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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人生是道槛 ...

  •   卧室的家具组装完毕,一切都变得温馨,带着LED灯的梳妆桌套装令整个房间充满了少女的气息。许辉忙完之后回了宿舍,陈耀默默看着这一切,卧室大变样之外,她发现整个房子又多了一些装饰,阳台上的植物多了几株,绿的红的,洗衣机旁边多了一个烘干机,手摇升降晾衣架变成了智能电动,一键升降,原先窗帘是简单的素色布料,如今换成了墨绿色的天鹅绒,内里还多了一层纱帘,客厅的沙发角落又多了一个原木书架,放满了未拆封的各类文学……

      陈耀从小没有自己的房间,哪怕到现在都没有,她读大学这几年,新房子的单人间预留给的是侄子,徐莲花安排她一个人住楼上,楼上的床和家具都是从老房子搬过来的旧大件。

      此刻,陈耀竟然有了家的感觉。

      许辉的毕业典礼在六月底举行,陈耀前去观看,两个人还合影一张。当天晚上,陈耀坐在大板桌前看着两张相册,一张是N大,她穿着学士服旁边站着许辉,由江露旭掌镜,另一张是今日所拍,许辉穿着学士服她站在旁边,由许辉室友林森所拍。陈耀把两张照片一左一右放在同一平面,她的鼠标点击两位学士服主角的每一个轮廓,看了许久,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着夜景,不出所料,照旧有情侣在树旁难舍难分,这个年纪的爱情,热烈肆意。

      同月,陆琦通过相亲与新渔镇街面上一位男人结了婚。陈耀发给她毕业照的那天,她回复了一张自己穿着白纱与新郎的合影,背景是为这场婚礼搭的临时大棚。结婚前她丈夫让她辞去了花店的工作,承诺以后这个家由他扶持,他开一辆红色钱江摩托车,早出晚归,不工作的时候还兼职修车赚钱。

      街面上的这幢三层房子有些年头,结婚的时候三楼简单装修了下,置办了咖啡桌,果盘上放着好多糖果,婆婆买的时候不懂,按斤两称的,好多都是山寨货,仿的巧克力与棒棒糖,速溶的咖啡也放了几盒,还有几包火腿肠。客厅靠墙挂了大彩电,沙发后面,是两个人巨大的婚纱照,讨喜的老人小孩来了一波又一波。

      婚礼前,赵莉说她现在的工作不适合参加婚礼。出狱后再度入狱再度出狱的陆柏江三年前也恢复了自由身,他游手好闲,找不到工作,找到了工作也没有一份超过两个月,接到女儿的婚礼邀请,他说自己丢人,也没有去参加婚礼。陆琦只能安排接亲的桥车早早地将奶奶送过来又在当晚将奶奶送回去。分别的时候,祖孙两人眼里都是泪,老人老了,孙女结婚了,年轻的手与沧桑的手紧紧握在一起没有分开,太多话嘴巴不需要说出口,心里说了,眼睛也说了,这是经年累月陪伴与守候的默契,少了一天都不行。

      当晚,送走了宾客,陪嫁当中有一个笔记本电脑,是陆琦的姑姑置办的,丈夫将网线连好,陆琦选了一张照片发给了陆嘉,配文:今天我结婚了。五个小时后,陆琦的邮箱收到来自M国的邮件,陆嘉回复:恭喜新的生活。配文是一张他最新的照片,短发,西装,沉静,研一的他已经开始担任法学院教授的研究助理。陆琦半夜没有睡着,她来到客厅点开了这封邮件,幸好,这个家还有一个人走出去了,不用重复一代,又一代。

      丈夫家靠着街面东侧,左侧有一块开放式菜地,陆琦买了个架子,种了很多盆花。婆婆说花种得多费时又费力,早日开花结果才是正事。中药的药方如何抓取早就托跳广场舞的老太太打听好,她家里有两个大孙子。婚后没多久,陆琦就定时定点开始喝起了中药,丈夫说妈是好意,养生。

      同月,胡李晶在医科大学顺利结束了五年本科生涯,她此前托许辉帮忙联系了Z大后勤将宿舍行李办理了短期寄存。毕业之后,她回到家小住了一段时间开始了毕业旅行,和几个朋友去了国外。

