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第四十一章 她的剑，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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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残阳如血，冷风吹得衣袂猎猎作响，刮过皮肤时带来些微刺疼。
楼钰再度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便是孩童带笑的脸，辛安眨眨眼，“姐姐？”
眉心处濯世圣珠的余温仍在，眼前的两人似乎与方才并无不同，好像时间只过去了几息。那她方才看见的那些画面……是辛安的过去？濯世圣珠还有这作用？
楼钰抬眼看着辛安，抿了抿唇，道：“……辛安，你刚刚是故意想要激怒穆将离在我面前杀你的是吧。”
“见他不上钩，所以才自己动手。”
自己动手？
穆将离意识到什么，猛地看向辛安，“你有言灵术？”
小孩子对于他们猜出来这件事一点也不惊讶，他的手摸了摸木雕小鸟的头，动作轻柔。
他看向楼钰，完全无视一旁的穆将离，“姐姐，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很喜欢你，当时我说祝你一切平安顺利，是不希望你就这样死了。”
“你对我而言，很特别，这个词是你教给我的。所以……你愿意留下来一直陪着我吗？”
下一刻，无数绿色的藤蔓自楼钰脚下破土而出，以鬼魅般地速度包裹住她的脚踝，继续缠绕而上！
比楼钰的反击更快到来的是暴怒的黑雾，两股磅礴的魔气倾泻而出，一股侵蚀掉楼钰脚下的藤蔓，另一股直冲辛安心口而去！
辛安眼睛都没眨一下，轻轻开口说了句什么，距离他不过几米的魔气轰然寸寸瓦解，连他的衣服都没碰到。
少年收回魔气，脸色冷得能掉下冰渣，他死死盯着辛安，恨不得将人拆筋扒皮。
刚才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面对异变后同时拥有妖力和魔气的辛安，普通修士的术法攻击基本没用，他不得不在楼钰面前暴露。
楼钰也震惊，但震惊的是大魔头居然在她面前提前掉马了啊啊！！她不会被灭口吧……
明明自己的招数被尽数化解，辛安却真心地笑了出来，他看着穆将离，眼里有几分天真的残忍，“大哥哥，你输了哦。”
闻言，穆将离连后槽牙都咬紧了。这小崽子故意引他出手，就是要楼钰看清楚他。
在修士眼中，妖与魔并无不同，都是得而诛之的东西，她会怎么对辛安，就会怎么对他……
穆将离不敢再继续想下去，甚至不敢回头看楼钰一眼。
他到底在怕什么呢？怕楼钰的唾弃？怒骂？还是一剑朝他劈下来？但这些都比不过她望向他时厌恶的眼神吧……
自从彻底脱离幻境的那一刻起，他就想起了那段在山洞里他失去意识时的记忆，他想起了楼钰是如何拼尽全力也要救下自己的样子，和她看着自己时眼底耀阳的光。
那种眼神……他实在是太久太久没见过了，他不想，也承受不起再一次失去的痛苦了。
直到一双温暖的手握住他的手，穆将离一愣，低头看着那只手，再抬头时便是少女明艳的脸。
楼钰握了握他的手，用神识传音道：“你小子关键时候别发愣！待会儿听我的，拿出你所有阴招狠狠打他，其他的我自有办法！”
没空去看穆将离的表情，楼钰转头看向辛安，忽然笑笑，“小崽子，你有言灵术太超标了，所以咱们就二打一成不？”
