鸣格外刺耳。一匹失了主人的战马,后腿中箭,猛地人立而起,嘶鸣凄厉,背上的骑士摔落在地,刚挣扎着要爬起,就被奔涌而过的马蹄,狠狠踏碎胸膛,血肉模糊。
      那马瘸着腿,疯狂冲撞,直到一支箭射中眼珠,才轰然倒地,四肢抽搐,鼻孔冒出血沫,蹄子徒劳地蹬着地面,慢慢没了气息。

      这不是历史书上轻描淡写的“富平之战,宋军大败”八个字,也不是影视剧里经过修饰的特效画面。
      铁是冷的,血是热的。
      这是最原始、最野蛮、最残酷的杀戮现场。
      人死了,就再也起不来了。

      云岫曾在课堂上漫不经心翻过的一页史书,此刻落下来,那便是成千上万个灵魂的生死,是一座城堞的轰然倒塌,是一个时代沉重的叹息。
      她这颗浸在现代文明里的灵魂,怎么能承受住这般赤裸裸的杀戮?
      云岫攥着箭捆的手也在抖,连带着整个人都在颤。

      “左翼!左翼快顶不住了!弓弩手死伤殆尽!求中军速派援兵!”一个浑身是血的传令兵从前方疯狂策马奔回,声音尖利得完全变了调,几乎是在哭嚎。
      还没等中军将领回应,又一个斥候连滚爬爬地扑到在地,盔歪甲斜,带着哭腔喊道:“报——!右翼溃散!金军拐子马已切入我侧后!刘将军麾下亲兵队拼死抵挡,伤亡惨重,快……快撑不住了!”

      混乱与绝望的喧嚣中,云岫的耳朵捕捉到几个零碎的、关于那个“怪人”的字眼,让她心头莫名一紧。

      “……谢参军……还在坚持要一支轻骑,说要穿插扰敌后阵……”
      “胡闹!”一个粗哑暴躁的声音怒吼着打断,听起来像是个高阶将领,“哪还有多余的兵给他!各处防线都在告急!让他死守他的位置!告诉他,没有援兵!一步都不准退!”
      “可……可谢参军那边都是新补的兵,甲胄都不齐,阵线已经被冲摇摇欲坠了!”
      “让他顶住!就算是死,也得给老子死在阵地上!右翼已崩,他那里再丢,中军就全完了!”
      ……

      云岫闭了闭眼,仿佛能看见那个穿不合身铁甲、一脸懵逼的男人,此刻正手忙脚乱,焦头烂额地守着残破的阵线,身边士兵一个个倒下,却无一人支援,只能眼睁睁看着阵线被蚕食,被逼入绝境。

      他是不是还皱着那副苦大仇深的眉头?
      是不是握着武器的手也在颤抖?
      是不是……也跟她一样,感受着同样的绝望和无助?

      纸上谈兵,在真正残酷的战争洪流面前,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失败的绝望以惊人的速度蔓延至整个宋军。
      恐慌先是无法抑制的低语和骚动,随即变成了大规模的、歇斯底里的崩溃,最后彻底演变成了雪崩式的全军溃逃。

      “败了!彻底败了!快跑啊!”
      “金人杀过来了!逃命啊!”
      “……”

      不知道是谁先发出了第一声绝望的呐喊,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垮了所有的纪律和勇气。
      士兵们丢盔弃甲,扔掉武器旗帜,民夫们抛下粮车辎重,哭喊着、推搡着、践踏彼此,疯了般朝着后方奔逃,场面比前线厮杀还要混乱惨烈。

      云岫被夹在人潮里,脚几乎沾不着地,后背被人撞得生疼,草鞋被踩掉,碎石子扎进脚心,钻心的疼,可她不敢停,只能缩着身子,跟着人流拼命往后跑。
      不跑,就是死。

      在仓皇失措的奔逃中,云岫忍不住回头,望向之前传来“谢参军”消息的方向。
      原本插在那儿的宋军旗帜不见了,许是被人拔了,许是被马蹄踏烂了,只剩几杆断旗斜斜插在土里。
      滚滚烟尘里,几队如狼似虎的金军骑兵正纵马驰骋,追杀着溃散的宋兵。他们的黑甲在残阳下闪着冷光,手里的弯刀挥起来时,能看见血顺着刀刃往下淌。

      一片狼藉,一片死寂,这里只剩下征服者的呼啸,和失败者的哀嚎。
      败了。
      也是真的完了。

      系统声音响了:【第一场战役:富平之战。历史结果:宋军溃败。当前任务进度:0/3】

      古代战场的残酷,用最血腥直接的方式,给了云岫这个异想天开的“宋穿打工人”,一记响彻灵魂的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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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咱们《宋穿打工人》圆满收官啦~ 感谢每一位读者朋友们! 下一本开《无人认领》、《废墟上的辛德瑞拉》~~ 欢迎支持,感谢支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