      陈耀实习的日子来临,许辉额外在杭城多呆了一周,这几日由他接送陈耀上下班。许辉看着出入居安家居门口的来往车辆,宝马,奥迪,奔驰,保时捷,雷克萨斯常见,二三十万的大众丰田本田也有,自己八万六的尼桑Sunny停在路边确实不起眼,他想起了几日前陈耀和室友的对话,思考是不是该换一辆车。老父亲老母亲在自己进入Z大以后,吃穿用度给得大方,如果真要换一辆四五十万的车,也不是不可以,这个暑假一个人当三个人用。考虑到此,他打了个电话给林秀珍女士,意料之内,林女士并不知道儿子买了辆尼桑,对于儿子提出的购置一辆五十万上下的汽车给予肯定的答复,说是暑假见面的时候由爸爸带着挑选。许辉打了个电话给林森,要求把自己的尼桑车卖掉,他暑假要置换一辆车。林森只当许辉迟来的青春期发作,不想他竟然是认真的,最终将开了半个月的尼桑车以七万五的价格快速出售。

      七月初,车子的事宜处理完毕,陈耀的实习生活也渐入佳境,许辉飞去了父母所在的城市,开启了一年一度的暑期工模式,他得好好表现,老母亲还好说,老父亲更务实,他看中一辆五十五万左右的白色奥迪A5,期待老父亲能够痛快答应。

      江露旭当天发过信息给陈耀,说看见一个疑似许辉的人办理了头等舱值机,陈耀回复她一定是看错了,她和许辉都来自新渔镇,新渔镇五年前才通的高铁,坐过飞机的人不多,更别提头等舱。

      陈耀在居安家居的实习生活正式开始,一周两周,她适应地很快,参加业务培训,深入车间流水线观摩家具制造流程,熟悉线上报价模式,掌握系统下单出库手续,和她一起的新人共有六位,虽然彼此间有着竞争关系,但是日常相处有事说事,还会互送零嘴给人方便。陈耀一天比一天更有信心,她上手不是最快的,却是最仔细的,连她的上司偶尔也会夸她。整个办公室氛围忙碌友善,没有传说中的勾心斗角,只有现实中的“各显神通”。

      日常,陈耀忙,许辉也忙,两人通信并不频繁,夜间八九点的时候会多说几句,陈耀时不时和他汇报房子情况,许辉只是笑笑,说卧室家具还有甲醛的话先住在客厅的床垫。

      八月中的一天,陈耀接到了徐莲花的一通电话,电话那头她只讲了一句:陈耀,你奶奶死了。陈耀握着手机整个人僵化了许久,意思她听懂了,情感上却转不过来,葬礼在后天,徐莲花讲完就把电话挂了。陈耀不记得当时是怎么走到部门经理办公室申请三天假期,不记得怎么回到工位处理当日未完成的工作,不记得怎么搭的地铁回的小区收拾的行李,不记得怎么坐着高铁回到了郊区的高铁站点,不记得怎么从郊区的站点坐公交车回的市区,不记得怎么从市区坐公交车回的新渔镇,不记得那天怎么上的山,不记得怎么突然就看到一具棺材被送进了坟墓里。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陈耀记得丧葬的吹鼓班到达山底就停了下来,不愿上山,大哥陈华青让这支吹鼓班上山接着吹,吹到坟墓旁,为首的不愿意,说这是另外的价格。陈耀不知道那是什么乐器,也许是唢呐,也许是喉管,她看到赵莉女士穿着与队伍统一的服装鼓着腮帮吹,原来她现在的工作是葬礼吹鼓班的一员。

      陈耀看到墓碑上到处都是字,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各自的伴侣,还有孙辈十来个,曾孙几个。好神奇,陈耀竟然在墓碑上看到了“热闹”两个字,奶奶的老房子生前从未这样喧嚣过。几个儿子儿媳在坟墓前烧纸,陈耀站在一边,脑袋里一片空落落,明明年间见的那一面奶奶还是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躺在那里了。为什么,为什么中途不回家一次,再和老人家说说话,说什么都好啊!