不等辛安点头还是摇头，楼钰手心一握，银剑瞬间飞落手心。
楼钰：“揍不死他就给我往死里揍！！！”
少女脚尖点地腾空而起，身法灵动如蝶，白衣如落雪纷飞，她的身姿隐于剑影之中，几乎无法捕捉，长剑在空中挥出无数密集剑影，道道凝为切实的剑意，铺天盖地的威压侵袭而下，全都集中于辛安一人！
同一时间，穆将离手中凭空出现数十张黑色符咒，少年眸色冷冽凌厉，素长的指间翻飞间，带起的气流掀起他鬓边的墨发，符咒瞬飞而出，带着丝丝缕缕的魔气，一张张不要命似的朝着辛安砸过去！
甚至在不知不觉中，穆将离周身的气息中散发出了些纯澈的金芒，但又迅速归于湮灭。
两人一人近战一人远攻配合默契无比，但毫不意外的，甩出去的招数没有一个能伤到辛安，他一动不动站在原地，连脚都没抬一步，静静看着楼钰和穆将离疯了一样围着他打。
直到最后，两人几乎力竭，攻势稍缓，乖巧又顽劣的孩子轻声开口，两道人影瞬间被迫停下攻势落地站定。
面对微微喘着气还时刻紧绷的两人，辛安笑了笑，无辜又可爱，“姐姐，你们是打不过我的，又为什么要白费力气呢？我只是想让你留下来，我可不想伤害姐姐呀。”
楼钰沉吟一瞬，忽然道：“那是不是只要我答应你留下，你就放了其他人？”
穆将离的瞳孔骤然紧缩，他上前一步死死抓住楼钰的手：“不行！楼钰你疯了？！”
手腕传来一阵疼，但楼钰只是转头拍了拍穆将离的手背，轻轻一笑，美得晃目，但她的眼神深处却仿佛藏着其他什么东西。
“穆将离，他的言灵术能控制一切，我们不是对手，没有机会的。”
说到“机会”二字时，楼钰略微咬重了些，但她不确定大魔头是否能明白自己的意思，但事到如今也只能赌一把了……
楼钰强硬地挣脱开穆将离的桎梏，转身朝着辛安一步步走去。
看着少女走至自己身前，辛安的心脏情不自禁地始狂跳起来，他很兴奋。这种兴奋可能是因为满足欲，也可能是破坏欲……
原本他想着，如果姐姐到最后还是誓死不从，那他就只能忍痛杀了她，像当年那只小麻雀一样，既然都不愿意活着陪他，那死了也是可以的，只要最后他想要的东西属于他就好了……
当然，他不觉得楼钰真的会就这样乖乖放弃，早在她走向自己的那一刻他就做好了保护自己的万般……！！！
银芒在眼前一闪而过，少女横剑当前，指向的却是自己的脖颈！剑锋凌厉，竟是没有丝毫犹豫！
辛安瞪大双眼，惊得大喊出声：“等等住手！！！”
言灵术起效，楼钰的手僵在了半空中，剑锋最终在距离少女脖颈前的一寸处停下。
与此同时，另一股飓风从楼钰身后腾然而起，散发着阴森诡异雾气的黑符骤然贴上辛安的胸前，一眨眼后融入他体内消失不见。
玄衣黑影手握利剑，一剑狠狠刺入辛安右肩处，将人死死抵在了村口的石碑上。
孩子殷红温热的血浸染衣裳，顺着石碑蜿蜒而下，汇成一道道诡丽的血溪。
辛安愣了许久，他想催动言灵术，却在瞬间感到四肢百骸传来的清晰的痛楚，如同万蚁啃噬，每一根筋骨都在抽搐的疼，瞬间他的冷汗就落了下来。
他的手一松，从不离身的木雕小鸟轻轻掉在地上，“啪嗒”一声，沾染上了地上的尘灰和辛安流下的血。
“劝你还是别白费劲了。”清润的少年音从上方传下来，好听，却带着入骨的阴冷和恶劣，“我这血符只要入身就会和你的全身血液融合，只要我想，你一秒钟都别想多活。”
“你的言灵术可操控不了我的想法。”
闻言，辛安有些惋惜地垂眸。真是个恶劣的大哥哥呢。
他转而看向旁边明显松了口气的楼钰，“……真厉害呀，姐姐，你们是怎么发现的？”
“不知道啊，我猜的。”
少女收剑走至穆将离身旁，对上辛安的视线。
