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天》穇霖

1、孤寂帝位

　　凌霄殿的玉阶有一万三千五百一十七阶。

　　清钰帝君记得很清楚，因为他曾一步一步数着这些台阶走上来。那时他神力未封，足不沾尘，蓝金色的帝袍扫过那些玉阶时会泛起细碎的的灵光。众神官分列两侧，躬身行礼。

　　而现在——
　　“帝君，请用茶”
　　一道低哑的声音打断了清钰的思绪，他抬眼看向声音的主人，看到那个总是低眉顺眼的小仙侍，在茶案上放着的吟芳茶盏，茶汤澄澈，泛着淡淡的茶香，温度适宜。

　　“你叫什么名字”清钰这才惊觉，自己竟然连在自己跟前服侍的小仙侍名字都不知道。
　　仙侍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也小的像是蚊子叫。
　　“回帝君，小仙名唤阿默”
　　清钰看着面前这个面庞精致的仙侍，忽然意识到，在他到天庭进万年的时间里这个仙侍好像一直都在？
　　清钰在曾经也爽过一段时间，那时他宫里仙侍无数，一个个女仙们争着抢着都要进清钰的宁华宫。但后来全部走完了，仙侍的数量屈指可数，只剩清钰依旧貌美的脸。
　　如今还有一个愿意忠心耿耿服侍他的仙侍倒也是一桩奇事。
　　他盯着阿默的脸。在记忆的角落里搜寻这个仙侍的身影。
　　记忆里的他，好像永远穿着一身最普通的仙侍服，身形瘦削，永远一副“冰块像”，但那双眸子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好看，按理说这样一张脸在自己宫里清钰不可能忘记的，可偏偏这个阿默不给任何人发现他的机会。

　　“退下吧”清钰道

　　阿默无声叩首，后退着离开。清钰注意到他走路几乎没有声音，像是为了故意抹去自己的存在感？
　　有病
　　清钰在心里暗想。
　　茶盏在手里转了一圈，茶汤入囗。这茶……调配的与清钰的要求丝毫不差。清钰心中感到一丝震惊。
　　下次再见一定要雇他到宁华殿专门为他沏茶。(????<`??)

　　殿外传来嘈杂声，打断了清钰的思绪，几位神官谈笑着走进凌霄殿，声音肆无忌惮地穿进清钰的耳朵里。
　　“…那位现在也就是个摆设，连个仙侍都用不动…”
　　“小声点，他还在哪呢”
　　“那怕啥，他能怎么样”
　　清钰握着茶盏的手微微发白，但面上依旧平淡如水，他早就习惯这种议论了，六百年前那场变故后，他这帝君就成了这世间最华贵的囚徒。

　　桌案上堆积成山的奏折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某处仙田的收成，哪位仙娥的分配……真正的要务早就不经他手。

　　朝会下了后，清钰回到宁华殿批阅起那些“奏折”他忽然感受到一阵尖锐的疼痛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他咬紧牙关，可手上的笔却被清钰折断了。
　　“帝君？”
　　阿默不知何时出现在殿内，手中捧着一个小白瓷瓶，他跪到清钰身边，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地扶住清钰颤抖的手，将瓷瓶中晶莹的液体喂进清钰口中。
　　药水入喉，没过多久，疼痛便散去了，清钰长舒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衣领已经被冷汗浸湿。
　　这是清钰心里唯一的想法就是：有仙侍真好。差点就疼死了?? ????????

　　殿外传来急促的。九响连震，是天界紧急召集的信号。

　　阿默迅速退到一旁，重新变回那个毫无存在感的“影子”。清钰整理衣冠，起身时一个踉跄——神力被封后，连最简单的腾云术都施展不开了

　　一双手稳稳扶住了他的肘部，力道恰到好处，既不会弄疼他，又足够支撑。阿默依旧低着头，仿佛这个逾矩的动作不是他做的一般。

　　"不必跟着。"清钰抽回手臂，独自走向殿外。

　　他没有看到，身后阿默抬起头时，那双平日温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暗金色的光芒，深沉如无底深渊。