      奶奶徐美凤女士,一顶花桥,红布一盖,嫁到陈家一生生了八个孩子,活下来四个,替人养育过一个。她擅长绣花,为人和善,没有一位老太太说她不好。她在老房子过了一辈子,柴米油盐,临走几年却住进了临时房。陈耀七八岁的时候,奶奶还和爷爷在田野里割稻,爷爷让陈耀也下田割稻,奶奶说不要,不要,还从口袋里掏出五分钱让她去村口的小卖部买一块薄荷糖吃。雨夜,老房子游进来一条蛇蜷缩在墙角,陈耀害怕要拿着木棍把它赶跑,奶奶却笑着说:我不害它,它又怎么会害我。后来,那条蛇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怎么会没有遗憾!陈耀幻想着用实习赚来的钱孝顺老人家,她还没有穿过我买的衣服,戴过我买的帽子和手套,还幻想着先买一个金戒指,赚得多了再给奶奶换一个金手镯,一切都成了空想,没有见到最后一面,没有说过最后一句话,她走之前有问过“陈耀怎么不在么”或者“陈耀来了么”这样的话么?陈耀不是她的亲孙女,却从奶奶那得到了同等亲孙女的爱。

      这样一位老太太,她的生日是正月十四,元宵节前一天,陈耀记得这个日子,会在这天到老房子祝她生日快乐,陈耀没有钱,没有蛋糕,没有礼物,奶奶却笑着从厨房为陈耀煮一碗面,老式的柴火灶台,她时不时往里烘几个番薯,陈耀再也吃不到带着柴火味的番薯了,番薯上都是灰,陈耀坐在柴火前取暖,她冬日的衣服不厚,常常冻的手脚僵硬,如今一边烤火一边剥着满是灰的番薯皮的日子再也不会有了。

      人怎么可以陪伴了这么多年又突然消失!

      我怎么可以不在今年多回家看看!看看老人家!钱不用太多,买个几十块的礼物也是好的啊!

      奶奶走了,八十四岁。七十三,八十四,人生是道槛。只是很遗憾,真的很遗憾,没有用自己赚的钱为她买过一样东西,承担了这么多的爱与善,未有回报的时候却天人永隔。

      陈耀看着墓碑的样子过于动容,徐莲花提前拉着她下了山。三兄弟很久未联系,彼此生疏地在同一个村已经不参与对方孩子的婚礼,此刻站在墓碑前完成老人家的最后一程,生死为大。

      陈耀回到家,坐在房间里没有出门。第二天,她去见了陆琦,陆琦已经知道消息。她告诉陆琦,葬礼上看到赵莉了。陆琦回答,她并不会吹唢呐。陈耀“哦”了一声。

      第三天,陈耀回杭城去实习,徐莲花把她拉住,问她工资多少,她说还不知道。徐莲花又说,谁家的毕业大学生年底拿六万提成。陈耀不说话。徐莲花又说,你嫂子前段时间做了手术,你作为小姑子,于情于理要包红包。

      “什么手术?”

      “宫颈有关。”

      “哪家医院?”

      “市医院。”

      “住院几天?”

      “当天出院。”

      “那我买点牛奶和补品吧。”

      “这些不实在,你送钱,送钱实在。”

      “你要多少,八百?”

      “八百不够,毕竟是手术。”

      “你要多少?”

      “看你客气。”

      “我不知道。”

      “客气的人兄妹之间包上万。”

      陈耀扭头就走,徐莲花拉住她,说至少要一千出头,最后陈耀包了一千二,徐莲花额外从陈耀那拿了两百。陈勇说家里的宽带他和老婆都付不了,有其他套餐绑定,以后每个月一百二十九的宽带费由陈耀承担,陈耀毫无波澜。徐莲花又要了两千五,说是毕业以为陈耀留在家里给买的电动车骑行上下班的钱,陈耀又给了两千五。陈勇说姑姑毕业了要给小侄子买衣服玩具,别人家小孩都有,陈耀又掏了几百。

      徐莲花笑着还想说什么。

      陈勇使着眼色还想说什么。

      徐莲花陈勇互望几眼都想再说什么。

      陈华生一如既往的沉默,他总沉默,总躺着,局外人。

      陈耀无话可说,她买了高铁票当天回了杭城,她望着藏在脖子里的白绳,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会爱她了。

      陈耀的转正之路比想象中早了半个多月,她于八月月底独自收拾了行李离开了小区办理了公司宿舍。

      九月初,许辉开了一辆崭新的白色奥迪A5停在小区门口,他上了电梯按了门铃却迟迟不见人,等他按了密码进门的时候,房间内却无陈耀生活过的痕迹,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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