“言出法随的言灵术听着几乎是一个无所不能的能力，但它遇上无法实现的愿望就会自动转化为幻境来间接实现，从这一点，就足以证明它并非攻无不克，至少是有突破口的。”
“所以我猜，你使用言灵术的时候只能专心用它来做一件事，只要我转移你的注意力，让原本保护你的言灵术转移作用对象，我们自然就有机会了。”
说到这里，楼钰十分欣慰地拍拍穆将离的肩膀，“我还担心你听不懂我的暗示呢，没想到你小子跟我还挺默契的。”
穆将离没说话，只是默默瞥了眼楼钰，慢条斯理地开口，语气不咸不淡：“默契谈不上，不过跟顾玄泽相比，那还是绰绰有余的。”
？关顾玄泽什么事？
楼钰心有疑惑，但楼钰的第六感告诉她还是别问了。
“看不出来，姐姐还是个赌徒。”辛安听完楼钰的话后不仅没有露出悔恨或愤怒的神色，反而甜甜地笑了出来。
“那姐姐，你可有想过，若你赌输了，可是会死的哦。”
下一刻，右肩的剑刃缓缓搅动了几分，血肉撕裂的声音细微却实在叫人后背发冷，辛安闷哼了声，面上却没有什么表情，仍旧专注地看着楼钰。
“说得好像你就一定不会杀我似的。”楼钰皮笑肉不笑，“如果你现在没有受制于人，那我不听话的下场估计就和你的麻雀一样了吧。”
闻言，辛安没说话了。
“好吧……其实说实话，我没想过会输。”楼钰轻轻一笑，明眸如春，“我的运气其实一直都还不错，总能置之死地而后生，不会轻易就栽在你这小崽子手里的。”
“唔……好吧，我还是输了呀。”辛安歪了歪头，对着楼钰甜丝丝地笑了笑，“我还有最后一个请求，姐姐，我希望最后能死在你手里，可以吗？”
楼钰没有立刻答应，她看着辛安的眼里泛着繁星般的光点，整个人看上去都像是一只无害可怜的幼兽。
从前的楼钰也确实以为辛安像一只被驯化的幼兽，他身处囚笼却不知何为囚笼，更不知怎么破开囚笼。
但她错了，一只自小被囚禁被训化的幼兽不会在乎自己是否光明自由，更不在乎什么天地广不广，野花香不香，他只会去用已被规训的那套理念做事，即便能接触到新的思想，那也早已是建立在已有的理念之上的。
囚兽根本连自由是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他需要的不是被释放，而是被满足。
而唯一能让他完全接纳并重塑新理念的办法，就是彻底杀死他的旧理念。
少女抿了抿唇，默默握紧了手中的剑。
在注意到楼钰小动作的时候穆将离就抽出了一直插在辛安右肩的剑，他随意地甩了甩剑尖的血，退开了几步，还不忘挥手从储物符里拿出束灵锁捆好辛安。
辛安不仅是半妖，更是身怀魔气，仙门不可能放过他，但同样的人……还有他自己。
他想知道，身为第一仙门的大师姐，面对他们这样的人，楼钰会怎么做？心软放过？还是一剑杀了干净？
他想知道答案，又有些……怕知道答案。
楼钰走至辛安身前站定，直视他的目光，忽然问了一个不合时宜的问题，“我最后还要确认一件事，墨云门的人是怎么死在幻境里的？”
辛安眨了眨眼，笑笑，“姐姐，都到这个时候了，这个问题很重要吗？”
楼钰：“说很重要也说不上，但我想知道。”
看着楼钰认真的神色，辛安点了点头，道：“好吧，他们和你们一样，刚来就中了我的幻境，在幻境里面，他们听闻了我的能力，主动喝下血水加入教会向我许愿，等意识到不对想跑的时候已经晚了，跑到村口挣扎了会儿就死了。”
“都说修炼的修士道心坚定，我看在欲望面前真是不堪一击呀。”辛安嗤笑两声，眼底的笑意不知几分真假。
“一心修道成仙难道不也是为了拥有更强大的力量么？清心寡欲又怎么不算是一种欲望呢？”
楼钰没有说话，她知道辛安并不是真的在向她发问，而这个问题她也回答不了。