　　凌霄宝殿上，众仙已列席就位。清钰踏入殿中时，原本嘈杂的议论声略微一静，随即又恢复如常。大家都敷衍地行礼

　　清钰：现在这么敷衍了么？这个礼还不如不行。

　　天帝高坐于九重玉台上，面容隐在珠帘之后。清钰走到属于自己的位置——一个位于玉台下方的席位。

　　"鬼界众人近日频繁叨扰我界，诸位有何良策？"天帝的声音从珠帘后传来，听不出喜怒。

　　大殿顿时炸开了锅。有主战派高声请命，有主和派建议谈判，更有胆小者已经开始讨论撤离路线。清钰静静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天君，"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让殿内安静了一瞬，"鬼军此次频频叨扰，但主力尚未全部压上。本君建议派一支奇兵绕后，断其补给，同时加固南天门的防御阵法..."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阵嗤笑声打断。

　　"帝君久不理军事，恐怕不知如今天兵布防已大不相同了吧？鬼族才刚刚复出，用奇兵岂不是大材小用？"一位身穿金甲的神将讥讽道。

　　"是啊，况且加固阵法需要大量神力，帝君如今..."另一位仙官意有所指地看向清钰手腕上若隐若现的金色锁链纹路。

　　清钰闭了闭眼。那道纹路就是天道枷锁的外在显现，也是他沦为天界笑柄的根源。

　　珠帘后的天帝终于开口："清钰身体不适，还是多休养为好。军事要务，就交给其他仙君吧。"

　　清钰沉默地退回原位。接下来的朝议再无人看他一眼。当讨论到关键处时，几位上仙甚至被召入内殿密谈，而他这个"帝君"却被排除在外。

　　朝会散后，清钰独自站在凌霄殿外的云台上，望着远处翻腾的鬼云。天界安逸太久了，根本不知道真正的鬼界有多可怕。那些仙君以为谈判就能解决问题，简直天真得可笑。

　　"帝君，风大了。"

　　阿默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手中捧着一件银白色的披风。清钰任由他为自己披上，忽然问道："阿默，你觉得鬼界为何突然大举进攻？"

　　仙侍的手停顿了一瞬，随即继续整理披风的系带。"小仙见识浅薄，不敢妄言。"

　　"本君命令你说。"

　　阿默沉默片刻，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也许...他们在找什么东西。或者...某个人。"

　　清钰猛地转身，却只看到阿默低垂的头和恭顺的姿态。这个回答...太精准了。精准得不像是一个低阶仙侍能想到的。

　　"回宫。"清钰压下心中的疑虑，淡淡道。
　　回到寝殿，清钰挥退所有仙侍，只留下阿默一人。他从暗格中取出一卷古老的玉简，上面记载着关于天道枷锁的只言片语。这是万年来他暗中收集的全部线索。

　　"研墨。"清钰吩咐道。

　　阿默安静地执行命令。他的动作一丝不苟，研出的墨汁浓淡适中，散发着淡淡的松香。清钰提笔在玉简上记录着今日的所见所闻，这位曾经令鬼界闻风丧胆的帝君每日都会写一卷“日记”

　　笔尖忽然一顿，一滴墨汁落在简上。清钰感到一阵眩晕，眼前的文字开始扭曲。那些古老的符号仿佛活了过来，在他眼前重组、变幻...

　　『混沌之初，神魔一体...』

　　『锁其神力，护其神魂...』

　　『万年之期将至...』

　　"帝君！"

　　阿默的声音将清钰拉回现实。他这才发现自己额头抵在案几上，冷汗涔涔。玉简上的墨迹晕开一片，模糊了那些关键的文字。

　　"您需要休息。"阿默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强硬。他扶起清钰，动作轻柔却不容抗拒。

　　清钰想推开他，却发现自己虚弱得连抬手都困难。天道枷锁虽然限制了他的神力，但从未让他如此虚弱过。清钰察觉到枷锁的力量在增强。。。

　　阿默半扶半抱地将清钰送到榻上，然后从袖中取出三根银针，手法娴熟地刺入清钰颈后的穴位。

　　"你会医术？"清钰微微吃惊。并没有察觉此时的他们有多么逾矩

　　"略通皮毛。"阿默低声道，手指在银针上轻轻捻动。一股温和的力量流入玄昀体内，暂时压制了躁动的枷锁。

　　清钰的视线逐渐模糊。在陷入昏睡前的最后一刻，他似乎看到阿默眼中闪过一丝暗金色的光芒，那绝不是普通仙侍该有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