人不会没有所求，若无所求与物何异？
只是有时候，积欲太多便会成妄，秦皇汉武非想之能成，日月星辰亦非念之便有。
片刻后，少女缓缓举剑，辛安也如愿闭上了眼，静静等待鲜血迸溅的那一刻。
看着楼钰的动作，穆将离心中那点小小的侥幸被一点点熄灭，果然，她的立场不会变，妖魔该除，这是仙门亘古不变的宗旨……
那是不是有一天，她的剑，也会指向他？
心中的刺痛还来不及升起，下一刻，锁链被斩断的声音铮然响在耳边，震天动地。
穆将离眼底带着些震惊的茫然，他抬起头，看见楼钰不带一丝犹豫砍断了捆住辛安的束灵锁，然后在辛安同样不敢置信的目光中——狠狠给了他一拳。
楼钰二话没说暴揍了辛安一顿……在此之前她还逼着辛安说出让他自身痛感减半和身体耐受力增强的话，方便她下手暴打。
打了一会儿后，楼钰站起身喘着气，平复好了呼吸才开口：“辛安，我知道你的经历，是挺惨的，虽然不是主动杀人，但他们因你而死，天道也会将杀孽归于你的身上，在这种情况下，我不认为我有资格来评判你的生死。”
被楼钰这么一搞之后辛安显然有些懵了，因为言灵术的保护他没有受太重的伤，看着楼钰，他喃喃道：“……你不怪我吗？”
“谁说不怪你了？我又不是什么大度的救世主，姑奶奶我可没有忘记因为你，我差点真的死在幻境里！当然不会因为知道了你的经历就一时心软而轻轻揭过的……但这几拳就权当利息了，你还是交给修真界的人处理吧。”
“当然，要是待会儿其他人还要打你出气我可不管，只包活。”
“……可他是半妖，还是拥有魔气的半妖。”一直没说话的穆将离轻声开口，紧紧盯着楼钰的眼睛，“你还是决定放过他？”
楼钰：“是妖是魔怎么了，出生这种事谁能决定？善恶怎么能因为出生就妄下定论，难道仙门之中就不曾出过败类？”
“修炼至渡劫期的修士都能半道堕魔，善恶这种复杂的事最难说了。”
穆将离的身子顿住了，他抿了抿唇，垂眸敛住眸中翻滚的情绪。
楼钰蹲下来，明亮的眼睛看着辛安。
“辛安，我知道你一直都活在痛苦里，即便这种痛苦你几乎感知不到，你不知道为什么要活着，所以才会麻木，才会不在乎。但你要知道，有的时候活着痛也比死了好。”
“好好活着去看看春光和雪色，试着去感受，去寻找，你会有自己的答案的。不要再轻视任何人的生命，也包括你的。”
看着还一脸发愣的辛安，少女轻笑一声：“行了，还发什么呆呢？我不杀你是觉得你并非十恶不赦，当然，若日后你真作了恶，那今日放过你的我便也是罪人。”
“到了那时候，我自会亲手一剑劈了你再向宗门请罪的。对了，希望下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能告诉我你的答案，可别叫我失望啊，坏心眼的小崽子。”
楼钰伸出手狠狠揉了把辛安头顶柔软的头发，在他呆愣愣的目光里笑了笑，只这一眼，恍若春光与雪色。
孩子没有说话，但他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从他脸上落下来了，他伸出手去擦……是水？透明的水？从他的眼睛里不断涌出来，像断了链子的珠串似的怎么也停不下来。
这下换楼钰愣住了，“你哭啥？感动坏了呀，那要不要抱一个？”
看着少女张开的怀抱，辛安的身体第一次快过大脑，他一下子扑进她的怀中大哭起来，抱得很紧，很紧。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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